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级报名通知贴出来的那天，哈尔滨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雪花不是飘下来的，是横着飞的，打在脸上生疼。我裹着棉袄从教学楼往宿舍跑，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一大群人围着，挤进去一看：“关于一九八七年下半年全国大学英语四级考试报名的通知”。
红头文件，白纸黑字，教务处的大红戳盖得端端正正。
“四级？”张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挠着头问，“那不是大三才考的吗？”
“大二就能报了。”林文斌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早考早安心，省得拖到大三跟专业课挤在一起。”
“那俺报不报？”
“你英语怎么样？”
“俺英语……”张卫国想了半天，“俺英语挺好的。初中那会儿，老师让背单词，俺每次都第一个背完。”
“背的什么单词？”
“苹果，香蕉，橘子。”
林文斌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报吧。早死早超生。”
张卫国没听懂，但还是跟着去领了报名表。
第一个报名的是李学俭。
他从公告栏前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找教务处老师要了一张报名表，当场就填了。他填表的时候手在抖，但笔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
“老七，你急啥？”马俊才在旁边啃着从食堂抢来的馒头，“四级明年才考，你现在就开始紧张？”
“不是紧张。”李学俭把报名表折好，塞进棉袄最里层的口袋，拉好拉链，“是准备。我英语底子差，得提前一年开始背单词。”
“你托福还没考呢，背四级单词干嘛？”
“四级都过不了，怎么考托福？”
马俊才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那天晚上熄灯后，马俊才从上铺探出头来，用气声喊了一句：“哥几个，四级报名，你们谁报了？”
“我报了。”李学俭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我也报了。”林文斌说。
“我也报了。”周明远难得主动开口。
“我也报了。”赵志远的声音闷闷的，从被窝里传出来。
“俺也报了。”张卫国打了个哈欠，“俺妈说了，四级不过不给毕业，毕业不了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娶不上媳妇。为了媳妇，俺也得报。”
“你连对象都没有，想得还挺远。”马俊才说。
“俺有。俺跟张敏写信呢。”
“写信算啥？人家答应你了？”
“快了快了。”
马俊才没再搭理他，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老六，你报了没？”
“报了。”我说。
“你英语咋样？”
“不咋样。但报了再说。万一蒙过了呢？”
“蒙？”林文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四级不是靠蒙的。一百二十分的卷子，你蒙个六十分试试？”
“我试试。”我说。
林文斌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寝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暖气片嘶嘶地响着，窗外的风把杨树叶子吹得哗哗的。就在我以为大家都睡着了的时候，马俊才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我还没报。”
没人接话。
“我不报了。”他说，“我英语不行。报了也是浪费钱。二十块钱报名费，够吃好几顿锅包肉了。”
“二十块钱买不来一个毕业证。”林文斌说。
“我四级过不了，毕业证也拿不到。省二十是二十。”
“你连试都不试，怎么知道过不了？”
“我知道。我初中英语就没及格过。”
林文斌没再说话。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框框响。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马俊才怕的不是四级，是“万一我过不了，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很笨”。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我猜到了。
第二天中午，马俊才去了教务处。
他站在报名窗口前，手里攥着那张空白报名表，攥得指节发白。前面排了好几个人，他站在队伍最后面，往前挪一步，往后退两步，像个钟摆。
李学俭从图书馆出来，路过教务处，看到马俊才在门口转悠，走过去问了一句：“二哥，你干嘛呢？”
马俊才吓了一跳，把报名表往身后藏，脸一下子红了。“没……没干嘛。”
“你还没报名？”
“我不报了。”
“为什么？”
“我说了，我英语不行。”
李学俭看着他，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报名表，展开，让马俊才看了一眼。报名表上已经填好了，字迹工整，每一个格子都填得满满当当。
“二哥，你猜我第一次英语考了多少分？”
马俊才愣了一下。“多少？”
“二十八。满分一百，我考了二十八。”李学俭把报名表折好，塞回口袋，“比你上次模拟考还低四分。”
马俊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我还是报了。”李学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因为我知道，现在不过，不代表明年不过。明年不过，不代表毕业前不过。我不信我过不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二哥，报名截止是明天下午。”
马俊才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空白报名表，站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马俊才是最后一个报名的。
他去的时候教务处快下班了，老师正在收拾桌子。他气喘吁吁地跑进去，把报名表拍在桌上，说“老师，我要报名”。老师看了他一眼，说“填好了？”他说“填好了”。老师拿起来看了看，皱了皱眉：“你这个字……是‘马’还是‘冯’？”
马俊才看了一眼，脸红了。“马。我写的时候手抖了。”
老师叹了口气，让他重新填了一份。他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又检查了三遍，才递给老师。
“钱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攥得皱巴巴的，一张一张捋平了，递过去。老师收了钱，开了收据，把存根撕下来给他。
马俊才接过存根，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塞进棉袄内兜，拉好拉链。他走出教务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雪停了，地上薄薄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站在路灯下，掏出那张收据又看了一遍，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天晚上熄灯后，马俊才在床上翻来覆去。张卫国被他吵得睡不着，从上铺探出头来骂了一句：“老二，你不睡觉烙饼呢？”
