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团子摇晃着小脑袋,非常笃定地说道:“不好哦!”
她话音刚落,贾念夕的脸色便沉了下来,一是怒,二是没底。
“你要站在这个贱民一边?”
贾念夕略一思索,说了一句她认为有用的话。
就算徐泽的成绩很好,可在国子监中依旧没有人认可他,就是因为他的身份。
若秦呦呦和徐泽站一边,很大可能那些世家都会看不起她。
你就算是熙辰郡主,也是会被孤立的。
惹不起你,但可以不理你啊。
听到这句话,洛沣和徐泽同时紧张了。
两人虽然分属不同的阶层,却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秦呦呦却伸出食指晃了几下,“你这话说得不对哦!”
贾念夕现在听到秦呦呦说话,就觉得有点肝疼。
“第一,当所有人走进国子监的时候,就代表着每个人是一样的,是平等的。”
秦呦呦平静的眸光扫过眼前这些人,她是神,神的视角看到的就是众生平等,大爱无疆。
“这围墙之外的纷争,不应该带入到国子监里面。”
她的话,立刻便有人不认同。
“熙辰郡主,我是庞云,恕我不认同你的话。”一个身着上等云锦襕衫的少年拱手说道。
“人生来就是分三六九等的,若是平等,难道我们要与那些平民一样穿粗布麻衣?与商贾一样算计?”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看秦呦呦的眼神更带着几分笃定。
“再说纷争,若像你说的没有带进来,为何你们清砚堂一直不平静呢?”
庞云话音落下,不少刚才就开始关注这边情况的人也纷纷颔首赞同。
贾念云激动的脸颊都带上了几分桃红,虽然这话不是她说的,但她现在想说:“俺也赞同!”
不远处几位夫子都走近了几步,就是为了听得更清楚。
秦呦呦认真地听完庞云的话,露出了一抹淡笑,“我不讨论人是否分三六九等,我说的是,进入国子监,大家就是平等的。
为什么?因为,知识是平等的。”
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走出去,身份,家世,财富有高低之分,但走进来,我们所学习的东西,对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我们尊重的,应该是知识。至于某个人,某个群体,我相信有能力有实力的人,他自然会用行动证明,他可以被尊重!值得被尊重!
换言之,当别人有实力有地位的时候,你们也不得不尊重!”
犀利,直白,一针见血。
庞云的脸红了,许多人的脸都羞红了。
但这许多人里,却不包括贾念夕。
她急忙道:“那你惹的那些纷争呢?你把纷争带到了国子监!”
贾念夕说完,还看了眼周围的人,希望看到别人认同的眼神。
但很可惜,她都没有听懂秦呦呦前面的话,再想得到认同,是不可能的。
秦呦呦很认真的问了句,“那徐泽带给你什么纷争了?他惹你了吗?”
贾念夕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要如何回答的时候,秦呦呦再次开口——
“他没有做什么,纷争是你开启的,不是吗?”
“可是——”
贾念夕还要说话,被庞云扯了下袖子,示意她不要说了。
真的很丢人。
熙辰郡主才五岁,便能说出如此有深意的话,贾念夕比她虚长十岁,却听不懂熙辰郡主的意思。
这还怎么聊?
贾念夕想挣扎,想了半天,才放弃抵抗了。
可秦呦呦却没有放过她,她伸出三根手指说:“第二……”
洛沣反应快,忙把她一根手指塞了回去,同时还给众人陪笑。
孩子还小,呵呵。
众人垂眸,他们没看见。
“第二,我不认为你可以代表安平大长公主的脸面,下次别这么说了。”
所有人屏气敛息,他们连抽气声都咽了回去。
杀人诛心啊!
真狠。
“咚——咚——”
上课的钟声响起。
秦呦呦蹦蹦跳跳走了,留给洛沣一句,“快去收拾东西,今天中午都没吃饱!”
出门前,她还回头看了眼站在人群中的徐泽,不解地摇了摇头,才离开。
真奇怪,这个人被霉运笼罩她能理解,可他身上那股自己从没见过的线,又是什么呢?
也不知与之连接的是什么人,亦或是什么事?
