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开工第一天，四合院里人声熙攘，清晨的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洒在青砖地上，斑驳陆离。
各户人家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空气中还隐约飘散着过年时残留的炮竹味，与早炊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曹安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工装，布料硬挺，还带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这是他特意为今天准备的，虽然穿起来略显生涩，却精神十足。
对镜自照时，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这身工装意味着他不再是待业青年，而是有正式工作的国家工人了。
他提着半旧的帆布包出门，帆布包里装着户口本、毕业证书和一管钢笔，都是办理入职需要的物件。
刚走到院中，就撞见了中院的易中海、背着手踱步的刘海中，以及打着哈欠出来的傻柱。
秦淮茹也刚倒完洗脸水，正准备锁门。
“一大爷，二大爷，柱哥，秦姐，早。”
曹安笑着打招呼，声音比平时洪亮几分。
易中海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曹安，满意地点头：“嗯，像那么回事！第一天上班，精气神不错！”
他伸手替曹安整了整衣领，“到了厂里要少说多看，手脚勤快些。”
刘海中端着架子嗯了一声，双手依旧背在身后，“进了厂就是国家工人了，要严守纪律，积极工作，为集体争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们年轻人不知道，这机会来之不易，要懂得珍惜。”
傻柱凑过来，笑嘻嘻地揽住曹安肩膀：“行啊兄弟，这身皮一披，人模狗样的！以后咱哥俩一个厂了，中午吃饭找你嫂子…哦不对，你去食堂，哥们我给你颠勺，保证实惠！”
他说着用力拍了拍曹安的背，引得曹安一个踉跄。
秦淮茹也笑：“小安这就算正式上班了，真好！采购科可是好地方，听说见多识广呢。”
她眼神中流露出几分羡慕，“以后院里谁要买点稀罕东西，可得找你帮忙了。”
“都是为厂里服务，刚去啥也不懂，就是学习。”
曹安谦虚道，脸上却掩不住笑意。
易中海接过话头，俨然一副引路人的姿态：“没错，刚开始要虚心，厂里规矩多，手续也多，今天主要是办理入职，熟悉环境，认认人，别急，一步步来。”
他看了眼天色，“时候不早了，咱们边走边说。”
一行人说着，汇入上班的洪流。胡同里渐渐热闹起来，自行车铃声、脚步声、问候声此起彼伏，大家都朝着红星轧钢厂走去。
易中海和刘海中在前头说着厂里的事，傻柱则插科打诨，给曹安讲着食堂哪个大师傅手艺好，哪个窗口打菜快，秦淮茹偶尔插几句，问些家长里短。
“采购科可是个好去处，”易中海回头对曹安说，“你爸当年就是从采购科干起来的，你能接他的班，是天大的福分。记得多跟你周科长学习，他是老采购了，经验丰富。”
刘海中点头附和：“老周办事稳妥，跟着他你能学到不少东西。不过采购这工作看似轻松，实则责任重大，厂里几千口人的吃喝拉撒，有一部分就得靠你们计划外采购来保障。”
曹安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他注意到越靠近工厂，人流越发密集，工人们大多穿着深色工装，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却步伐匆匆，生怕迟到。
到了厂门口，气氛更加热闹。
大门气派宽敞，上方悬挂着“红星轧钢厂”五个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门口有保卫科的人站岗，检查进入人员的工牌。
易中海等人纷纷掏出厂徽别在胸前，曹安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正要解释，易中海已经对保卫人员说：“这是新来的同志，今天第一天报到，去人事科办手续。”
保卫人员打量了曹安一眼，点点头放行了。
进入厂区，曹安不禁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宽阔的道路两旁是整齐的厂房，高耸的烟囱冒着白烟，机器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运料的小火车叮当作响地穿梭在厂区铁轨上，工人们各司其职，一片繁忙景象。
“震撼吧？”
傻柱碰碰他的肩膀，“我刚来时也这样，久了就习惯了。得，我们要去车间了，人事科在那栋灰楼二层。”
他指了个方向，“中午食堂见！”
大家分开后，曹安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走向人事科。
楼道里人来人往，每个人看起来都忙忙碌碌，脚步匆匆。
他找到人事科办公室，敲门后听到“请进”才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摆放着几张旧办公桌，文件柜靠墙而立，墙上贴着各种规章制度和宣传画。
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女同志抬头看他：“什么事？”
“你好，我是曹安，来接曹德民的班，今天来报到。”
曹安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信。
女同志点点头，朝里间喊道：“李科长，新来的同志报到了。”
李科长从里间出来，看到他，笑了笑：“小曹同志，很准时嘛，来，先把这些表格填了。”
