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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刘家庄的家暴

    第二天,天刚放亮,丁冬九就和丁传根收拾停当,准备进山。丁冬九背了个大背篓,里头装着砍刀、斧子、绳子,还有一把丁传根从老伙计家借来的短把镢头,专为挖葛根用。丁传根也背着个稍小的背篓,拿了把柴刀。

    昨晚父子俩说好了,今天主要目标是挖葛根。葛根粉能卖钱,若是能挖到些大的,开春试着移栽,往后也是一项进项。两人心里都揣着点希望,脚步也轻快。

    到了丁冬九上次发现葛根和蛇蜕的那个向阳小坡。丁冬九凭着记忆,找到那棵老槐树下。可一看之下,傻眼了。

    原先那处长着枯藤、露出葛根头的地方,被刨开了一个大坑。坑边泥土狼藉,散落着被砍断的葛根藤蔓和几块碎石头。坑里,别说葛根了,连粗一点的根须都没剩下,像是被篦子细细篦过一遍,只留下些毛茸茸的、挖不断的细根。

    丁传根蹲下身,抓起一把坑边的土,捻了捻,又看了看那些新鲜的断口,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这是……刚挖走没两天。看这手法,是熟手,一点没糟践,全刨走了。”

    丁冬九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那天背着柴火和蛇蜕下山时,在路上碰见的那个同村汉子丁有田。当时丁有田还羡慕地说“冬九,你这是进山捡宝去了啊”,又特意看了葛根几眼……

    是丁有田?还是村里其他也在这片山上转悠、听见动静的人?丁冬九不敢断定。可这结果摆在眼前——能挖到葛根的地方,被人抢先一步,刨得干干净净了。

    这世道,大家都穷,都饿。山里但凡有点能入口、能换钱的东西,就像秃鹫见了腐肉,转眼就没了踪影。没有主儿的东西,谁先看见就是谁的,谁手快就是谁的。道理简单,可心里那股子失望和气闷,却堵得慌。

    丁传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叹了口气:“罢了,山里东西,无主的,谁挖到算谁的。咱来晚了。砍柴吧,别白跑一趟。”

    父子俩没了挖葛根的兴头,闷声砍了些柴火,捆好,背着下山。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丁冬九心里那点因为卤货销路打开而生的兴奋,被这突如其来的“截胡”冲淡了不少。这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在这地方谋生,光靠“发现”不行,得“占有”,得“经营”。就像家里的蘑菇,得捂在自家屋里,旁人看不见摸不着,才能成为独一份的进项。

    悻悻地回到家,卸下柴火。丁冬九心里那口气还是不顺。看看天色还早,这两天又不用送豆腐,他忽然下了决心。

    “爹,娘,一梅,我寻思着,今儿就去三姐家看看。大姐二姐四姐都见过了,就剩三姐,离得也不算忒远,早去早了心事。”

    胡氏一听,连忙说:“该去,该去!你三姐……有三年多没信儿了。上次捎信来,还是前年秋天,说身子不大爽利。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丁传根闷头“嗯”了一声:“去看看也好。刘家庄那边,刘家是大姓,你姐没有生下儿子,日子怕是不好过。你去了,说话……注意点,别惹事。”

    王一梅手脚麻利,立刻去准备东西。十斤豆腐是现成的,用荷叶包好。又切了一包卤煮,肥肠肚子猪心都有,油纸包了。把这些东西仔细放进背篓。

    丁冬九自己也收拾利索,穿上那身蓝棉袄,戴上帽子。临出门,他又折回屋,从墙角拿起那把从军营带回来的、断了小半截刀头的砍刀。这刀虽然残了,可剩下的部分寒光凛冽,钢口极好,是他防身的家伙。他找块破布,把刀缠了缠,别在腰后。三姐家那边要翻山走山路,带着防身,也壮胆。

    出了牛尾村,他按着爹说的方向,沿着伏牛山脚,往西走。这一带庄子,像珠子似的,稀稀拉拉串在山脚和丘陵之间。走了五六里平坦的土路,便拐上了一条进山的小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旁是光秃秃的灌木和嶙峋的石头。寒风在山坳里打着旋,呜咽作响。

    翻过这道不算高的山梁,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散落着几十户人家,这就是刘家庄了。庄子比牛尾村小,更显破败,许多房屋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时近晌午,村里却没什么人声,只有几缕炊烟懒洋洋地飘着。

    丁冬九刚走进庄子,还没打听三姐家的具体位置,就听见前面一户人家的院墙外,聚着七八个人,正对着院里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

    “……这刘茂生,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大白天的,就把人领家里来,这不是打来娣的脸吗?”

