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秦家村、梁家村也都渐渐染上了年节的喜庆。
对于秦京茹一家而言,这个年因为曹安的存在,过得格外的有盼头和体面。
曹安虽懒散,但该有的礼数一点没少。
年三十那天,他又拿出了一些白面和一小块兔肉,让秦京茹包了顿饺子。
虽然馅里肉不多,但在这时候,已经是了不得的丰盛大餐了。
秦京茹一家围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幸福,对曹安这个“准女婿”更是满意得没话说。
秦淮茹这个年则过得五味杂陈。
她带着小槐花,虽说借住在曹安这里也吃得很好,但她在这乡下的风评已经低的不能再低了。
再想想秦京茹家可能有的光景,以及曹安小院里飘出的肉香,她心里那点酸涩和落差感愈发浓重。
只有在深夜,她才能从曹安那里得到一些短暂的、扭曲的慰藉和温暖。
大年初一,村里拜年,曹安也跟着秦京茹走了几家亲戚。
他出手不算阔绰,但每户小孩都能得几颗城里带来的水果硬糖,这已足够让他在村里赢得一片“大方”、“仁义”的称赞。
秦京茹跟在他身边,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夸赞,只觉得脸上有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而每当有人问起或目光扫过同样出来拜年、却明显被冷落的秦淮茹时,那种无声的对比更是尖锐得刺人。
秦淮茹只能抱着槐花,勉强笑着,尽量避开人群,那份孤寂和难堪与秦京茹的风光形成了残酷的对照。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大年初五转眼就过,到了返城准备开工的日子。
清晨,寒风依旧凛冽。
曹安收拾好东西,推着自行车准备出发。
秦京茹一家都出来送行,秦母拉着曹安的手千叮万嘱,让他有空常下来看看,秦父则憨厚地笑着,让曹安路上小心。
秦京茹更是眼圈红红的,万般不舍,拉着曹安的衣角,小声说着,“安子哥,我、我等你下来……”
曹安笑着应承下来,拍了拍她的头,翻身上了自行车。
这时,秦淮茹也抱着小槐花,提着她那点简单的行李,默默地从院里走出来。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秦京茹一家,更不敢去感受那些可能投来的目光。
曹安对秦京茹一家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对秦淮茹偏了偏头,语气平淡无波,“走啦,嫂子。”
秦淮茹如蒙大赦,又带着一丝难言的屈辱,连忙低声道谢,抱着孩子,有些笨拙地侧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她甚至不敢伸手去扶曹安的腰,只能用一只胳膊紧紧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后座支架。
自行车碾过村头的土路,渐渐将秦家村抛在身后。
车后座上的秦淮茹,回头望了一眼那逐渐远去的小村,又看了一眼身旁骑着车、背影挺拔的曹安,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逃离窘境的轻松,有对未来的茫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重新系在身前这个男人身上的依附感。
寒风扑面,她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而前路如何,城里等待她的又将是怎样的日子,她心里一片混沌,只知道,身边这个男人的喜怒,或许将更能决定她接下来的处境。
曹安蹬着车,感受着身后的重量和沉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趟下乡,收获颇丰。
不仅初步定下了一个合心意的农村小媳妇,还顺手收服了一只处境艰难、不得不依靠他的“金丝雀”。
自行车轮子碾过四合院门槛,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曹安单脚支地,稳住了车子。
秦淮茹抱着小槐花,也从后座上下来,下意识地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头发,低着头站在一旁。
前院里,三大爷阎埠贵正提着水壶浇他那几盆宝贝似的花草,一眼就瞧见了他们,扶了扶眼镜,笑眯眯地率先开口:“哟!曹安,淮茹,回来啦!这年过得够快的啊!”