他递过来一叠表格和一支蘸水钢笔。
曹安找地方坐下，开始认真填写。
表格内容很多，从个人基本信息到家庭情况、教育背景，事无巨细。
蘸水钢笔用起来不太顺手，有几次差点滴下墨点，幸好他及时稳住了。
李科长时不时走过来看看进度，见他填写认真，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年轻人就得仔细。你父亲当年进厂时，也是我经手办的手续，时间过得真快啊。”
填完表格，李科长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开始核对户口本、毕业证书等材料。
确认无误后，他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取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
“来，这是你的厂徽，可得保管好了。”
李科长郑重其事地拿出一枚铝制厂徽，上面有红星轧钢厂的标志和编号，“别在左胸口袋上方，这是规矩。”
曹安接过厂徽，别在工装左胸位置。
接着是办理食堂就餐卡。
李科长开了张条子，让他去财务科交押金和预存饭费。
曹安小心翼翼收好条子，找到财务科，排队交了三块钱，其中两元是押金，一元是预存餐费。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硬纸卡片，上面印着就餐须知和三十个小格子。
“每吃一顿饭，食堂师傅会在格子里盖个章，月底结算。”
工作人员解释道。
回到人事科，李科长又给了他几张票据：“这是劳保用品票，每月发放一次。今天你可以去仓库领肥皂、手套这些。采购科经常下乡，劳保用品用得比车间工人还费。”
一系列流程走完，一上午都快过去了。
曹安没想到办个入职手续这么复杂，但每一步都让他感到新鲜和激动。
“好了，手续齐了，走，我带你去采购科，见见你的领导和同事。”
李科长说着，起身引路。
采购科在厂区东侧一栋独立的两层砖楼里，比起人事科所在的办公楼，这里看起来安静许多。
楼前种着几棵杨树，光秃的枝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一进门是间大办公室，算盘声、谈话声、电话铃声和茶缸磕碰声交织，充满了繁忙的烟火气。
七八张办公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每张桌子上都堆满了文件和账本。
墙上挂着几幅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
一个年轻同志正接着电话，嘴里不停地“嗯嗯”应着，手上还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周科长见李科长亲自带来，起身迎了一下。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眼睛炯炯有神，穿着一身深蓝色中山装，左上口袋别着两支钢笔。
李科长简单交代：“老周，这是曹安，接曹德民的班，手续都办妥了，人就交给你们采购科了。”
周大海科长目光如炬，再次打量曹安，声音洪亮：“好！李科长放心，小曹，欢迎！你的岗位已经定了，就跟你爸以前一样，主要负责厂里食堂部分计划外食材的采购，重点是下乡跑村子，搜寻新鲜蔬菜、禽蛋之类，这是细活，也是累活，关系到全厂几千张嘴！”
他示意曹安坐下，拿出一份文件：“今天你的任务不是下乡，首先，熟悉厂规厂纪，尤其是采购科的规章制度和财务报销流程，这些条条款款必须吃透，不然要出问题。”
他推过来一叠资料，“再来就是看看这些，这是过去半年咱们科主要的采购物资清单、常用合作社和生产队的联系记录，还有你父亲以前负责区域的几个重点村子的情况，你先看，心里有个数，下午让小周带你熟悉下科里的老同志，再去仓库把劳保领了。”
曹安认真应下：“是，科长，我一定尽快熟悉。”
周科长语气缓和了些：“嗯，不着急一下子都弄懂，慢慢来。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小周，或者直接来问我。”
他朝外面喊了一声：“小周！”
周俊应声跑来，看到曹安，热情地笑道：“曹安兄弟，来了！科长，您吩咐？”
周俊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个子不高，但看起来很精干，眼睛转得飞快，一看就是个机灵人。
“曹安就交给你了，带带他，先把科里的情况、规矩跟他讲讲。”
“好嘞！您放心！”
周俊爽快答应，拉着曹安，“走，兄弟，先给你找个位置。”
周俊带曹安来到靠窗的一张空桌前：“这是老李以前的位置，他退休后一直空着。桌椅我都擦过了，你将就着用。”
曹安放下帆布包，摸了摸桌面，木质桌面上有不少划痕和墨渍，记录着岁月的痕迹。
他想，不知父亲当年是否也用过这张桌子。
周俊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咱们采购科一共十二个人，科长副科长各一人，老采购员六人，咱们这样的新人四个。科里分三组：工业原料组、办公物资组和食品采购组。你和我都属于食品采购组，主要负责食堂那边的需求。”
他压低声音：“食品采购又分计划内和计划外。计划内的是按指标走的，粮油肉蛋这些大宗商品，由老同志们负责。咱们新人主要负责计划外，就是下乡搜集农副产品，补充食堂供应。这活累是累点，但自由，不用整天坐办公室。”
曹安点点头，认真记下。
周俊又拿出一本厚厚的规章制度手册：“这是科里的宝典，你得尽快熟悉。尤其是采购权限、价格范围和报销流程，千万不能出错。去年有个老采购，就是报销单填错了，被审计科查出来，差点丢了工作。”
接着周俊介绍了科里的老同志：副科长王志强，主要负责工业原料采购；老采购员张师傅，即将退休，是科里的元老；李大姐，唯一的女同志，心细如发，负责办公用品采购...
