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舟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迎上来,但又硬生生止住了。
沈一走到他面前,停住。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混着点须后水的薄荷味儿。
“什么时候回来的?”
路舟咽了一口唾沫,又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才回:“四号。”
“吃饭了吗?”
“还没。”
沈一抿了抿唇,手指攥紧了电脑包带,“一起喝一杯吧。”
路舟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像被点着的星火,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声音有点哑,也有点抖。
沈一点点头,绕过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嘴角弯了弯。
车里很干净,有她买的那个柠檬味的香薰味儿,和她记忆里的一样。
路舟系安全带的时候,扣了两次才扣上,沈一听着那咔嗒咔嗒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又弯了弯。
车子驶入主干道,在晚高峰里慢慢地挪着。
前面红灯,他踩刹车,侧过头看她,“想去哪?”
沈一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头又偏向车窗,“你决定。”
清吧在静安寺附近,老弄堂里。
门脸小,招牌是块发光的金属板,就一个字。
“寂”。
路舟停好车,绕到副驾这边,手抬起来想帮她开门,顿了顿,又放下。
沈一低下头压住弯起来的嘴角,自己推门下来,动作慢悠悠。
他放慢步子,迁就她的速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酒吧里人不多。
灯光暗呼呼的,空气里有威士忌和雪茄的淡味。
老板是个扎小辫的中年男人,看见路舟,抬了抬手:“老位置?”
“嗯。”
卡座靠墙,半圆皮沙发,墙上挂了幅抽象画,扭曲的线条和色块,看不懂。
路舟下意识坐到她左手边,又站起来,坐到她对面。
服务生递酒单,路舟接过,先推给了她。
沈一没看酒单,直接对服务生说:“威士忌,单一麦芽,加冰。”
路舟眉头皱起来:“别点烈的,你胃不行。莫吉托?”
沈一抬眼看他,声音轻轻的:“就威士忌。”
路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给她山崎12年,少冰。我一样。”
服务生点头走了,卡座里静下来。
台上的驻唱歌手,是个很清秀的男生,在唱黄昏,有点伤的歌,他唱着却有种蓬勃的朝气。
沈一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路舟慌乱的挪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没几秒,目光又忍不住的往她脸上瞥。
服务生端酒过来。
沈一嘴角的笑快要忍不住了,她拿起杯子,没碰杯,直接抿了一口。
酒滑过喉咙,她微微蹙了下眉。
“慢点喝。”路舟咳了下,小心翼翼地开口。
沈一没理他,又喝一口,然后把杯子放桌上,轻轻咚一声。
她拿出手机,手指在上面划拉,回消息。
她知道路舟在看着她。
眼角余光瞥到他抖着手端起杯子,闷了一整杯。
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酒吧里人渐渐多起来,隔壁卡座来了几个年轻人,笑声很大,碰杯声又脆又响。
消息一个接着一个,沈一终于放下手机,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她抬手叫服务生:“再来一杯。”
路舟伸手按住她手腕:“别喝了。”
沈一抬眼看他,“松手。”
他手指紧了紧,没松:“沈一,你到底怎么了?”
沈一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两人对视几秒,他先败下阵,松了手。
沈一端起新的酒,没急着喝,手指摩挲着杯子,盯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晃了晃。
路舟也端杯子,陪她喝。
第二杯酒喝到一半,她放下杯子,看了眼手机,快九点了。
“走吧。”
路舟愣住。
“沈一,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沈一摇头,拿包站起来,“没有。就是想喝酒。”
她绕过桌子往外走,晃了一下,很轻微,很快稳住了。
“我送你。”路舟追上来。
“不用。”沈一没回头,“我自己打车。”
“你喝酒了。我送你。”
路舟拉住她胳膊,沈一挣了挣,没挣开。
她转过头看他:“路舟,别这样。”
“我哪样?送你回家都不行?”路舟手上力道没松,眼里闪过一丝受伤。
这个傻子!
沈一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松手,我自己能走。”
路舟没松,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我送你。”他手上力道松了些,但没完全放开,拉着她往停车场方向走,“就送到小区门口,不进去。”
沈一被他拉着走,脚步有点踉跄。
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拉长。
代驾已经在等着了。
沈一靠在椅背上,威士忌后劲上来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胃里也翻腾着难受。
她闭着眼,胡乱想。
蓝馨婚礼上那束捧花,老郭办公室里欲言又止的表情,项目里那堆棘手问题,妈妈哭着说为你弟弟想想的样子。
越想越乱。
迷糊中,有人在叫她,声音熟,低低的,带着无奈:“沈一,醒醒。到家了。”
她费力睁眼,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
路舟的脸就在眼前,很近,眉头微皱着。
“嗯?”她含糊应了一声。
“到车库了。”路舟伸手过来,帮她解安全带,咔哒一声。
他一手撑座椅靠背,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嗯?醒醒神,上去洗个澡好好睡。”
车库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嘴巴开开合合,还在说:“你看你瘦的,手上都没肉了,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别想太多,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工作上的,家里的,什么都可以。我不插手,我就听着,行不行?”
“明天要是头疼,就请个假。别硬撑着上班……”
絮絮叨叨的,像个老妈子。
沈一突然觉得眼睛发酸,心里那堵墙,哗啦一声,塌了一角。
她其实好想他。
冷战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躲被窝里哭,手机放枕头边,等着他发消息,等着他低头。
后来他真的来了,红着眼睛。
可她退缩了。
她怕啊。
好不容易让自己狠下心从温柔乡跳出来,她怕攒起来的独立和边界,功亏一篑。
两个人在一起要考虑的事太多了。
她总在想,是不是一个人,就不用想这些了?
她走的时候拖着行李箱,背挺得笔直,像个战士。
一上车,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她满脸的泪,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怎么了?是不是老公出轨了?”
她被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路舟会出轨吗?
不知道。
也许吧。
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沈一?”路舟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听见我说话没?能自己走吗?”
沈一眨眨眼,视线重新聚焦。
路舟的脸就在眼前,眉头还皱着,嘴唇一张一合,还在唠叨。
真吵。
她抬起手,勾住路舟脖子,往前一带,用嘴堵住了他的唇。
世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