    “唉,有啥法子?谁让来娣娘家没人呢?要是娘家兄弟硬气,他敢?”

    “我昨儿还看见那小寡妇,在村口跟刘茂生拉拉扯扯,呸,真不要脸!”

    “打自己媳妇?下手也太狠了,你看那头破血流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人家打自己媳妇,你管得着?”

    丁冬九心里“咯噔”一下,脚步猛地顿住。来娣?丁来娣?他三姐!他不用再打听,顺着那些人目光所指,就看见前面一个低矮的土墙院子外,围了更多人。他心往下沉,快步走了过去。

    挤进人群,眼前的一幕,让丁冬九浑身的血“嗡”一下全冲到了头顶。

    院子门口,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头发散乱,脸上好几道血口子,正汩汩往外渗血,半边脸肿得老高,一只眼睛都眯缝了。她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棉袄,被扯开了大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旧棉絮,袖子上也沾满了泥土和血污。正是他三姐,丁来娣!

    一个三十多岁、穿着半旧黑棉袄、颧骨高耸、眼神油滑凶狠的男人,正站在她旁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抬脚又要往丁来娣身上踹:“……装死是吧?老子今天就打死你个不生蛋的母鸡!占着茅坑不拉屎,还管起老子来了!”

    丁来娣像是感觉不到疼,也听不见骂,只是仰面躺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脸上是一种死寂的、生无可恋的麻木。她身边,还跪着一个十岁出头、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女孩,正抱着娘的胳膊,吓得浑身发抖,哭都哭不出声,只是张着嘴,无声地流泪。

    丁冬九前世就是个普通程序员,这辈子原身丁冬九在军营也是个胆小怕事、只求活命的角色。可眼前这景象——亲姐姐被打得头破血流,像死狗一样扔在冰冷的地上,外甥女吓得魂飞魄散,而那施暴的男人还在叫嚣——原身的血脉亲情和一股男人的血气直冲脑门!

    “住手!!”

    他暴喝一声,声音嘶哑得变了调,自己都没意识到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周围看热闹的人被他吓了一跳,齐齐看过来。

    丁冬九一把甩下背上的背篓,也顾不上里面是豆腐还是鸡蛋,像头发疯的豹子,红着眼就冲了过去!那男人——三姐夫刘茂生,被这突然的怒吼和冲过来的人弄懵了,抬起的脚停在半空。

    丁冬九冲到近前,根本没章法,也忘了自己腿脚“不利索”,凭着胸腔里那股快要炸开的邪火,一脚就踹过去,“砰”一声闷响,把刘茂生踢得踉跄着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妈的!你谁啊?敢打老子?”刘茂生又惊又怒,爬起来就要还手。

    丁冬九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前世的文明理智,什么这辈子的谨慎苟活,全丢到了九霄云外。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把他姐姐打成这样!他扑上去,抓住刘茂生的衣领,另一只手握拳,没头没脑地就往对方脸上、身上砸!他不懂打架,只会最基本的挥拳,可那拳头里含着滔天的怒意,一下比一下狠。

    刘茂生没想到这突然冒出来的瘸子这么凶,一时被打蒙了,脸上挨了好几拳,鼻血直流。但他到底是个庄稼汉,有把力气,反应过来后,也开始还手,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在地上翻滚,扬起一片尘土。

    “别打了!别打了!”

    “快拉开!要出人命了!”

