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茶摊上仅余老头一人在忙前忙后地收拾。
他将板凳往里收了收,又拿抹布擦净略微泛黄的桌子。苍老的脸上布满陈年树皮般斑驳的纹路,眼睛依然是一道的缝,叫人分不清有没有睁眼。
“哼。”
老头循声抬头望了一眼,前方的树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披着绯色纱衣的女修,她红唇微勾,斜眼看他:“谁还敢信你是个修士,还是魔修?”
说着,女修从树上一跃而下,低头睨着身形佝偻的老头:“天天守着你这破茶摊,挣这一块两块的灵石,难怪我娘当初要离开你这个没用的老东西!”
老头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总比你干那丧良心的买卖好。”
“丧良心?”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女修笑得花枝乱颤,又蓦地停下,恨声道:“你真以为在这魔修界域能安分的做买卖?别天真了!”
“就连你这个小破茶摊,要不是人人都知道背后有我给你撑腰,早被人掀了!”
“啧啧啧......”女修绕着茶摊转了几圈,拉开一道椅子坐下来,翘着腿:“为了省那点灵力,连擦桌子都要亲历亲为,真可——”
她的话顿住了,桌上当啷一声摊开一袋灵石,数量不多,但已经是老头全部的积蓄了。
老头已经背过身不再看她了,他把茶摊的招子取下来,放在盆里清洗,从背后望去,只能看见他花白的头发和朴素的外袍。
涂着鲜红蔻丹的长指甲在那布袋里拨了拨,女修笑着,眼里却泛上些许水光,声音依旧是嘲讽的。
“你瞧不起我那丧良心的买卖,可我昨天完成了一个大单,光着一单就够你赚几辈子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精致花纹的储物袋,将桌上这些零碎的灵石一同装进去,甩到老头身后的草地上:“老东西,自己攒点棺材本吧,我可看不上你这三瓜两枣。”
老头的动作停下,望着女修离去的背影,良久,他低头捡起储物袋,里面装着远比他给的要多的灵石。
他叹了口气,把储物袋塞入自己的怀中。
天色愈发黯淡,枝头寒鸦嘲哳地鸣叫,连星子也躲起来了。
老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刚要起身,却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
他略带欣喜地回头,看到的却不是他期待的人影。
白日里来茶摊做客的秀美少年缓缓走过来,月光下,那张纯美的面孔泛着些许冷意。
老头眉头紧蹙:“客官,小店晚上不营业。”
少年并不答话,只是唇角泛起一抹柔和笑意,轻声问:“我的那块灵石呢?”
一阵冷风掠过,老头的身体缩了缩,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四周一片寂静。
那双大而深黑的瞳仁渐渐扩张,直至吞没整双眼睛,只余下一片深渊般的漆黑。
许漾哼着歌,慢慢将手从老者头颅移开,手上的液体淅淅沥沥地往下流淌,滴在草地上,发出了悦耳的动静。
他轻轻嗅了一口,一股烟尘似的魂体从老者破开的脑颅中钻出,进入他的鼻腔。
“魔修的味道好臭。”他低声抱怨了一句,语调柔软,撒娇一般。
老头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晃了晃,仰面栽倒在地。
一双手伸进他的怀中,掏出储物袋,在他的胸口留下一道深红的血迹。
许漾灵识略略一探,不满道:“穷鬼。”
那个绣着精致花纹的,曾被整齐叠放至心口的储物袋,便如垃圾一般,被随意丢在老者双眼暴凸、皱纹深刻的脸上。
.
顾延卿是在一阵喧闹中醒来的。
他睁眼,视线扫过墙壁、床帷,最后落在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谢怀阙身上。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视线,谢怀阙也睁眼,与他对视。
顾延卿的视线飘忽了一下:“你昨天晚上一直坐这,都不用睡觉的吗?”
话说出来才意识到这是一句废话,元婴期修士便可以辟谷,长久不用进食和睡眠。
实际上金丹修士的睡眠需求也大大减少,只不过因为顾延卿惫懒惯了,竟如凡人一般正常饮食睡眠。
若是以往,谢怀阙定是不会回应这种废话的,他也没有指望对方回应,自顾自地穿衣收拾起来,却在这时听到了一声“嗯”。
他的衣袍穿至一半,停下来,侧过头去看谢怀阙,对方以为他没听见,又“嗯”了一声。
一点笑意如水波般从脸上扩散蔓延,但他不知道自己因何高兴,穿好衣服便拉着谢怀阙往楼下走。
“外面这么吵,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们下去看看。”
两人施展易容术改变形貌,往楼下走。
来到大堂,只见三五魔修聚集在一桌,面色凝重地讨论些什么。
顾延卿拉着谢怀阙坐在其中一个空桌上,侧耳倾听。
“这才短短一天,城内就死了三个人!”
