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路边的姑娘能捡吗 > 4. 阿哥阿妹
    谢昭醒过来之前她先是听见了声音。

    叮叮当当。

    又是那阵银铃声。

    比上回更清晰,就在耳边。

    然后她觉得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贴着她的脸颊滑过去,惊出她的小半片鸡皮疙瘩,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了竹编的天花板。

    第二眼看到的是一张脸。

    那张脸正悬在她上方,隔了不过一尺的距离。一双杏眼盈盈地看着她,长睫如两把小扇,眨一下,再眨一下。

    谢昭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往后退,可浑身疼得像是被人拆了骨头又重装了一遍,刚动一动便疼得“嘶”了一声。

    那张脸立刻退了开去,谢昭便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说话咬字时候的腔调很奇特,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唱歌,又像是鸟鸣。

    谢昭一个字都听不懂,她眨了眨眼,这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个少年,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模样。

    整张脸昳丽得过分,偏偏一双杏眼又圆又亮,像是山里受了惊的小鹿。

    若不是他有喉结,谢昭几乎要以为这是谁家的女儿。

    藏蓝的衣裳,脖颈上挂着一只银项圈,项圈上坠着三只小银铃。

    手腕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银链子,链子上也缀着铃铛。他坐在床边的一张竹凳上,双脚赤裸着搭在另一张竹凳上,脚腕上同样绑着银铃镯链。

    “你醒了。”那少年用他特有的腔调说道。

    谢昭听懂了这三个字,音调虽然古怪,但到底是汉话。

    她想开口说话,张了张嘴,顿觉喉间里被填了砂石。

    她记得自己叫谢昭。

    但她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山中,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

    那些记忆像是被人用刀生生从脑子里剜走了,只留下一个空洞洞的黑窟窿,往里看只有一个名字。

    她是谢昭,但谢昭是谁?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个苗人少年是敌是友,不知道这里安不安全。

    “我……”

    她勉强挤出一点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木头,“我是谁?”

    那少年闻言一怔,随即眉梢眼角都弯了弯,仿佛听见了什么令他十分欢喜的事,“你不记得名字?”

    谢昭垂下眼帘,心中思绪蹁跹不停。

    醒来至今,一切都给她并不熟悉,只让她感到违和至极,心中本能觉着在不清楚自己身份的处境下暴露得越多死得越快。

    “嗯……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哑着嗓子,做出些许失落的情态,说这话时还把脸偏了偏,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

    少年轻巧地啊了一声,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一层。

    “那……”

    他歪了歪头,耳边的银坠子也跟着歪过去,晃了一晃,谢昭恍惚间觉着心神也跟着一摇。

    “我给你取个名字,阿榜。”

    “阿……榜?”

    “嗯。”少年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她的手背。

    他的手指很凉,指尖上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茧,谢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仿佛有人在她胸口擂了一记鼓,那鼓声不听使唤地乱撞,扰得她的呼吸都乱了半拍。

    她别开视线,心想怎么回事?这人不过是在她手背上碰了碰,她脸红什么?

    “这里是哪里?”她问。

    少年笑着答道:“芒胡。”

    这个陌生的地名在谢昭脑海中翻搅了一圈,没有激起任何回音。

    “你呢?”她看向少年,“那你叫什么?”

    少年眨了眨那双好看的杏眼,倏而露出了一个笑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唇弯弯的,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杏眼眯成了两弯月牙,瞧着又天真又狡黠。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我叫阿霁海。”

    “阿……霁……海?”

    “嗯。”

    阿霁海重重点了点头,“阿奶说,我出生那天寨子里起了好大的雾。阿霁,就是雾。”

    谢昭觉得这名字起得倒是贴切。

    眼前这个人,眉眼弯弯,笑意朦朦,可不就是一团雾。

    看着近,实则远,怎么都看不清。

    阿霁海瞧着谢昭懵懵懂懂模样,心中一动,又开了口,“以后你叫我阿哥,我叫你阿妹。”

    谢昭只当这是苗人寻常习俗,嗯了一声。

    这时,竹楼外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夹着笃笃的钝响,应是什么硬物敲在木板上。

    阿霁海闻声转过头去,脸上笑意未减,只是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从谢昭的榻边挪开了半步。

    竹帘一掀,一个老婆婆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靛蓝衣裳,裙摆上绣着繁复的银线图纹,满头银发盘成高髻,髻上插着一支银簪。

    左手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右手拎着一只旱烟杆,烟锅里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面容干瘦,颧骨很高,眼窝却陷得很深。

    两道灰白眉毛底下藏着双锐利的眼睛,像一只年迈的鹰却依旧精神抖擞,如刀剑的目光在谢昭脸上扫了一圈。

    “阿奶。”阿霁海叫了一声。

    哪怕谢昭什么都不记得,也能从这老婆婆通身的气度瞧出她不是寻常老人家。

    黎姜在竹榻边的矮凳上坐下,叼着烟杆抽了一口,缓缓吐出一缕青烟。

    “汉人。”她用汉话说道,语调比阿霁海更生硬,仿佛许久不曾开口说过这种语言,“你从哪里来?”