    旁边看热闹的这时才反应过来,几个年纪大些的赶忙上前,费了好大劲才把撕打在一起的两人分开。丁冬九被拉开时,还红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刘茂生,嘴角也破了,渗出血丝。刘茂生更狼狈,鼻子嘴巴都是血,黑棉袄也被扯烂了。

    “冬……冬九?”一个微弱、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声音响起。

    丁冬九猛地转头,看见地上,三姐丁来娣不知何时挣扎着半坐起来,正用那只没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脸上是震惊、茫然,还有一丝绝处逢生般的、微弱的光。

    “三姐!”丁冬九甩开拉着他的人,扑到丁来娣身边,扶着她,“三姐,你……你怎么样?我是冬九,我回来了!”

    丁来娣看着弟弟,又看看他脸上的伤和急切的眼神,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不是梦,眼泪瞬间决堤,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流,她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呜咽。

    刘茂生这时也缓过劲来,抹了把脸上的血,惊疑不定地看着丁冬九:“你……你是丁冬九?那个征兵去的他兄弟?”

    丁冬九霍地站起身,把三姐护在身后,赤红着眼睛盯着刘茂生,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对!我就是丁冬九!丁来娣的弟弟!你他妈告诉我,我姐犯了啥王法,你要把她往死里打?是不是觉得我丁家没人了,好欺负?!”

    他这话,是吼给刘茂生听的,也是吼给周围那些看热闹、却无人伸手的刘姓族人听的。果然,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低了下去,不少人脸上露出尴尬或事不关己的神色。这年头,嫁出去的姑娘在婆家挨打受气是常事,可被娘家兄弟当众这么质问,就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这兄弟看着还是个不要命的愣头青。

    刘茂生被丁冬九的气势镇了一下,但随即恼羞成怒,梗着脖子道:“我打我自家媳妇,关你屁事!她偷懒耍滑,顶撞公婆,还不下蛋,老子打她是轻的!”

    “你放屁!”丁来娣不知哪来的力气,尖声哭喊道,声音凄厉,“刘茂生!你摸着良心说!我嫁到你家十四年,哪天不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伺候你爹娘,给你生了大妞,怀了儿子,是你!是你喝醉了酒发疯推我,把孩子摔没了!我再没怀上,是我的错吗?你沾花惹草,跟邻村那寡妇勾搭不清,把钱都贴补给她,家里揭不开锅,我带着大妞去挖野菜、捡柴火!这么冷的天,你们一家子把我赶到柴房睡,我为了大妞,我忍了!可你今天……你今天竟敢把那不要脸的贱人领回家!就在我睡的柴房边上!你们……你们一家子,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要逼死我,好给那狐狸精腾地方?!”

    她一口气哭诉出来,字字血泪。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看向刘茂生和他家院门的眼神,都带上了鄙夷和愤怒。偷腥和领回家是两码事,把原配赶去柴房,把姘头领进门,这放在哪都是丧尽天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事。

    刘茂生脸上挂不住,又见众人指指点点,更是恼火,指着丁来娣骂道:“你血口喷人!看我不打死你!”说着又要上前。

    丁冬九肺都要气炸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刘茂生,还有他那躲在院里不敢露头的爹娘,就是吃定了三姐娘家无人,往死里欺负!他猛地想起自己别在腰后的刀。

    就在这时,刘家院里冲出来一对老夫妻,五十多岁年纪,是刘茂生的爹娘。那老婆子一出来就拍着大腿干嚎:“哎呀我的儿啊!你被这外来的瘸子打成这样了!天杀的!欺负到我刘家门口了!丁来娣你个扫把星,克我孙子,还带野男人来打你男人!没法活了啊!”

    老头也指着丁冬九,气得哆嗦:“你……你敢打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丁冬九看着这一家子丑恶的嘴脸,听着那颠倒黑白的哭嚎,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随即又被更猛烈的怒火烧成了滚烫的岩浆!他再也忍不住,反手抽出腰后那把用布缠着的断刀,“唰”一下扯掉裹布,雪亮的、带着杀伐寒气的半截刀身,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冷光!

    “都他妈给我闭嘴!”

    他暴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有的、冰冷的杀意。他两步跨到院墙边,那里靠着一辆散了架的破板车,他挥起断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在车辕上!