二大妈和几个老嫂子也闻声看过来,脸上都带着好奇的笑容。
曹安笑着从车把上挂着的布兜里抓出一大把水果糖,分给院里玩闹的孩子们,引得一阵欢呼。
他这才朗声回道:“三大爷,二大妈,过年好!是啊,回来了,还是咱院里待着舒坦。”
“乡下过年热闹吧?”三大爷顺势问道,眼睛却在曹安和秦淮茹之间扫了一下。
“热闹!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
曹安笑容更盛,很是自然地把手搭在车把上,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大喜事,“不瞒您说三位大爷,这回下去,主要也是去对象家认认门,事儿啊,算是初步定下了!”
这话一出,院里顿时更热闹了。
“哎呦!真的啊?!”
三大爷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好事啊!曹安!哪家的姑娘?也是秦家村的?跟淮茹是亲戚?”
“是啊,”曹安点点头,脸上带着点儿得意,“就秦家村的,叫秦京茹,是秦姐的堂妹。姑娘挺不错,勤快又懂事。”
“哎呦喂!这可是亲上加亲啊!”
二大妈拍手笑道,“京茹那丫头我有点印象,是个水灵的!曹安你好福气啊!”
“恭喜啊曹安!”
“啥时候办喜事啊?可得请我们喝喜酒!”
众人七嘴八舌地道喜,气氛热烈。
秦淮茹站在一旁,听着众人对曹安和秦京茹的祝福,脸上勉强挤出笑容附和着,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难言。
她只能更紧地抱住怀里的小槐花。
曹安跟大伙儿又寒暄了几句,这才推着车往后院走。
秦淮茹也低着头,快步走向中院自家。
刚一撩开贾家的门帘,早就等得不耐烦的贾张氏那双三角眼就像钩子一样钉在了她身上,尤其是她那双空着的手和那没什么变化的行李卷上。
贾张氏的脸瞬间拉得老长,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还知道回来?!”
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声音尖利刻薄,“死哪去了这么多天?粮食呢?!让你回娘家借的粮呢?!喂狗了?!”
她猛地从炕上下来,逼近秦淮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空着俩爪子回来!你还有脸回来?!我们老贾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屁用没有!你是想饿死我老婆子跟孩子们吗?!”
小槐花被这突如其来的怒骂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棒梗也在一旁跟着嚷嚷:“妈!肉!我要吃兔子肉!你说给我带肉回来的!”
秦淮茹被骂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低声辩解道:“妈…今年收成不好…我爹他们家也难……”
“放屁!”
贾张氏根本不信,手指头都快戳到秦淮茹鼻子上了,“收成再不好还能一颗粮食没有?我看就是你没用!连点粮食都要不回来!白长这张脸了!”
她越骂越难听,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秦淮茹抱着哭闹的孩子,低着头,忍受着这狂风暴雨,心里充满了屈辱和无力。
骂了半天,贾张氏大概是骂累了,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秦淮茹,压低了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我告诉你!晚上!晚上你就去曹安那儿!他不是回来了吗?你赶紧去!把说好的那五斤棒子面给我拿回来!少一粒,我扒了你的皮!”
秦淮茹身体一颤,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妈。”
……
后院,曹安回到自己小屋,简单归置了一下带回来的东西,打了盆水擦了把脸,刚坐下歇口气,门帘就被掀开了。
秦淮茹低着头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声音细弱:“安子…我…我来看看有啥要收拾的…”
曹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秦淮茹便熟门熟路地开始收拾屋子,擦拭桌椅,动作麻利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默默地干着活,曹安就靠在炕上看着,屋里气氛有些沉闷。
过了一会儿,曹安起身,从炉子上坐着的小锅里盛了一碗还温热的棒碴粥,递给她:“还没吃吧?先垫吧一口。”
秦淮茹愣了一下,看着那碗稠乎乎的粥,肚子里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谢谢安子…”
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暖的粥水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
喝完了粥,她洗好碗放回原处。
犹豫了片刻,她转过身,手指绞着衣角,脸上带着难以启齿的窘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安子…那个…我婆婆…催得急…说…说让把那个…五斤棒子面…拿回去…”
曹安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故意沉默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粮食袋子,拎过来,递给她。
“喏,拿着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
秦淮茹赶紧接过那沉甸甸的袋子,抱在怀里,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涌起更深的屈辱。
“谢…谢谢…”
她低声道谢,抱着粮食就想离开。
“这就走了?”
