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見晴蹲在集装箱门口的石灶前,用小铁锅煮着今天份的米粥。

    说是米粥,其实米粒少得能一颗颗数清楚,汤水占了九成。

    他把唯一的半根胡萝卜切成碎丁撒进去,象征性地搅了两圈,这才关火。

    锅里冒出来的热气带着一股淡淡的甜。

    他端碗转身的动作在看见毯子上那颗黑脑袋时顿了一下。

    早見春还没醒。

    四岁的早見春把新捡来的蓝色小毛毯裹成了一团球,只露出发尾和半只耳朵。

    日光从门缝挤进来,斜斜落在他的头发上,被照成了浅灰色。

    早見晴端着碗蹲在毯子边,开始等。

    等了大概三分钟,早見春的鼻子动了动。

    又过了一分钟,一只手指从毛毯团里伸出来,扒拉住早見晴。

    “几颗。”

    “……一百零四。”

    “……骗子。”

    早見春睁开一只眼,灰眼珠转了半圈,没坐起来。见此,早見晴把碗放在他手边,转身去物资角翻营养液。

    物资角的纸箱比上个月又矮了一层。

    奶粉只剩半罐,辅食泥吃完的盒子堆在角落当容器用,米袋都快见底了。

    早見晴把最后一支草莓味营养液抽出来摇了摇,听见液体晃荡的声音还有大半,这才插上吸管递过去。

    早見春叼住吸管吸了两口,含糊地说,“今天去哪里。”

    “南边。昨天踩过点了,碎砖区后面有片新倾倒场,还没人翻。”

    “又是南边!南边,上星期去的也是南边。”

    “那边近,好跑。”

    早見春随手把营养液空瓶扔给早見晴,裹着毯子坐起来喝粥。

    喝了大概两三口就停下来,垂着眼盯着碗里稀汤寡水的米汤,拿勺子戳碗底的胡萝卜碎。

    早見晴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瞬。

    手腕太细了,筷子一比就能比过去。

    明明脸已经养出了点婴儿肥,但手腕上还是没多少肉。

    早見晴站起来走到角落里,背对着早見春,开始往布袋里收拾今天要带的工具。

    早見春在后面叫他:“晴。”

    “嗯。”

    “你今天又只喝水。”

    早見晴回过头。

    早見春拿勺柄指着他,“你昨晚吃的是过期两个月的压缩饼干,前晚是饼干,大前晚还是饼干。”

    “饼干还没坏。”

    “过期了。”

    “能填肚子就行。”

    早見春把勺子扔进碗里,叮的一声,皱起眉瞪了他一眼。

    尽管在早見晴眼中,那眼神严厉程度大概等同于小猫伸爪子挠人,但还是很凶!

    早見晴走过去把碗收走,倒了半杯水给早見春漱口,又从纸箱最上层抽出新衣服。

    前天物资包刷新掉出来的深蓝色连帽卫衣,软绵绵的料子,正面印着只白色的卡通兔子。

    “伸手。”

    早見春把手伸出来,早見晴帮他套上衣服,整理好帽子和袖口。

    深蓝色衬得早見春的皮肤很白,黑色头发搭在额前,左眼下面的那颗痣让整张脸忽然生动了起来。

    早見晴看了几眼就收回视线了,“走吧。”

    他蹲下来背对早見春,早見春熟练地爬到他背上,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脖子。

    早見晴直起身,把布包挂在腰间,推开门。

    门外又是一个大晴天。

    垃圾山在阳光底下亮得扎眼,几只乌鸦蹲在远处废弃电线杆上,歪着脑袋看他俩。

    早見晴往南走了快半个小时,背上的人忽然拍了下他肩膀。

    “路米。”

    早見晴脚步没停,“又说话了?”

    “昨晚说的,”早見春下巴搁在他肩窝,声音有点闷,“说他在揍敌客家开始特训了,每天挨打,还问我能不能多心疼心疼他。”

    “你怎么说。”

    “我说你活该,谁让你投胎到揍敌客。”

    早見晴没接话。

    早見春又拍了他一下,“你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揍敌客了。”

    “……”

    “我替你骂过了。”

    “……嗯。”

    早見春把脸埋进他后颈,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跟羽毛似的轻轻扫过去,早見晴肩胛骨的位置微微发痒。

    揍敌客家族不是开玩笑的,一个四岁的小孩想从枯枯戮山逃到流星街,半路上就能被伊尔迷逮回去。

    更别说路米现在连电击都扛不住,真来了流星街也是送菜。

    早見晴觉得自己真的养不了两个小孩。

    春其实也知道,所以每次提起路米都不说“让他来”,只骂他活该。

    早見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脚下。

    碎石子在鞋底嘎吱响,他绕过一堆发黑的塑料桶,朝碎砖区后面的新倾倒场走去。

    南边这片新倾倒场还没被太多人盯上,垃圾堆的高度只到早見晴的肩膀,表面浮着一层新倒的生活垃圾。几个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在碎砖之间滚来滚去。