既不像因果线,也不像亲缘线。
众人都散了,只留下收拾东西的洛沣和还在发呆的徐泽。
洛沣见他还站着,本来想拍他的肩膀,不过自己个子还不够高,尴尬地收回手,“别多想,希望能早日看到你用实力证明自己的那一天。”
说完,他便回去了。
徐泽握紧了拳头,无声地说了句,“会的。”
国子监饭堂内的争论,当天下午就传遍京城。
李蔚真一手撑着头,听在场的夫子给他详细描述当时的情况,听到激动的地方,拍桌拍的茶杯都翻了。
五岁的熙辰郡主,说出“知识是平等的”这种话,实在令人惊诧。
有人觉得好笑,有人却笑不出来。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泛起了阵阵涟漪。
散学后,洛沣回家便被洛慎喊去了书房。
他听完洛沣的讲述后,沉默良久。
洛沣小心翼翼地看着祖父的脸色,“祖父,孙儿觉得呦呦说得挺有道理的。”
洛慎捋着胡须笑了,他拍了拍洛沣的肩膀,“你以后,要好好跟熙辰郡主学。”
“啊?哦”!洛沣还以为会被说一顿,虽然祖父很支持自己和呦呦成为好朋友,但她今日的言论其实挺尖锐的。
刺痛的不会是某个人,而是某个群体,某个阶层。
若被平民听到,被商贾听到……洛沣不敢往下细想。
洛慎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半晌才道:“那个徐泽……是地方官学保送上来的?”
洛沣认真点头,“是!他从到了国子监便一直是洗墨堂的首席。”
洛慎在想,秦呦呦真的是因为路见不平,才拔刀相助的吗?
洛沣站在他身后,低垂的双眸不停闪烁,他回想起自己听到的心声。
那小团子说他似乎看到了徐泽身上有什么线,可她自己也有些搞不清楚。
路见不平也有,好奇也有。
……
夜里,庄禹难得没有写参奏某人的奏折,端着一杯茶阖眸听着管家打听来的消息。
听完后挥手让管家下去,他自己沉思良久,忽然笑了一声,“知识是平等的……”
这笑声不像是嘲讽,也不像是认同,更像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太子这是歹竹出了好笋啊!
虽然秦呦呦已经被过继,但毕竟是太子的亲生血脉,遗传的肯定是太子的身上的东西。
谁能想到一个被养在庄子上五年的孩子,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可细想她的经历,说这样一番话又似乎合情合理。
年龄是小了些,却像是经历过事的。
庄禹身为御史中丞,是清流,他是看不惯世家门阀的傲慢与虚伪。
但同时,他也明白自己被框在了一种奇怪的规矩当中,看不惯,却又走不出。
秦呦呦则像一个打破规矩的锤子,凡事和她对上的人,都被打的头破血流,都得被她教育的重新做人。
“有意思!”
想到那孩子说自己一身正气,庄禹再次笑了起来。
原本,这孩子与自己也是真有缘分。
他女儿被东宫退婚,庄疏影有骨气,绞了头发真去山上做了一年的姑子。
从此,他便与东宫结下了梁子。
心里能不恨吗?
可他有自己的原则,东宫没事,他不能参,否则在皇帝心里他便是公私不分。
他参战王,是战王府确确实实频传坏事。
他每一句话,都有法可依。
战王府的人见他,从未有过好脸。
皇帝骂他是老泼皮,还曾贬过他。
可秦呦呦,出身东宫,过继给战王府。
但她说,自己一身正气。
不知为何,每每想到,他总是眼眶发潮。
……
乾元殿内,秦穆帝听完暗卫的汇报,脸色如暴风雨前的天空,阴沉,漆黑。
安福感觉自己后背冷汗直冒,但心头却因听到的话如烈火般灼烧。
那位小郡主,可真勇啊!
“她这是在教朕做事?”秦穆帝冷笑一声,一把摔了手中的茶盏。
安福将身子躬得更低,但他不想退出去,他要知道陛下会怎么处理。
“战王!”秦穆帝咬着牙一字一句,恨不得食其肉般,“五岁便这般蛊惑人心,留她不得!”
安福拢在袖中的手颤了几下,寡淡的眉心微跳。
秦穆帝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去传国师!”
安福低头,恭敬地回道:“陛下,您忘了,国师今早传了消息说,他要闭关到年底。”
秦穆帝怔了一瞬,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便留她半年!”
“但我不想让战王府太安生了!”他斜睨了安福一眼。
安福没有说话,躬身走出去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