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安动作麻利得很,回到院子,把渔具往三大爷家墙角一扔,也不去听三大爷那酸溜溜的嘀咕。
回屋用冷水抹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对着模糊的玻璃窗扒拉了两下头发,便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按照丁秋楠说的地址,他很快找到了那栋筒子楼。
楼道里有些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气味。
他找到门牌,整了整衣领,抬手敲响了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丁秋楠探出半个身子。
她已经脱掉了棉外套,穿着件半旧的深色毛衣,围裙带子在身后系着,显得腰身纤细。
看到真是曹安,她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似乎仍没完全从“客套变成现实”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曹安同志…你来了。”
她侧身让开,“请进吧。”
曹安笑着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异常整洁,水泥地拖得干干净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医学书籍和一些旧刊物。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虽不是什么名家手笔,但透着股清雅的书卷气。
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肥皂清香,混合着正在炉子上炖煮的鱼汤的鲜味。
“打扰了,丁医生。”
曹安嘴上说着客气话,目光却自然地打量着四周。
这环境,和他那四合院里大多数人家烟火气十足的氛围截然不同,透着一种安静的、略显清冷的秩序感。
“没什么打扰的。”
丁秋楠语气依旧清淡,指了指靠墙的椅子,“你先坐吧,鱼还在炖着,很快就好。”
她似乎不太习惯招待客人,尤其是曹安这种“不请自来”的,动作间带着点细微的拘谨。
“需要我搭把手吗?”
曹安热情地问道,站起身就往小厨房那边探头。
“不用!真的不用!”
丁秋楠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下意识地挡了一下厨房门口,“很快就好了,你坐着休息就好。”
她那样子,像是生怕曹安进去会把她的厨房秩序打乱。
曹安从善如流地坐了回去,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这丁秋楠,看着清冷,脸皮倒是挺薄,而且似乎有点小小的领地意识。
小厨房是开放式的一角,丁秋楠背对着他,忙着看顾炉火和准备别的菜。
曹安就坐在那儿,看着她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看着她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其认真地翻炒着锅里的小白菜。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只有炉火嗡嗡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
“丁医生,你这书可真多啊。”
曹安没话找话,指着那满满的书架,“都是医书?”
“嗯,大部分是。”
丁秋楠头也没回地答道,声音隔着小厨房传来,显得有些闷。
“厉害。”
曹安由衷赞叹,“学医不容易,您还是高材生。”
丁秋楠翻炒的动作顿了顿,似乎不太习惯这种直白的夸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
曹安鼻子动了动,笑着问:“嘿,这鱼汤味儿可真香,我在这都闻见了,丁医生手艺肯定不错!”
丁秋楠这回终于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点被烟火气熏出的微红,表情有些无奈:“就是普通的做法,放了点姜片去腥而已…曹安同志,你不用这么…”
她话没说完,大概是觉得“不用这么拼命找话题夸”有点说不出口,又转了回去,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曹安咧嘴一笑,觉得她这窘迫的样子比刚才那副清冷模样生动多了。
就在这时,炉子上的鱼汤扑锅了,“咕嘟咕嘟”地溢了出来,滴在炉火上发出“刺啦”的声响。
“呀!”
丁秋楠轻呼一声,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下意识就想直接伸手去端滚烫的锅盖。
“哎!别动!烫!”
曹安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过去,抢先一把抓起旁边的抹布垫着,将锅盖掀开,又把炉火调小。
动作一气呵成,显得很是熟练。
蒸汽溢出中,两人站得很近。
丁秋楠大概是吓了一跳,微微喘着气,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曹安,眼镜片上都蒙了一层细密的水汽。
曹安低头,能清晰地看到她轻颤的睫毛和因为受惊而微张的嘴唇。
那股好闻的肥皂清香混着鱼汤的鲜味,愈发清晰。
丁秋楠像是突然意识到距离太近,慌忙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眼神飘向别处,低声道:“谢、谢谢。”
“小事儿。”
曹安不在意地摆摆手,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锅铲,“这白菜是不是该出锅了?看着火候差不多了。”
“啊?哦…是,是吧…”
丁秋楠还有些没回过神。
看着曹安极其自然地在她的厨房里接手了炒菜的活儿,动作甚至比她还要利索几分,一时间也没去阻止。
等她把溢出的灶台擦干净,曹安已经把那盘清炒小白菜盛了出来,虽然不是用油炒的,但看着挺清爽。
饭菜很快就在两人的**协力下上桌了。
很简单,一盆奶白色的鲫鱼汤,一盘清炒小白菜,还有三个窝窝头。
“我父母…都在医院工作,平时忙,中午一般不回来吃饭。”
丁秋楠解释道,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依旧能听出一丝不自在。
她递给曹安一双筷子,“条件有限,随便吃点吧。”
“这已经很好了!”
曹安接过筷子,由衷地说。
他先给丁秋楠盛了碗汤,又给自己盛了一大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立刻竖起大拇指,“嗯!鲜!真好喝!丁医生,你这手艺没得说!”
他的夸奖直接又热烈,带着一种毫不作伪的真诚。
丁秋楠看着他狼吞虎咽、吃得香甜无比的样子,再听着他那毫不吝啬的赞美,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了些许。
她小口喝着汤,味道确实还行,但似乎也没他夸得那么夸张…
曹安几口热汤下肚,浑身舒坦,他瞄了眼对面只顾着小口吃饭、看都不看他的丁秋楠。
得想点办法拉近点关系啊!
曹安心中暗自琢磨。
“对了,丁医生,您刚来厂里,还习惯吗?咱厂工人多,磕磕碰碰的少不了,你们肯定挺辛苦。”
他问的是工作,显得很关心,而不是打听私事,让丁秋楠更容易接受。
果然,提到专业和工作,丁秋楠的话稍微多了一点,“还好,刚接手,还在熟悉,工人们多是些常见的外伤和小毛病,处理起来不算太难。”
她语气平缓,但能听出一丝对工作的认真。
“那就好,那就好。”
曹安点头,“说起来,咱们这也算是有缘,往后有啥不方便的,或者需要搭把手的,你尽管提,远亲不如近邻嘛,咱们这既是邻居又是同事,这可是双份的情谊!”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把一次意外的蹭饭上升到了“邻居兼同事”的革命友谊高度,仿佛两人已经很熟了似的。
丁秋楠看着他热情洋溢、自来熟的脸,听着他一套又一套的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性子冷清,习惯和人保持距离,很少遇到曹安这种攻势猛烈、脸皮又厚的人。
拒绝吧,人家话说得漂亮又热情,似乎没什么恶意。
接受吧,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挑着碗里的鱼刺,耳根却又悄悄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
这曹安同志…还真是个脸皮、与众不同的人。
曹安看着她微红的耳廓,心里暗笑,知道这近乎算是套进去一点了。
他也不急着乘胜追击,转而开始津津有味地讲起些厂里无关紧要的趣闻和下乡采购时遇到的稀罕事,语气诙谐,倒也冲淡了不少尴尬气氛。
一顿饭下来,丁秋楠虽然话依旧不多,但刚见面那会儿的疏离感,已经消除了不少。
第一次见面就有这么大的进展,曹安已经很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