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热气腾腾,轻烟迷蒙,两人隔着白茫茫的水汽相视,彼此眸光朦胧,像罩了一层清霜,惝恍又迷离。
李行重新放了水,手指抚过的她的发旋,轻轻吻了下,嗓音从头顶传来:“我帮大小姐洗澡,好不好?”
她刚想拒绝,又着实受不住李行诱瘾般的语气:“宝贝?”
她小声应道:“……那你不许乱来。”
李行没回话,只笑了下,然后在浴球上挤一团沐浴露,大小姐喜欢栀子花,沐浴露也是清淡芬芳的栀子花香。
李行回想起幼时未来香港,他尚在广州那不知名的小渔村,从沿街自村尾,种了一路的栀子树,每年风传花信,雨濯春尘时,从街角到巷尾,沿途走来,馥郁清香醉人心脾。
春天里,每日等着天光破晓,晨露未晞,他和阿妈会提着灯笼,摘下高高枝头上,朵朵还粘着露珠儿、最新鲜漂亮的栀子花,又借着灯笼淡淡的火光,用绳子将花绑成一串,等到黎明时,走十几里路,进县城里卖。
若问为何不点灯?不过省几毛电费,从指缝里抠落,又是一顿饭呢。
那一路上的风景啊,过去这么久也不会忘,天色微亮,还有雾气濛濛,沿路的河畔停满小船,摇橹划桨声一阵又一阵,挑着担子的行人不时路过,箩筐里净是青翠欲滴的蔬菜,为了生活奔波的人在这条小路上来来往往,硬生生将蜿蜒曲折的青草路踩成一片黄土地。
一路的栀子花香,一路的吆喝叫卖,十年如流水,匆匆过去。
他从似曾相识的味道中回神。
李行打起一圈圈细腻的泡沫,淡淡的花香,熟悉的栀子花,原来味道也成了记忆,过去与如今渐渐重合。
“宝贝好香。”他声音像是醉了,饮了酒般低醇。
涩哑,低沉。
舒窈口中一嘶:“不是讲了不要乱来——李行!你要干嘛?”
“你这个骗子……”
一室春情。
经过热闹的五月校庆,时间倥偬,日历翻至六月。
夏时已至,艳阳高照,学期末也到了,圣德学习气氛围渐浓,人人都想取得好成绩,轻轻松松过暑假,
钟悦兰也慢慢想开,与其日日为父母难过,靡靡不振,不如专心学业,珍重当下。
她也连带着督促起舒窈学业,舒窈偷懒耍滑已是习惯,才不乐意,结果钟悦兰板起脸,认真道:“你现在这个成绩可不行,不是说好一起进步吗?”
自己说话要算数,舒窈哑口无言,也只得天天和钟悦兰一道苦读,还好一份汗水一份收获,挑灯夜读一月,成绩一出,上涨一大截。
所有人都对舒窈另眼相看,有时不得不感叹“良师益友”,得一位“益友”在身,劣习也会改。
舒龙尤其惊讶,每日见舒窈抱着书包课本来来回回,好似见鬼,一推眼镜,问她:“囡囡最近着什么魔啦?”
舒窈白一眼,扬扬下巴:“我不上学时是谁天天抱怨生我不如生块叉烧,天天不学好?现在我乖乖听话,好好念书,你还讲我着魔,爹地不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看来我不——”
“好好好,快收声,是爹地不对,你现在要去哪?”舒龙目露狐疑。
今日是周末,舒窈提上书包出门,不寻常。
“去同学家学习啦。”
“哪个同学?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女生女生!”舒窈搪塞几声,背着书包几步跳出门:“你安心在家养老!等我成绩就好啦,保管惊掉你眼睛。”
舒窈拐几步一转角,看见那道伫立南风里,长身玉立的人影,才放下的心又砰砰直跳。
她轻轻吸了口气,不得不承认,李行这副皮囊生得可真好。
他站在川流不息的街角旁等她,缕缕清风将他的发梢吹起,阳光如注,落在他身上,替清隽俊逸的眉目踱上一层鎏金光芒。
见着她了,才向她微微一笑,招手。
舒窈脚下踯躅,她一时分不清,在李行身上究竟是阳光,还是他本身就在闪闪发光,那么耀眼,让人看得恍神。
“怎么这么久?”李行几步上前,抬手理了理她被风拂乱的发,继而牵起她的手,修长的手指扣紧她柔软的指骨,轻声问她。
“刚刚吓死我!”舒窈眨眼回神,跺跺脚,小声说:“爹地问我去哪……”
“大小姐怎么说?”李行低目问,眼珠倒映她的侧脸。
“我……说去学习——”声音渐小,没底气。
李行弯唇,笑了下,低头凑近她,俯在她耳旁悄声:“也没有错,BB不是和我学习生理课?”
“唰”一下,舒窈从耳根红到脸颊,气呼呼:“你!”
“你这个流氓!”她伸手在掐住他后腰,狠狠拧一把。
大街上还敢开色情玩笑,气死人了!
“再敢乱讲别想我再也不和你出来。”舒窈气到面红耳赤,他都不知道刚刚舒龙问她时,她有多紧张,生怕露陷。
看着舒窈肩膀发抖,又急又气的模样,李行缄默许久,直至带着她上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迟迟未发动。
“怎么还不走?”舒窈失了耐心,催促:“不是说要去看阿姨?”
李行深吸一口气,开口坦言:“龙叔知道。”
舒窈猛地回头,不可置信看他:“你说什么?”
“他知道我从你房间出来。”李行声线平缓,指骨渐渐收拢。
面颊血色瞬间褪去,舒窈呼吸一滞。
爹地……知道?
“他几时看见?”舒窈声音慢慢冷却,泛起丝丝凉意。
“一月多前。”李行如实答。
一个多月,这句仿佛当头棒喝,敲得舒窈脑袋发昏,差点喘不上来气,她不知心里是焦躁多些,还是胆颤多些,她磨着牙齿,良久才开口,一出声就是扬声质问:“你为何不早说,为何不告诉我?”
李行嘴唇发白,默了一下:“是我的错。”
“我……”他看着舒窈,漆黑眸子藏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慌乱,一下握着她的手,像是害怕她甩开,他握得很紧:“是我不想大小姐不理会我。”
不想你对我视而不见。
若令她知晓舒龙早已发觉,凭借大小姐的骄傲性子,她很可能对他置之不理。
世间最残忍莫过于短暂得到再失去,李行不是没想过阐明,可不知几时起他变得怆惶胆小,不敢去赌。
只至而今,他能依稀确信,大小姐心里有几分他的位置,才忍不住坦诚以待。
然而舒窈看向他,紧抿着红唇,双目犹如冰珠,一句话让他如坠冰窖:“李行,你知道吗?我最讨厌有人欺我瞒我。”
李行一时沉默,他如鲠在喉,哽噎难鸣,讲不出一个字,只有紧握着她手的指骨微微泛白,好似在发抖。
他无声,她无话,冷言相待,在这一瞬间,时间不停倒退,回到她针锋相对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