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明脚步随小兰挪到土坡后头，喧闹的人群被甩在身后。
“景明哥，今天这事儿……真是麻烦你们跑一趟了。”
“我知道你们也为难，就是想请你，能不能在你们大领导面前，帮我们多美言几句？”
“我家那点地也在征用范围里，补偿款拖了小半年！我们这些老街坊，真不是想闹事，就是想早点有个安稳的家。”
小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局促，脸上笑容更是有些僵硬。
他们这些人什么办法都用过了，但是上头就是拖着不给。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谁乐意大热天的在这闹？
看张景明不说话，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景明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两家住一个大院，夏天你妈总会多煮一锅绿豆汤，让你给我家送一碗。那时候，我们多好啊，你总是护着我，谁欺负我你都第一个冲上去。”
张景明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小兰口中的那个愣头青小子，似乎已经是很久远之前的人了。
时光像一把无情的刻刀，在他和她之间，都刻下了不同的痕迹。
风卷着土腥味掠过坡上的枯草梗，张景明看着眼前这张描画精致的脸，恍惚又看见那个扎羊角辫、裤脚永远沾着泥点子的山里丫头。
“嗯，陈年旧事了。”
他喉咙有些发干，只含糊应了一声，并没有纠正她对自己职位的误判。
有些身份，说出来反而徒增尴尬。
“你放心，你们的难处我看到了。只要是我能做的，一定尽力去推动。”
这句“尽力”倒不是敷衍，而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赵局是出于什么目的派他过来，他不在乎。
但他既然来了这里，就是奔着解决问题去的。
看他应下，小兰眼中也闪过一丝喜色，连忙掏出手机：“景明哥，那我们留个电话吧，以后有什么进展，我也好……”
“好。”
张景明没有拒绝，两人互相存了号码。
怎么说也是儿时的白月光，又是跟局里项目相关的群众。
于公与私，自己都该留个联系方式。
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起回到人群边上时，张主任也正好应付完了几个情绪激动的居民代表，正一脸的如释重负的拿着手帕擦汗。
看到张景明回来，他更是一秒都不想多待，连忙迎上来，拉着张景明就走。
身后小兰还想在打个招呼，看张主任急匆匆的脚步，话也只能咽进肚子。
两人一前一后坐进车里，张主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直接开始闭目养神。
张景明也在想破局点，车内气氛一时和沉凝。
直到汽车驶回市区，张景明才率先打破了沉默。
“张主任，今天这情况你也看到了。你到底怎么想的？打算怎么解决？”
张主任脸上挤出几分苦笑，摇了摇头，没直接回答，反倒是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张景明一根，又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后，才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先拖着呗。”
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都有些若隐若现。
短短四个字，道尽浸淫官场多年的无奈。
张景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张主任，刚才在现场，你可不是这么答应那些老百姓的。你说会尽快拿出方案，给大家一个交代。”
“哎，我的张老弟啊！”
“我那是安抚情绪的场面话！我不那么说，今天咱们能走得掉吗？”
张主任重重地叹了口气，瞥了张景明一眼，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语重心长解释道。
这开发区到处都在搞建设，国家大笔资金扶持，轮得到自己说话？
现在的年轻人，心是好的，就是太冒进！
这事，是他想解决就能解决的吗？
“再说了，这事儿的根子不在我这儿。赵局不点头批钱，我就是想解决，也没米下锅啊！”
“赵局为什么不批？局里三千万的企业贷款都随便准吗，资金应该很充裕才对。”
张主任闻言一愣，旋即突然笑了起来，听的张景明直皱眉。
自己现在就在调查这三千万的手续，三千万都审批这么快，几百万的补偿款怎么还能缺了？
“哈哈哈，张老弟，你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
“局里的钱，是给那些能带项目、能创造GDP、能给开发区脸上贴金的大老板准备的！”
“就这些拆迁户，一群只会伸手要钱、创造不了半点收益的包袱，你觉得赵局会把真金白银花在他们身上？”
“就算赵局真转了性，上面也不会同意，上头给的钱，是要生钱的，怎么可能做赔本的买卖。”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让张景明瞬间愣在了原地。
他一直以为，政府的钱就该用在民生上。
可真办起来，民生却成了包袱。
张景明目光如墨，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城市，他第一次感觉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如此陌生。
回到办公室，林清率先迎了上来，看似面无表情的递过一个文档，实则低声提醒道：“以后，要小心赵局。”
张景明点了点头，心里却并没太当回事。
赵局早就跟自己撕破了脸，今天得调虎离山他也有所预感。
一切，尚且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工作组的事情一直忙到下午，张景明站在办公室窗前，心头疑云密布。
不是别的，实在是宏远电子那边的态度让他有些懵了。
昨天经办人不是“出差”就是“休假”，今天却突然转了性。
规划科的刘科长刚来汇报，说宏远高层主动联系，表示愿意全力配合调查，甚至主动提出要“当面汇报工作，请张局指示”。
这突然的转变，要说里面没问题，张景明是不信的。
明摆着赵海波跟王宏发是穿一条裤子的，自己在会所更是看的清清楚楚。
怎么着宏远电子就突然临阵投敌了？
“应下他们，就约今晚，免得夜长梦多！”
半晌，张景明冷哼一声，直接安排。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自己一个副局，还能怕了这地头蛇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