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舟知道赵峻在说什么。
他家那个大年夜,沈一坐在女人桌上听三婶讲谁家儿媳妇生了,谁家媳妇辞职了,她插不上话,只是笑。
后来她靠在阳台门框上看雪,他说回来了就好,她没说话。
他当时以为她只是累了。
后来她跟他斗嘴时,说过一句在你家我觉得自己像空气。
路舟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半晌低低骂了句:“真他妈麻烦。”
赵峻耸耸肩,打火机弹开,点了烟。
路舟瞥了他一眼,“灭了,她不许我抽。”
晚上一身烟味回去,他怎么交待?
赵峻叹了口气,把刚点着的烟按在烟灰缸里。
“在家有小的,昭昭不让我抽,在公司你也不让。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呀。”
他把烟蒂碾灭,又抬起头。
“女人心,海底针。不过舟哥,冷战最伤感情。嫂子那性子,犟起来跟你有一拼。你这么晾着她,她就能自己想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我看悬。”
路舟何尝不知道。
可他拉不下脸。
他觉得自己没错,至少初衷没错。
道歉,低头,求她。
他哪件事没做,难道还真的跪下吗?
这他妈叫什么事!
“再说吧。”他烦躁地挥挥手。
赵峻溜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路舟一个人。
他看着屏幕上复杂的结构模型,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脑子里全是沈一昨晚含泪又倔强的眼睛。
她说我不是你养的鸟时手指抓着自己衣角的那个动作,她别开脸不说话了那行泪滑下来。
路舟闭上眼。
他不是不懂她在气什么。
他从来没觉得他们不在一个高度。
他欣赏她的拼劲,佩服她的专业,喜欢她较真时不服输的样。
他只是习惯了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在意的人。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有几只鸟在枝头跳来跳去。
算了。
慢慢来。
说不通,就不说了。
她不想他插手,那他就不插手。
说再说也没用,他做给她看。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沈一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他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他没收到回复。
他想了又想地犹豫半天,最后发了一句:
【我去买菜,今晚你想吃什么】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重新看向屏幕上的结构模型。
没过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他立马拿起来看。
她说:随便。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猛地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她喜欢吃鱼,清蒸鲈鱼。
糖醋排骨她也喜欢。
再炒个青菜,做个西红柿蛋花汤。
他推着购物车走在超市里,把每样东西从货架上拿下来的时候都在想:这是她喜欢的,这也是她喜欢的,这个她上次多夹了两筷子。
…………
赵峻在前面讲PPT,翻一页,又翻一页。
路舟手里转着笔,转了两圈掉在桌上,捡起来又转。
脑子里全是沈一。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又数。
从吵架那天算起,快两个月了。
那天她说随便,他欢天喜地地做了一桌菜,结果她十点多才回来。
日子好像正常了,又好像不正常。
两个人在家,进入了一种极致的礼貌同居模式。
早上谁先起床谁做两份早餐,自己吃完,另一份留在厨房。
另一个起来默默地吃掉,洗碗。
晚上他先回来就做好饭放着,她先回来就点好两人份的外卖。
偶尔她下饺子,也会给他留一份。
饭正常吃,话正常说,但餐桌很少同时使用,话更是冷冷淡淡。
他们不再聊工作,不再分享日常,也不再有任何身体接触。
他贴上去,换来的永远是他进一步,她退两步。
偶尔在客厅撞见,她总是侧身让开,眼神碰一下又迅速避开,连回来了或走了都省了。
主卧的门总是关着,客卧的门也是。
那个曾被他满怀期待规划成家的房子,现在空得像样板间,没有温度,没有生活气息。
他有时在书房加班,会下意识地听主卧的动静。
听见她洗漱,关灯,敲击键盘,开会。
他对着屏幕发呆,心里空落落的。
好几次他想推开门,想说别这样了好不好,想抱抱她,哪怕不说话。
可那点自尊把他钉在原地。
他求过她了,表过态了,服软也到位了吧?
怎么两人之间还是这副鬼样子。
赵峻说他是有点爹味。
他认。
可他习惯了。
从小妈走得早,老头忙着厂子里的事,他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
对沈一,他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给她,为她扫清所有障碍。
这难道不是爱吗?
他不懂。
第一次在感情里这么挫败,这么迷茫。
赵峻翻到最后一页PPT,开始总结项目复盘。
路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沈一说的那个半年之约,好像就这几天了?
具体哪天他记不清,当时只觉得是缓兵之计。
可这个念头像条冰冷的蛇,猛地窜进脑子里,缠得他心口发紧。
艹。
他在这儿较什么劲呢!
跟自个儿媳妇低个头服个软,就是让他跪下,能掉块肉吗?
他是男人,大老爷们儿,跟自个儿女人计较这些,真他妈没劲透了。
再这么冷下去,媳妇真跑了,找谁哭去。
到时候对着空荡荡的大房子,对着那些写了她名字的文件,有个屁用!
他“腾”地站起来。
赵峻停下来看他,会议室里十几个人全转过头。
路舟摆了摆手,说散会,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
办公室里,他蹲在保险柜前,手指在密码锁上按得飞快。
柜门打开,最里面有个深蓝色丝绒小方盒。
他拿出来,打开。
一枚钻戒静静躺在里面。
这是还没吵架前就找设计师定的,戒圈内侧刻了两人的名字缩写,还有一句挺肉麻的英文。
赵峻看到设计稿时,还笑话了他好久。
他把戒指盒揣进口,又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抽出文件袋。
里面是静安区那套房子更名到她名下的手续,还有他一部分投资存款的赠与协议。
律师早就拟好了,他也签了字。
他当时想,小犟驴总没什么安全感,总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什么。
行!
那他就把能给的都给她,白纸黑字,实实在在。
房子、钱、他这个人,都归她。
这总够诚意了吧?
这总能让“沈一”这个名字,在他的世界里分量最重了吧?
沈一看到这些时的表情,会是什么样呢?
惊讶?
会不会感动得掉眼泪?
路舟嘴角微微扬起,手伸到口袋里摸了摸。
到时候,他就能顺势拿出戒指,说点什么的?
“以前是我方式不对,以后我改,咱们好好过一辈子”?
好像行!
仪式感他不懂,也搞不来那些虚的。
但把身家都押上,这诚意总够足了吧?
就这么办!
他几乎是跑着下楼的。
路上甚至绕道买了束花。
红玫瑰,俗气但热烈,他觉得应景。
指纹锁嘀一声,屋里一片漆黑。
路舟心里那点雀跃,莫名地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