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兽森林一战,金色神芒席卷密林之后骤然散尽。动用神族本源血脉带来的反噬,直接让云澜灵力枯竭、经脉受损,当场昏迷倒地。
这一昏睡,便是整整三天三夜。
主峰寝房,此处是青云宗最为清静的居所,此刻却牵动着全宗上下所有人的心。这三日里,苏浅雪放下一切宗门政务,将大小事务尽数交由几位长老代管,寸步不离守在床榻之侧。
素来清冷绝尘、仪态端庄的女宗主,此刻早已顾不上外在体面。眼底乌青浓重,面色憔悴苍白,长发随意散落肩头,往日里不染尘埃的白衣也褶皱凌乱。她日复一日细心照料云澜,定时把脉探查经脉伤势,亲手熬制固本汤药,深夜疲惫不堪,也只是趴在床边小憩片刻,稍有动静便会立刻惊醒。
执掌青云宗数百年,见过无数生死离别,她从未为任何人如此失态。可一想到当日密林之中,少年不顾一切化身金甲战神,拼着透支性命也要护她周全,苏浅雪心底便酸涩不已,满心只剩下担忧。
宗门内不少弟子都曾前来探望。林小婉每日早晚准时到访,看着床上死气沉沉的少年,总会偷偷红了眼眶,却又不敢出声惊扰,只能默默放下带来的灵果糕点,黯然离去。就连性格孤僻冷漠、向来万事不关己的寒霜,也破例在房门外驻足两次,静静伫立良久,冰冷的眉眼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漫长的等待中,第四天破晓时分,第一缕晨光穿透窗棂,洒落静谧的屋内。
床榻之上,云澜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而后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起初一片模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汤药苦涩味,片刻后视线才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便是趴在床沿熟睡的苏浅雪。
晨光温柔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冲淡了几分憔悴,褪去宗主的威严冰冷,此刻的她脆弱又安静,少了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息。
云澜下意识放轻呼吸,心底猛然一颤。恍惚之间,记忆穿梭回万年之前的神域。儿时的他每逢受伤生病,母亲也是这般彻夜不眠,守在床边默默陪伴,给予他独一份的温柔与偏爱。那是他逃亡之后,尘封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珍贵回忆。
“师父……”云澜喉结滚动,嗓子干涩沙哑,轻声唤道。
简单两个字,瞬间惊醒浅眠的苏浅雪。
她骤然抬头,澄澈的眼眸猛地睁大,看清少年苏醒的模样后,连日积压的担忧瞬间化作滚烫的欣喜。这份情绪直白又真挚,毫无掩饰地铺满眼底。
“你终于醒了!”苏浅雪语速急促,接连问道,“身体哪里不舒服?经脉还疼吗?有没有眩晕感?想吃些什么?”
直白又笨拙的连环关心,让云澜心底暖意翻涌,唇角微微上扬:“我没事,就是昏睡太久,肚子有点饿。”
听到他无碍,苏浅雪紧绷数日的心彻底放松,眉眼也柔和下来:“我让小婉给你熬一碗养胃灵米粥。”
她走到门口扬声吩咐,门外很快传来林小婉惊喜的欢呼声,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房间重归安静,云澜靠在柔软枕头上,望着朴素的屋内,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安稳。
青云宗不比那些上古顶级宗门,疆域狭小、资源匮乏,甚至时常入不敷出。但这座小小的宗门,却是他覆灭神域、亡命逃亡半年以来,唯一一个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在这里,有人牵挂他的生死,有人真心待他,这份简单的温情,让他第一次萌生停下漂泊、长久定居的想法。
后续半个月,云澜全程静养。以神族得天独厚的肉身天赋,他本三日就能彻底痊愈,奈何苏浅雪过于谨慎,强硬勒令他卧床休养,不许随意下床。云澜知晓她是出于一片好心,便乖乖依从。
也正是这半个月朝夕相伴的独处时光,彻底拉近了二人的距离,打破师徒之间无形的隔阂。
苏浅雪每日都会抽出大半时间过来陪伴。有时送来亲手炼制的疗伤丹药,帮他修复受损经脉;有时陪他闲谈闲聊,分享宗门内的琐碎趣事;有时也会安静静坐,一人修行一人静养,无需言语,氛围依旧和谐温馨。
某日午后,阳光和煦,屋内暖意融融。苏浅雪犹豫许久,终究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妖兽森林里,你爆发的那股恐怖力量,就是你体内被封印的神族血脉,对吗?”