忙忙碌碌，一晃就到了中午饭点。
周俊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走，吃饭去，去晚了得好菜就没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各个窗口都排起了长队。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工人们喧闹的说笑声。
周轻车熟路地带着曹安排在一个人稍少的队伍后面。
“今天周二，应该是土豆烧豆角和白菜熬粉条，运气好的话还能有点肉渣。”
周俊嗅了嗅空气，老道地判断着，“食堂每周二、四改善伙食，虽然见不着大肉块，但油水会足些。”
曹安好奇地打量着食堂环境。
大厅宽敞明亮，摆放着数十张长条桌凳，已经坐满了大半。
工人们三五成群，边吃边聊，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墙上贴着“勤俭节约，珍惜粮食”的标语，还有一面红旗，上面写着“先进食堂”四个大字。
轮到他们时，窗口后面掌勺的正是傻柱。
他看到曹安，挤挤眼，大声道：“哟！新来的同志？看着面生啊！得，照顾新人！”
说着，手里的勺子狠狠舀起一勺土豆烧豆角，手腕稳健地扣进曹安饭盒里，分量明显比旁人的足。
接着又舀起一勺白菜熬粉条，同样是扎实的两下。
“谢谢何师傅！”
曹安赶紧道谢，心里明白这是傻柱在照顾自己。
傻柱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哥们儿够意思吧？吃饱了好好干！”
后面有人催促，傻柱才恢复大嗓门：“下一个！”
曹安和周俊找了个位置坐下。
周俊看着曹安的饭盒，笑道：“行啊，兄弟，跟何师傅认识？这分量，可是老工人的待遇了。”
曹安笑了笑：“一个院的邻居。”
周俊羡慕地摇摇头：“有熟人就是好。我刚来时，傻柱给我打的菜能照见人影，过了大半年才慢慢多起来。”
饭菜的味道说不上多精美，但油水还算足，热乎乎的下肚，驱散了半天的疲惫，也真正让他有了成为轧钢厂一员的实感。
土豆炖得软烂，豆角入味，白菜粉条虽然清淡，但有了傻柱的“特殊照顾”，竟然还能找到几片肥肉渣。
吃饭间，周俊继续给曹安介绍厂里的情况：“食堂大师傅们可不敢得罪，他们手一抖，咱就得饿肚子。不过你既然和何师傅熟，以后就不用愁了。他是食堂班长何雨柱，厨艺好，人缘也好，就是嘴贫了点。”
曹安边吃边记，感觉半天下来接收的信息比过去一个月还多。
饭后，两人回到办公室。
下午的任务主要是看资料熟悉业务。
曹安埋头在那些采购清单和联系记录中，努力记住那些物资名称、价格区间和村庄名字。
资料显示，父亲与这些公社的关系处理得相当好，计划外采购量总是超额完成。
下午三点左右，周俊带着他认识了科里其他几位同事。
大家大多和善，说了些鼓励的话。
副科长王志强特别叮嘱：“小曹啊，你父亲是我们科的老模范，你要向他学习。采购工作不只是买买东西那么简单，这里面有很多学问。要与公社、生产队搞好关系，但又不能违反原则，这个度要把握好。”
老采购员张师傅话不多，只是拍拍曹安的肩膀：“好好干。”
但眼神中有关怀和期待。
李大姐则细心多了，她拿出一本笔记：“这是我这些年积累的一些经验，哪些村子有什么特产，什么时候去采购最合适，哪个生产队长好说话，都记着呢。你可以抄一份参考。”
曹安感激不尽，觉得科里的氛围比想象中好多了。
快下班时，周俊带他去仓库领劳保用品。
仓库管理员是个严肃的老头，仔细核对了票据后才发放物品：三副线手套、两块肥皂、一条毛巾。
“省着点用，一个月就这些额度。”
管理员叮嘱道。
领完劳保，回到办公室，下班铃声就响起了。
工人们如同潮水般从各个车间和办公室涌出，说笑着走向厂门。
曹安小心收好自己的第一份劳保用品，随着人流走出厂门。
易中海似乎特意等在门口，看到他出来，状似随意地问：“第一天怎么样？还适应吗？”
曹安点点头：“都挺好，一大爷。手续办完了，科长和同事们都挺照顾，看了很多资料。”
易中海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稳扎稳打，先学规矩，这没错。”
他顿了顿，又说：“采购科是个重要部门，你父亲在那儿干了一辈子，人缘好，业务精。你得多学习，尽快上手。”
两人并肩往回走。
易中海又叮嘱了许多：要尊重老同志，要勤快踏实，要注意影响...
曹安都点头应和。
回到四合院，各家各户正在准备晚饭。
傻柱已经先一步回来，系着围裙在公用水龙头前洗菜，看到曹安就笑：“怎么样？哥们儿没吹牛吧？给你的菜分量足吧？”
曹安笑道：“多谢柱哥照顾，差点没吃完。”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倒水，听到对话也笑了：“小安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采购科是不是能经常买到便宜东西？”
她半开玩笑地问。
曹安挠挠头：“秦姐，我今天就看了一天资料，还没实际采购呢。再说厂里有规定，采购科的人不能私下交易，都是公对公的。”
易中海赞许地点头：“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不能违反。”
二大爷刘海中此时也背着手踱步过来，听到对话，插嘴道：“小安啊，厂里不比家里，凡事要谨慎，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同，不该拿的...”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更不能拿。”
曹安认真点头：“我记住了，二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