    早見晴把早見春放在一块干净的水泥墩上坐好,从布袋里抽出匕首开始翻找。

    翻出来的东西堆在一边:几袋真空包装的榨菜,一瓶没开封的酱油,哦,这玩意儿没什么用但还是收着了;两个苹果,表皮有点皱但削掉还能吃;半袋真空卤牛肉,生产日期是两个月前,早見晴拿袖子擦干净袋子上的灰,放进春专属的那只布袋里。

    早見春坐在水泥墩上指挥,“左边那个红色袋子。”

    早見晴左手翻开红色塑料袋,里面是一盒没拆封的手指饼干。

    “右边再翻翻。”

    又翻出一罐午餐肉。

    “那个铁盒子。”

    铁盒打开是一整套崭新的24色蜡笔,早見春哦了一声,伸手要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个好!我要!”

    “没有纸,春。”

    “可以在地上画,画完了你背我过去踩。”

    闻言,早見晴把蜡笔盒仔仔细细用一块破布包好,放进布袋里。

    他弯腰翻找的动作本来很连贯,忽然停住了。

    后背的肌肉骤然绷紧。

    早見春正低头拆蜡笔盒,察觉到他不动了,抬起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碎砖区另一头,大概五十米外,走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少年,比他俩大不少,穿着件领口松垮垮的灰衬衫,黑色短发,额前碎发挡着大半张脸,露出的下巴线条在逆光里显出一种很不好惹的弧度。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同龄人,其中一个看起来特别壮的肩上搭着条看不出颜色的布袋,袋子里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什么。

    少年边走边和旁边一个矮个子说着什么,声音很轻,隔着五十米根本听不清。

    但他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早見晴后背的肌肉又绷紧了一个度。

    那双眼睛太沉了。

    像流星街的夜晚没有星星的天。

    早見春还在探头,嘴巴刚张开,早見晴已经把匕首咬在嘴里,转身一把抱起他,连人带蜡笔盒和半截没捆好的布袋一股脑兜进怀里。

    下一秒他迈开腿朝反方向猛跑。

    早見春被他颠得上下晃,脑袋靠在他肩胛骨上,声音被颠成一段一段的:“跑——什么——他们——还能——吃了——我们——?”

    早見晴没回头,脚下更快了。

    绕过一个废弃轮胎堆和一片堆着碎玻璃的空地,翻过一道矮墙,又拐进两条窄巷子,跑出快三公里他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喘气。

    早見春从他怀里滑下来,发型全乱了,蓝卫衣的兔子图案沾了一块灰,手里还死死攥着蜡笔盒。

    “说吧。”早見春拍着衣服上的灰。

    早見晴把滑到肩下的布条重新提好,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人太多了。”

    “人多就要跑?”

    “领头的那个,眼神不对。”

    “怎么个不对。”

    早見晴想了想,挤出四个字,“会杀人的。”

    早見春歪头看他,“你怎么肯定。”

    早見晴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的。

    就是从后脊梁窜上来一股凉意,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后颈,脑子里只剩一个字:跑。

    有春在,他不想赌。

    “我们太弱了,”早見晴重新蹲下来把早見春背好,“没有那种力量,碰到一群人会死的。”

    “哪种力量。”

    “念。”

    早見春沉默了片刻,然后在他背上轻轻哼了一声。

    “那我们的小窝呢。”

    “不要了。”

    “……衣服还在里面呢!”早見春语调倒是挺平静的。

    “回头捡。”

    “要是被别人捡了呢。”

    早見晴没说话。

    早見春等了几秒,拿脑门磕了下他的脸,“撒谎都撒不圆,还回头捡,你明明就没打算回去!”

    早見晴又不说话了,他背着早見春沿着碎砖区边缘往东南方向走,走出大概三四公里,在一处废弃工厂的围墙外面停下脚步。

    围墙是水泥浇筑的,表面坑坑洼洼,墙根长着一丛丛叫不出名字的杂草。

    门卫室的玻璃窗碎了一半,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麻袋和铁桶。

    早見晴推开半掩的铁栅栏门,工厂车间空荡荡的,地面铺着层厚灰,顶棚有几处破了洞,光柱从洞里戳下来。

    角落里有间小仓库,门是完好的,还能从里面反锁。

    早見晴把仓库清理干净,找来几块泡沫板铺在地上,又从车间里翻出几张废弃的编织袋垫在泡沫板上,最后把出门一直背着的旧毯子铺上去。

    早見春坐在刚铺好的毯子上,晃着两条腿,环顾了一圈新环境。

    比上一个集装箱大了不少,但墙上没窗户。

    “这里好暗。”

    “安全一点。”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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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脸。”早見春忽然说。

    早見晴正在用匕首挖墙脚的通风孔,闻言偏过头。

    “领头的那个小孩,”早見春托着下巴,指尖在空气里比划,“是不是叫库洛洛那个。”

    早見晴不挖了。

    “撒拉萨。”

    “什么?”