“睡不着。”
“你咋了？”
“我报了四级。”
“你不是说不报吗？”
“那是昨天说的。今天改了。”
“你改得够快的。”
“我这叫与时俱进。”
张卫国没再搭理他，翻了个身，呼噜声很快响了起来。但马俊才还在翻来覆去。过了很久，他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老四。”
“嗯。”林文斌还没睡。
“你说我英语能过吗？”
林文斌沉默了几秒。“你现在过不了。”
马俊才的心沉了一下。
“但明年不一定。”林文斌接着说，“你还有一年时间。一年，够你把四级单词背三遍。”
“三遍？我一遍都背不下来。”
“那就背一遍。背一遍记不住，就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三遍不行，四遍。总有背下来的时候。”
“万一我背了四遍还记不住呢？”
“那就背五遍。”
马俊才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被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以为他睡了，但他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老四，你英语好，你教我呗。”
“行。”
“那我明天开始学。你早上几点起来？”
“五点半。”
“那我五点起。你给我占座。”
“你占不住。你一边占座一边打瞌睡，书被人拿走了都不知道。”
马俊才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因为林文斌说的是真的。上周他替李学俭占座，把书放在阅览室桌上，自己去厕所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书还在，但座位上坐了一个陌生人。那人说：“书是你放的，但人不在。学校规定，不能占座。”
“我就去洗了把脸，三分钟。”
“三秒也不行。”
马俊才气得脸都红了，但没辙。后来是林文斌把自己的座让给了李学俭，自己又去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
从那天起，林文斌每天五点二十起床，替马俊才和李学俭占座。他占座的方式很绝：他不在桌上放书，他放自己的外套。别人看到外套，以为有人坐着，就不占了。等马俊才和李学俭到了，他把外套拿起来，自己穿上，再去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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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地方坐。
马俊才问他：“老四，你这方法从哪儿学的？”
“从你抢锅包肉学的。先占先得。”
“你把我抢锅包肉的战术用在占座上？”
“管用就行。”
马俊才无言以对。
一个人最怕的不是失败，是还没开始就给自己判了死刑。马俊才把报名表攥了一个星期，最后填上的那一刻，手还在抖。但他填了。
有些路，一个人走太长了。但两个人一起走，就不觉得长了。马俊才和李学俭，一个怕英语，一个英语差，加在一起，刚好敢报名。
林文斌说“你还有一年时间”。他没说出来的那句是——“我会陪你熬这一年。”
报名那段时间，李学俭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背单词。他怕吵醒我们，把台灯用报纸围了一圈，只留一个小口子照在书上。那点光在黑暗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孤零零地亮着。马俊才被他影响，也跟着早起。两个人坐在桌边，面对面背单词。背到七点，一起去食堂。
张卫国说：“他俩这是要把五一七变成英语角。”
周明远说：“挺好的。有人学英语总比没人学好。”
赵志远说：“我英语也不好。明天我也早起。”
张卫国愣了：“老三，你也早起？你不是英语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高考英语才及格。”
“及格也是过。”
“过和好是两码事。”
第二天，赵志远真的早起了。三个人坐在桌边，六只眼睛盯着单词书，像三尊雕塑。张卫国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也爬起来了。
“俺英语也不好。俺也学。”
于是，五一七寝室的早起队伍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从三个人变成了五个人。周明远本来英语就不错，但他也跟着早起，说是“陪你们”。林文斌英语最好，不用早起，但他每天晚上给我们补课。
一周后，张敏给张卫国写信，问他：“你们寝室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都开始学英语了？”
张卫国回信说：“没出什么事。就是老七想出过，老二想开医院，老三想考研，老六想当个好医生，老大想陪我们，老四想帮我们。”
张敏回信说：“那你自己呢？”
张卫国想了很久，写了一句：“俺想跟你们在一起。”
那天晚上熄灯后，马俊才躺在床上，忽然说了一句：“哥几个，你们说，咱们以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
“能。”林文斌说。
“你咋知道？”
“因为咱们是517。517不会散。”
“那说好了。”马俊才从上铺伸出小拇指，“拉钩。”
“你多大了还拉钩？”张卫国笑话他。
“拉钩跟年龄没关系，跟承诺有关系。拉过的钩才算数，没拉过的不算。”
林文斌第一个伸出手，小拇指跟马俊才的勾在一起。然后是赵志远，周明远，张卫国，李学俭，我。七根小拇指勾在一起，像一朵奇怪的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七根手指上。
“拉钩上吊”
“一百年不许变。”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窗外的风吹得杨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在替我们鼓掌。
**人生哲理四：有些承诺，在十八岁的深夜说出口时，以为只是一句冲动话。等到四十岁时才发现，那是这辈子说过的最真的一句话。**
那本四级单词书，马俊才背了整整一年。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书脊已经开裂了，他用透明胶带缠了又缠。缠到最后，透明胶带比书脊还厚。他舍不得换新的，说这本书记着兄弟们一起早起占座的日子，也记着林文斌每天五点二十替他占座的外套。
那件外套是林文斌的，军绿色，旧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每天早上用它占座，占完自己穿上，说“不冷”。但他每次穿上之前都要搓搓手，哈一口气。哈尔滨的冬天，零下二十几度，一件旧军装能有多暖和？
他不说。我们也不问。
马俊才第二年四级考了六十一分，压线及格。成绩出来那天，他给林文斌发了一条消息：“老四，过了。”
林文斌回了一个字：“嗯。”
马俊才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知道林文斌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只说一个字。那个“嗯”后面，藏着三百六十五天，藏着每天五点二十的外套，藏着无数句“这个单词读错了，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