云澜没有丝毫隐瞒,坦然点头:“没错。族人为护住我的性命,自幼便将狂暴的本源血脉封印。平日无法调动,唯有生死危机触发本能,封印才会短暂松动。可这股力量代价极大,不仅会反噬肉身,以我现在的修为,根本没有掌控它的资格。”
苏浅雪眉头紧蹙。无法掌控的绝世力量,从不是庇护,而是随时会引爆的祸患,稍有不慎,便会让云澜万劫不复。
次日,苏浅雪带来一本边角磨损、布满岁月痕迹的牛皮笔记,放在云澜床头。
“这是我数百年来钻研阵法、远古符文以及各类封印术的全部心得。”她直白说道,“我知道你一直在研究封印阵图,想要掌控自身血脉,这本笔记或许能帮到你。”
云澜翻开笔记,内页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各类阵图拆解、失败推演记录一应俱全,多处内容反复涂改增补,字字皆是心血。这本笔记,等同于苏浅雪半生修行的结晶,放眼修仙界,足以让无数大能疯狂争抢。
少年心头震动,抬眸看向眼前女子:“师父,这是你最珍贵的东西。”
“于我而言只是闲置的笔记,于你而言,是挣脱枷锁的契机。”苏浅雪莞尔一笑,习惯性抬手揉了揉他的黑发,语气宠溺,“你是我的弟子,我不偏袒你,还能偏袒谁?”
温热的指尖触碰头顶,亲昵的举动让云澜耳根瞬间泛红。他早已是心智成熟的少年,本不该因这般幼稚的举动失态,可唯独出自苏浅雪之手,他满心只剩悸动,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半个月休养期满,在云澜再三软磨硬泡下,苏浅雪才松口允许他自由活动。走出沉闷的寝房,山间草木清风扑面而来,积压多日的烦闷一扫而空。林小婉第一时间送来亲手制作的桂花糕,清甜软糯的口感,治愈人心。
往后日子重回正轨。白日里二人一同在主峰崖边修行,夜晚云澜便前往藏经阁密室,结合笔记潜心钻研封印阵图。日复一日的相伴,让云澜渐渐看透了自己的内心。
他会下意识留意苏浅雪的小习惯,会在意她的喜怒哀乐,会不想让她独自承受宗门压力。这份感情早已超越普通师徒之间的敬重与依赖,是少年对女子最纯粹、最炙热的爱慕。
心意明朗之后,云澜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深夜的藏经阁密室,烛火摇曳,静谧无声。二人并肩推演符文,距离近在咫尺,呼吸交织。云澜深吸一口气,鼓足毕生所有勇气,伸手轻轻握住了苏浅雪纤细的手腕。
苏浅雪身躯骤然一僵,脸颊瞬间染上绯红,慌乱地抬眸看向他。
“师父,我有话对你说。”云澜金色眼眸澄澈认真,一字一顿坦诚心意,“我喜欢你。不是弟子对师父的依赖与敬重,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慕。”
密室之内落针可闻,气氛暧昧又紧张。苏浅雪心跳骤然加速,少女的慌乱与悸动席卷全身。长久的沉默过后,她终于卸下宗主身份、打破师徒桎梏,声音细若蚊蚋:“别叫我师父……叫我浅雪。”
“浅雪。”
轻柔的两个字,敲定了二人隐秘的羁绊。他们表面依旧恪守宗门规矩,以师徒相称;私下里双向奔赴,相守相伴,独享彼此的温柔。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二人隐秘的恋情很快传遍整座青云宗。大部分弟子纷纷送上祝福,唯有寒霜持强硬的反对态度。
她单独拦下云澜,面色冰冷,直言警告:“你如今根基不稳,身负未知隐患,根本配不上宗主,趁早断了这份心思。”
云澜目光坦荡,语气无比坚定:“我现在或许不够强大,但我会拼命变强。只要浅雪没有亲口推开我,世间任何人,都没办法拆散我们。”
寒霜深深凝视他许久,见他心意已决,最终只能冷着脸转身离去。
甜蜜安稳的时光短暂而美好,可命运的阴霾早已悄然蛰伏。
某天夜里,二人如常并肩探讨封印破解之法,云澜胸口毫无征兆,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骨的刺痛。痛感如同细针扎入心脏,转瞬即逝,诡异且莫名。
“怎么了?”苏浅雪心思敏锐,瞬间察觉到他的异样,担忧问道。
云澜摇了摇头,并未放在心上:“无妨,应当是久坐不动,气血不畅罢了。”
此刻的他尚且一无所知,这短暂的刺痛,是神族万古无解古老诅咒苏醒的信号。万年前神族先祖触犯天道禁忌,惨遭天道反噬,血脉之中被永久烙印下宿命枷锁——神族后裔一旦动情,所爱之人,终将因他而亡。
这份潜藏万古的致命诅咒,伴随着云澜对苏浅雪刻骨铭心的爱意,彻底苏醒,蛰伏于少年血脉深处。
温柔缱绻的爱恋之下,足以倾覆一切的灭顶危机,已然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