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的飞快，很快学校就召开了联欢会，联欢会那天的后台，是我们七个人第一次集体“作案”的地方。
说是后台，其实就是教学楼一楼的一间空教室，临时改成了演员候场区。墙上挂着几件借来的演出服，地上散落着各种道具——一束塑料花、几把折扇、一个不知道谁带来的腰鼓。墙角堆着几张课桌，桌上放着搪瓷缸、热水瓶、还有半袋没吃完的瓜子。
马俊才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歌词——那歌词是他手抄的，抄在信纸上，字迹工整得不像他写的。他说他练了一个星期，每天熄灯后在被窝里默唱，唱到睡着为止。张卫国问他“默唱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不出声，在心里唱”，张卫国又问“不出声你怎么知道你唱得对不对”，他说“我能感觉到”。
“你能感觉到你的调子对吗？”
“能。我感觉我唱得跟费翔一模一样。”
张卫国张了张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文斌，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我们都不敢告诉他真相。他练了一个星期，每天熄灯后在被窝里“默唱”，以为自己唱的是原调。实际上，他唱的那个调子，费翔没唱过，任何人也没唱过，那个调子是马俊才自己发明的，只存在于他的脑子和被窝里。
“老二。”林文斌靠在墙上，双手叉兜，“你上台的时候，别紧张。”
“我不紧张。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你见过什么场面？”
“我在义乌的时候，过年家里请客，我爸让我给亲戚们敬酒，一桌一桌地敬，几十号人看着我，我一点都不紧张。”
“敬酒跟唱歌不一样。”
“都是表演。”
“敬酒不用开口唱。”
马俊才被他噎住了，瞪了他一眼，转过头继续背歌词。
“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
他唱出声了。虽然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那个调子还是他的独家发明。
张卫国捂住了脸。周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李雪健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但他的鞋带系得很好，根本不需要重系。赵志远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但他的嘴角在抽搐。
只有林文斌稳得住。他面不改色，等马俊才唱完了那句，还鼓了两下掌。“气息挺稳。”
“真的？”
“真的。比上周稳多了。上周你唱到‘一把火’的时候气不够，这周够了。”
马俊才被夸得信心倍增，又把整段副歌来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大了，大到隔壁候场室的女生们都听到了。我听到隔壁传来一阵笑声，不是嘲笑的那种，是被逗乐了的那种。
“隔壁笑什么呢？”马俊才停下来，皱了皱眉。
“他们也在排练。”我说，“可能是演小品。”
“演小品有什么好笑的？”
“小品就是让人笑的。”
马俊才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继续唱了。
终于轮到马俊才上场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步伐坚定，昂首挺胸，像一个走向战场的将军。我们六个趴在教室门缝里往外看。
多功能厅里坐满了人。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新生联欢会”五个大字，周围画了花边和气球。桌椅围成一个大圈，中间留出一块空地当舞台。音响放在讲台上，是那种老式的手提录音机，效果一般，但声音够大。
主持人报幕了名：“下一个节目，独唱《冬天里的一把火》，表演者，临床医学一班，马俊才。”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也不冷场。
马俊才走到场地中央，站定。他今天特意打扮过——头发用摩丝打得锃亮，梳了个三七分，穿着一件红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镜架在鼻梁上，派头十足。
他摘下眼镜，插在衬衫口袋里，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音乐响起。
马俊才张开嘴。
“你就像那——一把火——”
第一句出来，全场安静了。不是那种被震撼的安静，是那种“我没听错吧”的安静。那个调子不在原来的调上，也不在任何一个已知的调上，它在一个全新的、马俊才刚刚发现的调域里。
第二句。“熊熊火焰——温暖了我——”
“熊熊”唱成了“凶凶”，像在骂人。“温暖”拖了很长的音，拖到没气了才勉强喘上来。“了我”两个字是喊出来的，声音劈了。
但马俊才面不改色。他继续唱，继续加动作——左手叉腰，右手在空中挥舞，身体随着节奏摆动。摆动幅度很大，大到身体的重心在不断偏移。
他开始跟观众互动了。手指向第一排的一个女生，唱到“一把火”的时候，手指还摆了个手枪的姿势。那女生往后缩了半尺，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他又转向第二排，换了一只手。
第三排、第四排。他的目光扫到哪里，哪里的人就往后退。
我们六个在门缝后面看着，张卫国已经不忍直视了，把脸转向墙壁。周明远不停地擦眼镜，擦了又戴，戴了又擦。赵志远看着天花板，好像在数上面的裂缝。李雪健双手捂着耳朵，但眼睛瞪得很大。林文斌面无表情，但从他咬肌的力度来看，他在咬牙。
我趴在门缝上，既想笑又想哭。笑是因为真的太离谱了，哭是因为这是我们的室友，我们得跟他住五年。
唱到一半，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第一排有个女生带头鼓起了掌。然后第二排，第三排，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最后全场都在鼓掌。