    “咔嚓!”一声刺耳的脆响!碗口粗的硬木车辕,竟被生生劈下一大块!木屑纷飞!

    所有人都惊呆了,院子里那老两口的干嚎戛然而止。刘茂生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周围看热闹的人,更是大气不敢出,惊恐地看着丁冬九手里那把寒光闪闪、明显不是凡铁的断刀,和他那双因为极度愤怒而显得异常平静、却更让人心底发寒的眼睛。

    丁冬九提着刀,一步步走回刘茂生面前,刀尖虚虚地指向他的脖子,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你再动我姐一下试试?再满嘴喷粪试试?我丁冬九是瘸了,是残了,可这条命,是从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过人,也见过人死!不在乎今天再多背一条人命!大不了,咱们一起到阎王爷那儿说理去!”

    他这话,半真半假,可配上他那豁出一切的狠劲,和手里那把劈木如泥的凶器,没有人敢怀疑他是虚张声势。刘茂生腿肚子都软了,额头上冷汗涔涔,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那爹娘,更是吓得缩在院门后,不敢露头。

    “都让开!怎么回事?聚众斗殴,成何体统!”一个苍老但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人群分开,一个穿着体面些棉衣、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走了过来,是刘家庄的村长。

    村长看了看地上头破血流的丁来娣,又看了看持刀而立、眼含杀气的丁冬九,和面如土色的刘茂生,眉头紧锁。

    丁冬九不等村长发问,抢先开口,声音清晰而冷冽:“村长是吧?来得正好。我是牛尾村丁冬九,丁来娣的亲弟弟。今天我来走亲戚,看见我姐被这刘茂生打得奄奄一息,扔在门外。原因是他与邻村寡妇有染,今日竟将姘头公然领回家中,我姐阻拦,便遭此毒手。其父母知情不管,纵子行凶,还将我姐赶至柴房居住。村长,您给评评理,这刘家,是不是算计好了,要谋害我姐性命,好给那怀了野种的姘头腾地方?今日若不给我个说法,我丁冬九便是拼了这条残命,也要到县衙敲鼓鸣冤!告他刘茂生一个通奸伤人,告他刘家合谋逼死原配!我倒要看看,这朝廷的王法,管不管得了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他这一番话,又快又狠,句句戳在要害上。没提家常琐事,直接扣上了“通奸”、“伤人”、“谋害”、“逼死原配”这几顶大帽子,还抬出了“县衙”和“王法”。农村里打架吵嘴是常事,可一旦闹到要见官,那就是天大的事了。尤其是“通奸”和“谋害”这种罪名,一旦坐实,刘茂生不死也得脱层皮,刘家在村里更是再也抬不起头。

    村长脸色变了。他本来想和和稀泥,把这家务事压下。可丁冬九这架势,分明是不肯善了,一般村民可想不出来这些罪名,而且句句在理,丁来娣的伤,刘茂生领寡妇进门的事估计村里人都知道,证据摆在这。真要闹到县里,他这个村长也落不着好。

    “这个……丁家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先把刀放下……”村长语气软了下来。

    “放下刀?我放下刀,他们再打我姐怎么办?”丁冬九寸步不让,刀尖依旧指着刘茂生,“今天这事,必须有个了断!这日子,我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和离!立刻写和离书!我姐的东西,我们一分不要,但人,我必须带走!”

    “和离?”刘茂生他娘从门后探出头,尖声道,“凭啥和离?要离也是休了她!这不下蛋的母鸡,早该休了!”

    “你闭嘴!”丁冬九猛地转头,刀锋指向那老虔婆,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劈了你!我说和离,就是和离!休书?我姐有何‘七出’之条?是你不孝公婆,还是淫佚口舌?倒是你儿子,通奸、殴妻、不事生产,按律当徒!写休书?好啊,咱们现在就去找县衙,看看这休书,该怎么写!”

