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醒来便见窗外灰青,云团不知去了哪儿,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住了两日,还没好生看过这院子。
院子不算大,要说看,除了那颗上了年岁的海棠,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她在树下驻足良久,正欲离开,满树粉红,一星红闯入其中。
红带垂落,正反皆着墨,只是被风一吹,翻来覆去的,依稀只瞧见一句话——
此情共天老,同埋荒碑葬地宝。
这院中只有她二人,谢昭不用想也知晓谁挂上去的。
若是旁人,她会道一句痴儿,可她现在却有些不落忍这般说。
她并非未曾察觉,只是觉得自个儿还未曾搞清缺失的那部分,如此匆匆接受一片心意实在不算好。
谢昭随意走着,来到座独立房屋前,门框上錾着山神图腾,竹帘半卷着。
正要转身,却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她脚步一顿,这才发现帘缝里头透着松脂灯那种昏昏黄黄的亮。
谢昭在门口站了片刻,正犹豫要不要出声,里头的人先开了口。
“进来吧,时辰尚早,外头凉。”
这声呼唤,竟似早知道她在外头一般,又是一句调笑,“莫不是要我来迎你?”
听他这般,谢昭便也掀开竹帘走进去。
书案上堆满了文书,堆不下的便摞在案边的竹席上,堆叠成了一座小小的纸山。
阿霁海就坐在那堆纸山后头,脊背挺直,乌发用根银簪高高束起,俏生生一张芙蓉面。
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眼里头的沉静被惯常的笑意冲散了,“怎起得这么早?”
“睡不着了。”谢昭走上前,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堆文书,“你每日都这般早起来做这些?”
“差不多。”
“天都没亮。”
阿霁海未先作答,只歪头望她,眼眸在灯影里幽幽地亮着,接着便弯了起来。
“早些处理完,白日里便有空了。”
他摊开的文书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来,“坐。”
谢昭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来,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
案角堆着的文书有些翻开了,有些还封着,封口处用细麻绳扎着,绳结上嵌着一小块蜡印。
“这些都是议榔送来的?”
“多半是。”
阿霁海在面前摊开的一份文书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议榔议过的事,要送来给我过目。各寨寨老有事要报,也会写了递上来。”
“还有些是城里的杂事。城里住着商户、农户、匠户,南来北往的客商,鸡毛蒜皮的事不少。”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抬眼看了谢昭一眼,“不过这些有城主操持,我只管那些城主拿不定主意的。”
谢昭看他笔走龙蛇,“多吗?”
阿霁海笑了一下,把手里那份文书合上搁到一边,又从另一叠上头拿起一份新的展开来。
“你且看看。”
谢昭接过那份文书,翻开一看。
“这是城里汉人商户递上来的文书。”
“汉人商户?”
“嗯。”
阿霁海用毛笔在文书末端画了一个弯弯绕绕的符号,画完之后把笔搁下,将那文书合上放到一边,“悬雾城里有一百来户汉人商贾,多半是前朝时候留下来的,也有后来从山外迁进来的。”
“这封文书是说今年入秋以后,山外头的汉人商人少了,城里皮货积压卖不出去,想请议榔准许他们把皮货直接从悬雾城运到汉人的州府去,不必经过山口的榷场。”
谢昭听着,脑子里的念头还没组织好,嘴巴已经先开了口:“不经由榷场便把皮货运出去,税便收不到了。”
阿霁海原本正伸手去拿下一份文书,闻言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抬眼看她,“不错。”
,“榷场是城里岁入的大头。皮货、药材、银器、茶叶,每一样从榷场过都要抽一分税。若是让商户绕开榷场直接往汉人州府运货,这一分税便没了。”
“可商户也有商户的难处。汉人商人不来,山里皮货堆在库房里发霉长虫,血本无归的便是他们。”
他把那份文书重新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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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着其中一行苗文道:“所以他们提了个折中的法子。不走榷场的部分,按榷场税额的七成交给城里。剩下的三成算是让利给商户。”
谢昭听完,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阿霁海歪着头望她。
“七成听着是好。”
谢昭指了指那份文书,“可他们把皮货运到汉人州府去,议榔怎么知道他们卖了多少?商户报了七成便只交七成。这个口子一开,往后所有的货都绕过榷场自己运,榷场便形同虚设。”
“再往后,便连七成都不交的人也有了。议榔拿什么去查他们的账?”
阿霁海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急着接话。
他只是拿那支笔尾轻轻点在文书上,一下,一下,最后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弯起眼睫笑了。
把那份文书翻过来,提笔在背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了便搁到一边,“所以我没批。让他们先把账册交到议榔来,议榔看过账册再议。”
“阿妹。”
“我这儿还剩一小半。”阿霁海指了指左手边那一摞还没翻开的文书,“不多,你来帮我,两个人一起批,半个时辰便完了。”
谢昭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一个外人看这些不合适。”
阿霁海正在翻开一份新文书的手顿住了。
他把那份文书搁在案上,仰起头来望着她。松脂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杏眼照得幽深又透亮。
“阿妹。”
“嗯。”
“你方才说外人?”
谢昭点头。
他的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把右手边的一叠文书推到她面前,歪着头望她,眼睫半垂着,唇角弯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们之间,还分什么那般清么?”
眼睛一直望着她,一眨不眨。
谢昭被他看得耳根有些发烫,她低下头去,伸手拿起了推过来的第一份文书。
“看不懂苗文,怎么帮?”
“我念给你听。”
阿霁海把那份文书接过来展开,用汉话把她看不懂的部分讲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