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如此。
姜念点了点头,将书放回原处,随青梧去了三层。
这一看,竟不知不觉看到了傍晚。
等姜念合上手里的最后一本书时,昏黄的余晖正从楼顶倾落下来,青梧因午后有课早已离开,偌大的藏书阁里,此时只剩下她一人。
她的手扶在书架边缘,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书籍,心底泛起一阵无力。
没有。
还是没有。
难道,神君当真是在骗她?
姜念越想,心里越乱。
第一次在学舍遇见神君,是他为她指了方向;后来她被人栽赃陷害,也是他出手替她解围。再到后来经脉尽毁,又是他帮助自己。
她实在想不明白,若他说的是真的,为什么她翻遍了这么多典籍,却连半点关于那道结界的记载都找不到?可若他说的是假的,他又有何理由要骗自己?
姜念正出神时,一旁忽然传来脚步声。她侧眸望去,只见那名守阁弟子正抱着一摞书走来。
那弟子将手中的书一本本放回书架,随口问道:“姑娘今日看了这么多书,可是在寻什么?”
姜念赶忙收敛神色,回道:“没什么,初来学舍,还有许多东西不懂,便随意看看。”
那弟子没有再多问,只是继续将书放回书架上,“这些都是今日刚送回来的旧藏,我方才重新清点过,姑娘若有兴趣,也可以看看。”
姜念的目光落在那些书册上,随口问道:“旧藏?”
嗯。”弟子点了点头,“藏书阁的典籍隔一段时日便会重新整理归档,有些暂放在别处的,也会陆续送回来。青梧师姐走之前还特意交代过,让我照看着你。”
姜念听到青梧的名字,这才明白过来。
那弟子笑了笑,又道:“青梧师姐常来这里,我们也算熟识。今日我会留到晚些时候,姑娘若还想看,尽管看便是,不必急着走。”
说完,他将最后一本书放回架上,便转身朝楼下走去。
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的姜念,扫了眼方才送来的那批书册。原本只是随意看一眼,但在目光掠过一个书名时,却忽然停了下来。
《神君录》。
她怔了怔,伸手将那本书抽了出来,翻开几页。
书中记载的,是历代渊族神君的生平事迹,她眼眸一亮,迅速翻过一页又一页。
直到几个熟悉的字映入眼帘。
霜寒神君。
“霜寒神君,生于渊墟,少时便显修行之资,两万年前修成神君,体内神力至纯至深。”
“两族大战期间,霜寒神君曾镇守渊墟,后入断魂谷,统领渊族诸部抵御羽族。战事持续多年,因战功卓著,位列渊族诸将之首。”
其后又记一事——
“大战期间,霜寒神君于断魂谷救下一濒死渊族族人,时年尚少,名不见于诸族名册。”
“此人后来修成神君,名行简。”
……
短短一行字,却将姜念看了一日书的昏沉与疲惫尽数驱散。
她睁大了眼睛,就着从屋顶洒下的昏黄余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此人后来修成神君,名行简。”
姜念心头一震,脑子飞快转了起来。
霜寒神君与行简之间,怎的还有这样一段旧事?
她今日来藏书阁,本就是因为心里始终不愿相信神君会骗自己。
那只在危急之时拉住她的手,那日在太渊玄泉中将她救起的怀抱,还有那些让她摸不清虚实的话语,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似乎被紧密地串联在了一起。
一次两次,或许可以说是巧合。
可这么多次呢?
姜念的目光重新落回那行字上。
霜寒神君曾救过行简。
而她又是霜寒的女儿。
难道……行简之所以一次次护着她,是因为这份旧日恩情?
想到这里,姜念心口忽然跳得厉害。
若真是如此,那么她今日苦苦寻找的那道结界,或许是他用来解释自己为何能察觉她遇险,而随口编出的说法。
那他为何不告诉自己呢?总是一句“路过”,一句“顺手”,又或者一句“不必”,将一切事情轻描淡写地带过。
是不想让她因为这份恩情而背上什么负担吗?
就是这样吧,这样的话,那些让她想不明白的事情,似乎都能说得通了。
姜念的心越跳越快,越跳越急,几乎快要从胸口跳出来。
她忽然很想见行简,想现在就去问问他,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这样。
她在这里找了一整日,却始终没有找到那道结界的半点线索。如今好不容易看到这一丝可能,就像是在一条漆黑的路上走了很久,前面突然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哪怕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出口,她也想快点走过去看一看。
姜念将书放回书架,转身便朝楼下走去,守阁弟子见她出来,朝她打了个招呼。
姜念心思早已飘远,只匆匆点了点头,便径直出了藏书阁。
踏出门的那一刻,山风迎面而来,吹得她稍微清醒了些。
她要去哪儿找神君?他此刻应当在两仪城,可自己该如何过去?
