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使团出行的日子。
谢昭挑了一件青色的男装,长发束成简单的马尾,腰间佩了一把短剑。她素日便不爱涂脂抹粉,今日更是素面朝天,远远看去,倒真像是个清秀的少年郎君。
临行前,长公主拉着她的手,眼眶泛红,道:“你可给本宫好好地回来,少一根头发,本宫就拿你是问。”
谢昭笑着替母亲擦了擦泪,道:“娘亲放心,女儿何时让您失望过?”
长公主瞪了她一眼,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塞了包点心在她怀里,又仔仔细细地将她的衣襟整理了一遍。
谢昭到了城门口,便见使团众人已在那里等候。她翻身下马,目光扫过众人,脚步忽然顿了一顿。
人群中站着一个人,正朝她看来。
那人穿了一件靛青色的圆领袍,身量颀长,面容清隽,举止之间自有一股世家公子的端方气度。
五官称得上端正,眉眼温润,鼻梁挺直,本该是个无可挑剔的美郎君。
可他朝谢昭微微一笑,便露出了一颗小小的虎牙。
谢昭认出了他。
袁嘉——太傅家的长公子。
两个月前,在长公主安排的相看宴上,谢昭曾对着这位人人称赞的袁家公子横挑鼻子竖挑眼。
最后指着他的嘴,硬是说他的虎牙“不端正,笑起来不够齐整,恐日后儿女也生得如此”。
袁嘉当时愣了一愣,随即好脾气地笑了笑,道:“谢侯说的是,是袁某长相不周,唐突了。”
他越是这样谦逊有礼,谢昭就越是心虚。
可心虚归心虚,面上却不能露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正要开口,袁嘉却先拱手一礼,道:“袁嘉见过明安侯。此次出使南诏,袁某忝为副使,还望侯爷多多照拂。”
语气温和,态度恭谨,仿佛两个月前那个被当众挑刺说得面红耳赤的人不是他似的。
谢昭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其实袁嘉这个人,她是知道的。
太傅袁崇的嫡长子,自幼便有才名,十五岁中举,十八岁便入了翰林院。
为人谦逊温和,品行端方,京中不知有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
若非如此,她娘也不会费尽心机安排那场相看。
谢昭当时挑了那么多毛病,心里其实也有几分可惜,这样好的一个人,偏生要被她拿来当挡箭牌。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微微颔首,端出明安侯该有的架子,淡淡道:“袁公子客气。此行山高路远,还望袁公子多多用心。”
袁嘉应道:“自然。”
使团出发。
谢昭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头,心里却有些乱。
她原本以为副使会是哪个老成持重的官员,到时候她在明面周旋,副使在暗中配合。可圣上偏偏选了袁嘉,这个被她当众羞辱过的袁家公子。
小舅舅这是什么意思?
故意的?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袁嘉若是因此记恨她,那便是他气量狭小。若是不记恨,那便是她谢昭欠人家一个道歉。
一路无话。
使团日夜兼程,一连走了半月的官道,然后转入山路。
六月时节,山河滴翠。
沿途的草木茂盛得像是要把天地都染成绿色,山路蜿蜒曲折。
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崖壁,时有飞瀑如白练般从高处垂下,水声轰鸣,震得人马都有些恍神。
谢昭骑在马上,偶尔会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马车。
袁嘉毕竟是文官,不善骑射,这半月来多数时候都是坐在马车里看文书。
他倒是沉得住气,进了山路也没露出什么慌张的神色。
这日午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远处的山峦间涌起浓云,天空被泼了一盆墨,黑沉沉地压了过来。
谢昭皱了皱眉,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寻一处高地扎营。”她对身旁的侍卫长吩咐道,“要快,这雨恐怕不会小。”
侍卫长领命而去。
然而这雨来得比想象中更快,车队才刚刚找到一处稍高的坡地,豆大的雨点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雨幕如织,打得人睁不开眼。
谢昭翻身下马,一把掀开马车的帘子,对里面的袁嘉道:“袁公子,下车,跟我走。”
袁嘉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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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神色还算镇定,只是嘴唇微微泛白。
他没有多问,放下手中的文书便下了车,接过谢昭递来的一件蓑衣披上。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一阵尖锐的呼哨声穿透雨幕,紧接着便是数支羽箭从两侧的山林中射了出来。
“有匪!”
侍卫长的喊声还没落下,便听一阵喊杀声从四面响起。
数十个壮汉从密林中冲出,手中提着明晃晃的刀剑朝使团杀了过来。
谢昭反应极快,一把抽出腰间短剑,将袁嘉挡在身后,沉声道:“结阵!”
使团的侍卫都是精挑细选的军中好手,虽遭遇突袭,却并不慌乱,迅速结成圆阵将谢昭与袁嘉护在中间。
刀剑相击之声在雨幕中响了开来,夹杂着嘶喊声与惨叫声。
谢昭护着袁嘉且战且退,朝一辆马车的方向靠拢。
她的剑法承自父亲,多年习武未歇,此刻使来干净利落,三两下便逼退了一个扑上来的匪徒。
可偏在此时,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山上传来,如同困兽在咆哮。
谢昭面色骤变。
她自幼跟随父亲在军中,对山洪的声音太熟悉了。
“所有人散开——!”
话音未落,便见一道浑浊的山洪裹挟着碎石断木,从山谷上方呼啸而下。洪流来势极猛,转眼间便吞没了山道上的一切——
谢昭看见袁嘉身后的马车被山洪推得斜斜倾覆,车辕断裂,整架马车朝袁嘉压了过来。
她上前一步,双手抵住袁嘉的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一侧推了出去。
袁嘉踉跄着摔落在数尺之外,还没来得及回头便听到一声巨响。
他猛地转身,谢昭的身形已被那沉重的马车撞得倒飞出去。
便如断了线的纸鸢般,和那辆支离破碎的马车一起坠入了山崖下翻滚的浊流之中。
“谢昭——!”
袁嘉的声音淹没在暴雨与山洪的轰鸣里。
山谷间的风卷着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崖壁。浑浊的水流吐着白沫,将落入其中的一切吞噬殆尽,头也不回地奔涌而去。
雨还在下。
山道上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