    谢昭摇了摇头,把方才对阿霁海说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不记得了。”

    黎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剖开来,把里头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数清楚。

    她忽然一把攥住谢昭的右,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这动作来得突然,谢昭猝不及防,右臂本能地绷紧了一瞬。就只是一瞬,她便松了劲,任由老妇人捏着她的手。

    黎姜低头看着她虎口上的薄茧,看了片刻,又松开手站起身来。

    “养着吧。”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竹帘哗啦一声落下,楼里又只剩下了谢昭和阿霁海两个人。

    谢昭悄悄在被子底下把右手攥了攥,望着头顶的竹编天花板,心里像是落了一颗石子,泛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地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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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阿霁海在跟前,她的心跳就不听使唤,她没由来觉得自己不应该是会为美色所倾之流。

    她偷偷瞄了阿霁海一眼,那少年正盘腿坐在竹榻边的地板上,低着头摆弄手腕上的银铃镯链。

    阿霁海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小半截雪白的手臂,腕骨玲珑,肌肤上头戴着一圈烧蓝银镯。

    银镯下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细小的红点,谢昭的目光掠过那个红点,没有在意。

    叮叮当当的声音灌进耳朵里,每一声都同有人拿小锤子在敲她的心口。她赶紧移开眼,心里把自己从头到脚骂了一顿。

    她如今什么也不知,怎么会在这种境地下对一个不认识的苗人少年五迷三道的?

    可她越是骂,心跳就越是快。仿佛心里长了什么虫子,正一点一点地往她血肉里钻。

    “阿妹。”阿霁海忽然抬起头,拿那双春水一样的眼睛望着她,笑吟吟地道,“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茶。”

    谢昭听他叫自己,心跳又漏了一拍。

    “不渴……”她硬邦邦地道。

    阿霁海不听她的,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迈着小碎步走到火塘旁边的陶壶边。

    他弯腰倒茶的时候,衣摆撩起来一点露出腰侧挂着的那只巴掌大的竹筒。

    阿霁海端着茶碗走回来,盘着腿在她榻边坐下,双手捧着茶碗递过来,样子乖得不像话。

    谢昭只好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苦中带甜的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她五脏六腑都洗了一遍。

    “好喝吗?”阿霁海托着下巴看她,“我阿奶种的茶叶,我们寨子里的人都爱喝。”

    谢昭点了点头。

    阿霁海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楼外传来一阵欢快的芦笙声,穿林渡水而来,时断时续,像是一群看不见的鸟在林间跳跃追逐。

    谢昭侧耳听了片刻,问道:“外头在做什么?”

    “是寨子里的人在对歌。”阿霁海眼睛一亮,“你要去看看吗?”

    “她会让我出这个门?”谢昭指了指方才黎姜离开的方向。

    阿霁海缩了缩脖子,小小声地道:“阿奶说让你养着。可以等你养好了,我就带你去看。”

    谢昭没有说话,只是靠在竹枕上,听着外头的芦笙声和远处传来的少女们的笑声。

    山风吹进竹楼,把檐角挂着的银铃吹得叮叮当当直响,阿霁海手腕上的铃铛也跟着一起响。两种铃声一高一低,像是在一问一答。

    谢昭听着听着,意识渐渐模糊,不知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阿霁海坐在榻边,看着她沉静的睡颜,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肌肤,有一点烫,又有一点软。

    情蛊不会说谎。

    方才他碰她手背的时候,她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尽收阿霁海眼底。

    他收回了手,低头看着她沉静的睡颜,杏眼弯了弯。

    “晚安,阿榜。”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踩着竹楼吱呀作响的木板往外走。

    脚踝上的银铃一步一响,叮叮当当,从屋里一路滚到屋外。

    竹帘落下,屋里复归宁静。

    谢昭翻了个身,在梦里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