    “系统给我的剧情包里有提啊,”早見春掰着手指数,“库洛洛·鲁西鲁,撒拉萨死了以后,就成立了幻影旅团。”

    “旅团后来很厉害,但现在应该还是很菜。”

    早見晴把匕首收起来,“所以他们是一伙的。”

    “大概吧。应该刚成立,还在磨合期,”早見春躺倒在毯子上,冲着天花板眨了眨眼,“难怪你看一眼就跑。现在的旅团人均战斗力可能还不如一条大狼狗。”

    “以后会更强。”

    “嗯。”

    早見晴站起来,“别让他们找到我们。”

    他在仓库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入口,又把铁栅栏门从里面用铁丝拧死。

    做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了。

    他从布袋里拿出今天捡的苹果,用匕首削皮,切成块,放在搪瓷杯里递给早見春。

    早見春接过杯子嚼苹果块,嚼了半天咽下去,“物资包今晚刷新吗?”

    “还有两个小时。”

    “你说今晚会不会掉牛排。”

    “可能。”

    “‘可能’,你上次说的时候,掉了三包压缩饼干。”

    “压缩饼干也能填肚子。”

    早見春咬着苹果块含含糊糊地说,“我要牛排!这是系统欠我的。”

    早見晴没接话,他把装物资的布袋打开重新归置,手指碰到蜡笔盒的时候停下来。

    早見春看了他一眼,“怎么。”

    “蜡笔盒居然没有弄丢。”

    “你很失望吗?”早見春得意地举起手里攥了一路的盒子,在空气里晃了晃,“因为是我拿着的,不是交给你拿的。”

    早見晴沉默片刻,低头继续整理布袋。

    半夜物资包刷新的时候,仓库正中央的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一个纸箱掉在泡沫板旁边。

    早見晴拆开箱子,没有牛排,他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嘴角。

    早見春在睡梦里翻了个身,眉头皱了皱,含混地嘟哝。

    早見晴把即食鸡胸肉放在他枕边,然后靠着墙坐下来,开始吃那袋多出来的压缩饼干。

    饼干硬得像石膏块,他嚼了嚼和水吞下去。

    吃完饼干后他把物资箱里的东西重新码进纸箱,拿出匕首用手磨了磨刃口,放在脚边可以第一时间抓到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靠着墙闭上眼,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两个人撑不住,现在他每天能找到的食物,自己吃的部分已经压缩到不能再压缩了,春的份还是不够。

    路米那边出不来,系统物资又随机,今天没掉牛排,以后也未必掉。

    还是需要找团体啊。

    流星街不是没有小孩聚堆求生的先例,三四个人一组,翻垃圾的效率能翻倍,碰见大人抢东西也能互相帮衬。

    但他不认识任何可以信任的人,春也不认识任何靠谱的人。

    早見晴凌晨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趟南边,倒不是回去找那个集装箱——他知道那地方十有八九已经被人翻过了。

    他是去踩点别的倾倒场。

    回来的路上绕了好几个圈子,确认没有人跟踪,才钻进废弃工厂的围墙。

    早見春已经醒了,正趴在地上拿蓝色蜡笔在纸板上画东西。

    早見晴把新捡到的半袋面粉放在旁边。

    早見春抬起脸,左右脸颊上沾了两道灰印,看上去像一只毛乎乎的小面包球。

    他又画了几笔,把蜡笔拍在纸板上,伸出脚。

    早見晴熟练地蹲下来帮他套上袜子和鞋,鞋是从上周物资包里掉的一双棕色小皮鞋,早見春喜欢得不行,走到哪都要穿。

    “今天去哪里。”

    “北边,远一点。”

    “那又得背我走好久了。”

    “你不重。”

    “你昨晚又吃饼干了,”早見春站起来,蓝眼珠瞪着他,四岁小孩的脸板起来,硬生生拽出几分不属于年龄的严肃,“我说了,你再吃那种东西,我就——”

    “就什么。”

    早見春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让路米去揍你。”

    “路米?你确定?”

    “你就不能假装被揍让我消消气吗。”

    早見晴认真思考了一下,“下次试试吧。”

    早見春哼了一声,抓起地上画了一半的纸板,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这是我,这是你,这边这个是路米。”

    早見晴低头看了看,点头说,“好看。”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住那种地方,”早見春把纸板收进怀里,声音放低了些,“有灯有桌子的那种。”

    早見晴闻言垂下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