    那老婆子被丁冬九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赶紧缩了回去。村长也头疼,这丁家小子,看着年纪不大,还是个瘸子,可说话条理清晰,句句占着法理,还软硬不吃,实在难缠。

    丁来娣这时挣扎着,在女儿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走到丁冬九身边,脸上是决绝的泪:“村长,各位乡亲父老做个见证。我丁来娣,自问嫁到刘家,上对得起天地祖宗,下对得起丈夫公婆。可刘茂生不念夫妻情分,与寡妇通奸,领回家门,公婆纵容,还将我赶至柴房,今日更将我往死里打。这日子,我是万万过不下去了。我只要带着我女儿大妞走。刘家的一根草,我都不要!”

    刘茂生他爹在院里跺脚:“大妞是我刘家的种,不能带走!”

    丁来娣凄然道:“大妞留在你们家,还有活路吗?你们眼里只有那寡妇肚子里的野种!”

    丁冬九猛地用刀背一拍旁边的土墙,发出一声闷响,灰土簌簌落下。他盯着刘茂生,一字一句道:“刘茂生,我这条腿,是为了救军中长官残的!身上有军功!今日你若不放我姐和大妞走,我便豁出这军功不要,也要告到底!我光脚不怕穿鞋的,可你那寡妇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得有个坐牢的爹,有个被人戳脊梁骨的爷爷奶!你掂量着办!”

    最后通牒。丁冬九是在赌,赌刘茂生和他爹娘更看重那寡妇肚子里的“孙子”,赌他们不敢真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院子里外,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呜咽。刘茂生脸色变幻,看看凶神恶煞的丁冬九,又看看院里爹娘,最后,目光落在丁来娣身边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身上,似乎犹豫了一下。他爹在院里重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村长见状,知道这事只能这么了了,便对丁冬九道:“丁家兄弟,你看,和离书,老朽可以做主,让刘家写。大妞……毕竟是刘家血脉,按理……”

    “大妞必须跟我姐走!”丁冬九毫不退让,“留在这狼窝里,等着被卖还是被打死?村长,您要是不便,咱们现在就去县衙,请青天大老爷裁定,看看一个通奸殴妻的父亲,有没有资格抚养女儿!”

    村长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只得对刘茂生道:“茂生,写吧。写和离书,大妞……就让来娣带走。这事……就这么了了吧,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刘茂生终于颓然地点了点头,像泄了气的皮球。

    很快,在村长的见证下,一份简单的和离书写好了,刘茂生和他爹按了手印。丁来娣也颤着手,按上了自己的指印。从此刻起,她与刘家,再无瓜葛。

    丁冬九仔细收好和离书,把刀重新用布缠好别回腰后。他扶起虚弱不堪的三姐,又拉起还在发抖的外甥女大妞。背起自己的背篓,看也没看刘家那些人,搀扶着姐姐,领着外甥女,一步一步,在众多刘姓族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走出了刘家庄。

    直到翻过那道山梁,再也看不见刘家庄的影子,丁冬九才觉得浑身脱力,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刚才全凭一股血气撑着,现在松懈下来,才感到后怕,手也微微发抖。但他不敢停,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天,渐渐黑了下来。寒风更紧了。丁来娣几乎走不动,大妞也又冷又怕。丁冬九找了处背风的大石头,让她们坐下。他从背篓里拿出那包卤煮,已经冰凉了,可也顾不得了,分给姐姐和外甥女。

    “姐,大妞,吃点,垫垫,有了力气,咱才能走回家。”

    丁来娣看着弟弟递过来的、油乎乎的肉,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接,只是看着丁冬九,声音嘶哑:“冬九……姐……姐拖累你了……给你惹麻烦了……”

    “姐,你说啥呢!”丁冬九鼻子一酸,硬把肉塞到她手里,“是我回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以后不怕了,有弟弟在,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和大妞。咱回家,娘和爹都在家等着呢。”

    丁来娣再也忍不住,搂着女儿,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里,有解脱,有心酸,也有劫后余生的悲怆。大妞也跟着娘哭。

    丁冬九别过脸,狠狠抹了把眼角。等她们哭得差不多了,才哑声道:“姐,不哭了,咱回家。路还长,咱得走。”

    夜色浓重,山风呼啸。丁冬九背着背篓,一手搀着姐姐,一手拉着外甥女,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在漆黑的山路上,朝着牛尾村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