马俊才唱得更起劲了。他以为掌声是因为他唱得好，实际上——是因为他太努力了。跑调跑到这种程度，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唱完，还能跟观众互动，还能在唱到高音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劈成两半、但他依然坚持把那口气唱完。这种心理素质，这种自信，值得鼓掌。
他唱完了最后一句，双手张开，做了一个拥抱全场的姿势。他的脸红红的，额头上有汗，但笑得特别灿烂。他对着台下鞠了一躬，很深。
掌声更响了。还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再来一个”。
他直起身，朝第一排那个女生挤了挤眼睛，然后转身，迈着自信的步伐走回了候场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像是刚从领奖台上下来的奥运冠军。
“怎么样？”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我说什么来着？我马俊才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我们六个面面相觑。
张卫国艰难地开口：“老二，你——你觉得自己唱得怎么样？”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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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听到掌声？那掌声是假的？那是真掌声！发自内心的！真诚的！”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鼓掌？”
“当然是因为唱得好啊！还能因为什么？”
张卫国又看了看我，我看了看林文斌，林文斌看了看赵志远。赵志远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马俊才，说了一句：“因为勇气可嘉。”
“勇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对。勇气是实力的一部分。”林文斌接话很快，“所以你今天的表演，很成功。”
马俊才得意地笑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去。今天高兴，我请客。锅包肉，管够。”
我们跟着他走出教室。走廊里遇到几个人，有人冲马俊才喊了一声“一把火”，他笑着挥手回应，像个明星。
“他们认识我了。”他小声跟我说，“我就说我唱得好。”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真相。但看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我把话咽了回去。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他高兴，我们就高兴。
回到寝室，马俊才还在兴奋。他坐在床边，手舞足蹈地描述他在台上的“精彩表现”，说他的高音多么嘹亮，说他的动作多么潇洒，说他的互动多么自然，说他的形象多么帅气。他描述的那些东西，跟我们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但没人打断他。
那天晚上熄灯后，他还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哼着《冬天里的一把火》。张卫国被他哼得睡不着，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骂了一句“马俊才你能不能消停会儿”，马俊才说“我在复习今天的演出”，张卫国说“你都演完了还复习什么”，马俊才说“为下次做准备。下次联欢会，我唱《大约在冬季》”。
张卫国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放弃的语气说：“行。到时候我给你鼓掌。”
后来马俊才真的在班级联欢会上唱了《大约在冬季》。跑调依然如故，掌声依然热烈。五一七的人在台下鼓掌鼓得最大声。不是因为唱得好，是因为他是我们寝室的。他的调子跑到了天边，我们陪他一起跑。
很多年以后，一次同学聚会，当年的班长喝多了。他搂着马俊才的肩膀，说了一句藏了多年的话：“俊才，你知道当年你唱《一把火》的时候，底下为什么那么多人鼓掌吗？”
马俊才说：“因为我唱得好。”
班长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是。是因为你跑调跑得太离谱了，但你又唱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那么有自信。大家不是被你的歌声感动了，是被你的勇气感动了。”
马俊才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的脸慢慢地、慢慢地变了颜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通红，从通红变成酱紫。他放下酒杯深呼吸。
然后他笑了。不是尴尬的笑，是真的笑了。“你们骗了我这么多年？”
“不是骗你，”我说，“是不忍心告诉你。”
他看了看我们六个，我们六个看着他。张卫国的嘴角已经翘到天上去了，林文斌难得地露出了大白牙，周明远在偷笑，赵志远在微笑——他在笑。李雪健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马俊才看着我们，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行。那我再说两句。我这辈子，跑调跑得最离谱的一次，被你们记了这么多年。值了。来，哥几个，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