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杰轻咳两声,一时也有些难以启齿。

    谁不想跟这些腐败分子划清界限?

    可学校都要没了,孩子们连上课的地方都不保了。

    还谈什么清高!

    “那时候,县里财政也紧张,拨不下来款。”

    “后来是开发区那边林书记牵线,给学校拨了一笔专项捐助款,解了燃眉之急。”

    “图书馆翻新了,电脑也配了新的,老师们的补贴也终于发出来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校长办公室,轻叹一声。

    “老校长一辈子不爱求人,但那段时间,为了学校,他头发都白了一大半。”

    “那笔钱算是雪中送炭,所以后来征地那边有什么事,村里镇上来打招呼,校长他……”

    “唉,有些事,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张景明心里一下子全明白了。

    难怪老校长反应那么大。

    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甚至是不能说。

    拿了人家的手短嘴,就算心里不认同,也只能把那些不同的声音压下去。

    他仿佛能看到老校长当年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挣扎的模样。

    一边是村民的联名信,一边是全校师生的饭碗。

    “所以,当年村民联名反映征地补偿太低的事,是真的有,对吧?”

    李文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了下头:“有这么回事……但具体怎么回事,我就不太清楚了。”

    张行皱皱眉头,线索又绕回来了,但感觉也更沉重了。

    原本以为只是找到一个知情人,没想到还牵扯出一段人情债和难以言说的过往。

    这下都知道了,更没办法去逼问老校长了。

    人家为了学校牺牲了原则,自己现在再去揭这块伤疤?

    张景明觉得胸口堵得慌,一旁听着的林薇脸色也不太好看。

    “校长爷爷他……也挺难的。”

    她混迹商场,这种利益捆绑的事情见得多了,但发生在自己母校里,还是让人觉得心里发酸。

    “景明,我知道你可能是想查什么事。”

    “但我劝你,如果可能的话,别再让老校长为难了。而且……”

    李文杰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

    后半句没说完,但含义不言而喻。

    当年的林书记,现在已经是一手遮天的人物,你别到时候事情没查明白,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张景明深吸了一口乡下带着泥土味的空气,自然听出了对方意思。

    不能把希望押在老校长身上了,那就只剩晚上刘彪那条线了。

    虽然那家伙看着蠢得冒泡,但他爹是当时的经办人,说不定真藏着什么材料。

    就算没有,能从刘彪嘴里套出点秘密情报,总比现在一无所获强。

    “文杰,谢谢你了。”

    “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让校长难做的。”

    看张景明应承下来,李文杰点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人生在世,太多身不由己。

    什么是黑,什么是白,他早分不清了。

    能教这些孩子们继续念书,哪怕走在边缘,他也认了!

    三人告别李文杰上车,看看时间,离晚上饭局还早。

    林薇提议先回她家老屋休息一下,张景明点头同意,他现在确实需要点时间理理思路。

    路上,气氛沉默。

    张景明一边开车,心里却乱糟糟的。

    每揭开一层官场真相,下面都是更污浊的泥泞。

    赵海波倒台,以为能见点青天,结果后面还站着个更厉害的林建党。

    现在想查林建党,却连最开始的一步都迈得如此艰难。

    一个小村的征地旧案,都能牵扯出这么多弯弯绕绕,让一个老知识分子至今难以释怀。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钱保国和郑前进会那么恐惧了。

    这不是胆大胆小,而是一种蚍蜉撼树的无力感。

    你明明知道对面是黑的,却找不到一点照进去的光。

    甚至你自己,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被染黑。

    清者自清,面对的确实整个社会机器的压力!

    “景明哥,你没事吧?”

    “没事。”看小兰关心,张景明猛地回过神来,随即摇摇头,“就是在想晚上怎么跟那个彪哥周旋。”

    “那种货色,灌他几杯酒,稍微给他点好脸色,估计连他爹内裤什么颜色都能说出来。”

    后座的林薇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厌恶。

    要不是为了张景明,她早就给这人拉黑了!

    张景明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摸摸鼻子:“委屈你们了,要不晚上你们就别去了,我自己去会会他。”

    “那怎么行?”林薇立刻反对,“那刘彪又不是真傻,我们不去,他肯定起疑心,你一个人更问不出什么。放心吧,这种场面我见多了,能应付。”

    小兰也赶紧点头:“对,景明哥,我们不怕他!”

    看着姐妹俩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张景明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自己一个男人,查案子还要两个女人用这种方式去冒险。

    但眼下,好像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到了林薇家老屋,稍微收拾了一下,几人各自休息,养精蓄锐准备晚上的“硬仗”。

    张景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老校长复杂的神情,一会儿是刘彪那令人作呕的嘴脸,一会儿又是林建党那看似儒雅实则冰冷的笑容。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

    他拿出手机,想给督查组的李芮或者苏雅发个信息,问问那边有没有新进展。

    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现在这边还没任何实质性收获,说了也只是让她们干着急。

    还是等晚上看看情况再说。

    下午,张景明靠在老屋竹椅上,翻着几本泛黄的乡镇志和历年经济简报。

    开发区里的斗争是摆在明面上的刀光剑影,有规则,有界限,哪怕再黑,也知道对手是谁。

    可这乡下地方,看着平静,底下盘根错节的宗族关系、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恩怨纠缠,反而更让人无处下手。

    在这里,很多事不是按红头文件来的,而是看谁姓什么,谁家人多,谁辈分高。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有点无力。

    对付赵海波、林建党那种的,他还能找到发力点,可面对这种血缘网,官场上的打法还真不一定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