姜念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暮色褪尽,只余一片深沉的夜。从这里往下看,整座青崖山都伏在夜幕之中,云海在四周不断翻涌。
姜念站在原地,思索片刻,突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下一瞬,她转身朝悬崖边走去,脚步越来越快,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裙摆被风高高吹起。她没有迟疑,纵身跃下。
再睁眼时,她已在一个冰凉的怀抱中。姜念抬起头,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眸。
……
其实在跳下来前,姜念曾极快地试过捏出一道风诀。
行简虽叮嘱过她不可随意动用灵力,但她能感觉到一道最简单的风诀尚在经脉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只要不强行催动大量灵力,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碍。
她赌的是行简会来,可若等不到他,她便会寻一处崖壁或突出的山石,借风势缓住下坠之势。
只是急坠的身影与耳畔呼啸的风声,让断魂谷那一幕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那时,她也曾从悬崖坠落,也是在那时,她曾看见一道青蓝色的身影。
可当时很多事情发生得太快,这件事便被她抛到了脑后。直到此刻,同样的失重感再次袭来,那道原本模糊的身影,竟一点点变得清晰。
姜念原本已经做好捏诀准备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她知道了,他一定会来。
于是,她闭上双眼,任由自己继续向下坠去。
……
两人离得极近,熟悉的薄荷味萦绕在鼻尖,方才还浮现在脑海中的那道青蓝色身影,此刻正一点点与眼前的人重合。
稳稳落地后,行简将她轻轻放下。
夜色沉静,从云层间倾落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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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很长。
行简垂眸望着她,淡声问道:“为什么?”
姜念与他对视片刻,也轻声问道:“为什么?”
两个一模一样的问题,一前一后落在寂静的夜里,问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事情。
行简问她为何跳下悬崖。而姜念问的却是他为何一次又一次,在她遇险时出现。
月色无声,山风轻拂。
行简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看着她许久,才开口:“你知道了。”
“嗯。”姜念轻轻点头。
行简眸色沉了几分,“你从何处知道的?”
“我今日去藏书阁,看到了关于霜寒神君的记载。”
行简眉心微微一蹙,“什么记载?”
姜念便将自己看到的记载复述了一遍,自然也没有漏下那句话。
行简沉默片刻,又问道:“这是你今日引我来此处的原因?”
姜念没有回答他,只望着他的眼睛,轻声开口:“你一直在特意保护我吗?”
行简没有立即开口。月光斜斜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姜念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唇上,心跳一点点加快,几乎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行简终于开口:“是。”
姜念心口微微一松,问道:“根本没有那种结界,对吗?”
“是。”
听到这一声,姜念轻轻吐出一口气,至少到了这一刻,他们之间终于没有什么需要再藏着掖着的了。昨日今日的那些疑虑,在此刻也全部烟消云散了。
只是她心中却仍有些不解。
昨日在集市中,她身处人群之中,自己尚未察觉危险,行简却已经及时赶到。之前也是如此,每一次她遇到危险,他似乎总能比她更早一步察觉。
姜念看着行简,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我遇险了?”
行简眸光微敛,轻轻叹了口气,“把灵犀佩给我。”
姜念一怔,还是将灵犀佩取出,递了过去。
行简伸出手,在佩上轻轻一拂。一道淡淡的蓝色阵纹缓缓浮现,在夜色中泛着幽光。
姜念怔怔看着那道阵纹,“这是……”
“我在佩上留了一道感应阵。”
“感应阵?”
行简缓缓道:“此阵与你相连。你身边若有灵力气息骤然变化,或有足以伤及性命的力量靠近,我便能有所察觉。”
姜念低头看着手中泛着幽蓝微光的灵犀佩。
原来如此。昨日应是他察觉到了她周围的灵力气息发生了变化,才能来得那样及时。
可想着想着,她又察觉出一丝不对,“可是……”
姜念抬起头看向行简,“这灵犀佩,是后来你才给我的。”
行简眸光微顿。
姜念认真问道:“那在有灵犀佩之前呢,你又是如何知道我遇到了危险?”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了片刻,行简原本还算是从容的神色,竟有一瞬僵滞。他移开目光,半晌没有说话。
姜念忍不住又问:“难道还有别的阵法?”
“没有。”行简答得很快。
顿了顿,他才重新看向她,神色已经恢复如常,“那时没有感应阵。”
“那你……”
行简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自然是……”
他顿了顿,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贴身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