曹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秦淮茹的脚步顿住了,身体微微一僵。
她慢慢转过身,朝曹安走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秦淮茹忍着身体的酸痛和不适,狼狈地整理好衣服。
曹安则惬意地靠在炕头。
她低着头,不敢看曹安,声音沙哑:“安子…我…我回去了…”
“嗯,去吧。”
曹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秦淮茹这才抱起那袋沉重的棒子面,像逃离一样,踉跄地走出了这间让她付出沉重代价的小屋,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秦淮茹抱着那袋沉甸甸的、仿佛还带着曹安屋里气味的棒子面,踉跄地回到贾家。
她几乎是挪进门的,浑身的酸痛和心灵的疲惫让她几乎直不起腰。
刚把粮食袋子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里屋的贾张氏就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掀帘出来了。
她那双三角眼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贪婪的光,第一眼就死死盯住了桌上那鼓囊囊的粮袋。
“哼!算他小子还没黑透良心!”
她一把扯过袋子,枯瘦的手指灵巧地解开绳扣,迫不及待地抓了一把棒子面在手里捻着,查看成色,又掂了掂份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
但随即又刻薄地骂道:“磨磨蹭蹭到这么晚!是不是又在那儿偷懒耍滑了?让你干点活比登天还难!”
秦淮茹疲惫地靠在冰凉的炕沿上,低声道:“没有,妈…收拾完屋子,又…又等了会儿…”
贾张氏才不管她等了多久,藏好粮食,这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斜着眼打量秦淮茹。
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算计:“哎,刚才在院里,听曹安那小子嚷嚷,说在乡下处对象了?还是你堂妹?叫京茹的那个丫头片子?”
秦淮茹心里一紧,点了点头:“…是。”
贾张氏的小眼睛瞬间眯了起来,里面闪烁着精明又恶毒的光芒。
她凑近秦淮茹,压低了声音,那股因为得了粮食而暂时压抑下去的算计劲头又冒了上来:“好啊!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秦淮茹,你这脑子是木头疙瘩做的?这现成的关系你就不会用?”
秦淮茹茫然地抬起头,不明白婆婆又想到了什么。
“蠢货!”
贾张氏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她的额头,“他是你未来妹夫!你是他大姨子!这层关系在,他帮衬咱们家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想到了绝妙的主意,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五斤棒子面?呸!打发叫花子呢!以后你就得常去!多去!借着帮未来妹夫收拾屋子的名头,多跟他唠唠,多诉诉苦!让他看看咱们家多难!让他看看他未来媳妇的堂姐过得是什么糟心日子!”
“他曹安现在可是工人了,而且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咱们吃香喝辣的了!你得学会张嘴要!他会看在京茹那丫头的面子上不给?他好意思不给?”
贾张氏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粮食和好处流进自家米缸:“还有那京茹!等她过了门,你也得多跟她走动!让她吹吹枕边风!这关系就得用起来!不用白不用!傻愣着干什么?听见没有?!”
秦淮茹听着婆婆这毫不掩饰的算计,心里一阵发冷。
她刚刚才从那个男人身下承受了屈辱,转眼间,自己和他那还未确定的姻亲关系,就被婆婆当成了进一步索取和捆绑的工具。
她看着贾张氏那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孔,只觉得无比疲惫和悲哀,只能低声应道:“听见了,妈。”
“听见了就给我机灵点!”
贾张氏满意地哼了一声,又恶狠狠地补充道,“下次去,可不能只要这点棒子面了!看看能不能要点细粮,或者…要点钱!棒梗的鞋都快露脚趾头了!”
说完,她这才心满意足地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