“嘶——但不是只发现了那个茶摊老头的尸体吗?其他两个人只是失踪了......”
“他们炉鼎身上的印记都消失了,这不是死了是什么?”
炉鼎认主之后身上会留下主人的印记,除非主人主动解除或者身死,印记不会消散。
顾延卿走到那正说得口吐飞沫的魔修身边:“大哥,请问另外两个死的人是谁啊?”
那魔修嘿嘿一笑:“死的两个人来头还都不小,第一个是城主的小儿子,昨天从宝器坊中出来,就没人再看见过他了。”
昨日从宝器坊中出来......
“是一个长得颇为端正,穿着紫色锦袍的男修吗?”
“对,就是他!”
他不禁回头看了谢怀阙一眼,死的人正是昨日羞辱他的男修,他按捺下亟待询问的欲望,继续开口:“第二个是谁呢?”
“第二个正是那宝器坊的主人,据说那位可是元婴期的高手,不知是谁有那么大的能耐把他杀了......”
出了客栈,顾延卿低声问道:“都是你杀的?”
昨日绑架他的人,应该就是宝器坊的主人,是谢怀阙当着他的面所杀,另一个昨日羞辱他的城主幼子,难道是谢怀阙替他报仇所为?
谢怀阙点头,复又摇头:“茶摊老者不是我所为,我们去看看吧。”
昨日淤积于心头的阴郁被仿佛被浮尘扫净,顾延卿略显轻快地点头。
路上的行人也都神色匆匆,毕竟死的人修为高深如元婴期,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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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如城主儿子,这些普通修士自然不敢再在街上多逗留。
顾延卿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到茶摊,老者的尸体旁跪着一个女修,正是昨日宝器坊中拍卖许漾的女子。
她昨日还红润娇媚的脸上苍白一片,神情呆滞,眼角犹带泪痕,双手紧紧攥着一个绣工精致染着鲜血的储物袋。
听到脚步声,她愣愣地回头,视线转移到他们脸上时,黯淡的双眸突然亮起。
她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眼看就要撞到顾延卿怀里。
谢怀阙伸手挡了一下,那女修站定,用袖袍擦了擦眼角,扯出一个不能再难看的笑容。
“你们能帮我杀了害我父亲的人吗?我可以把我这些年攒的积蓄都给你们!”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另一个储物袋,连同手里攥着的,一并递给顾延卿:“这里面有数万块灵石,求求你们了......”
原本她打算祈求她的主人帮忙,可连主人也大概率葬身于那个神秘凶手手中,眼前的两人修为高深,心地善良,昨日还花大价钱买下一堆炉鼎又放走。
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娘已经抛弃他们离开了,爹是她唯一的亲人,可就连他也离开了。
顾延卿没有接那储物袋,沉默了片刻,道:“我们会尽力而为。”
谢怀阙上前几步,蹲在老头豁开的头颅旁,伸手感应了一下:“神魂被人吞噬了。”
女修姣好的面容扭曲霎时扭曲:“为什么?!我父亲他向来与人为善!他不像我,我......为什么?”
仿佛被抽离了全身的气力,她无力地瘫在地上,喃喃自语道:“难道我做的恶事,反而报应到了我父亲身上?”
顾延卿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哪有不怪杀父仇人,却怪到自己身上的,你先去休息一会吧。”
女修缓了好一会,失魂落魄地抱着老者的尸体离开了。
谢怀阙看他一眼:“是许漾所为?”
一阵风吹过,枯黄的叶子落下,顾延卿看着那片落叶,摇头:“我不知道。”
前日晚上,许漾还在笑嘻嘻地同他说促狭话,秀美羞涩的面旁犹在眼前,哪怕知道对方只不过是夺舍了许漾身体的邪修,可对方除了当日推他那一下,从来没有暴露出任何要伤害他的举动。
他到方才都难以置信,那个天真害羞的少年居然不是许漾本人,而是一个披着羊皮的恶人。
直到看到了老者的尸体。
他还记得老者说要一块灵石时,许漾微蹙的眉头,那时只以为他嫌这老者斤斤计较,却并未想到会有如此后果。
老者已经被女修带走收殓了,只余下地上零星的血迹,可他却还能清晰得记得老者头顶处那残忍可怖的五道血洞,像是被人硬生生用手从颅顶钻进去一般。
神魂湮灭,代表老者再无转世的可能了,到底有多大的仇怨才会做出这种事?
亦或者,对方只是需要神魂用作养料罢了,可这种邪异的修炼方法在魔修中亦是闻所未闻。
谢怀阙运起灵力集中在双眸,面前色彩斑斓的世界顿时像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滤镜一般。
老者遗留的血迹旁有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残留,一路蔓延至远处偏僻的密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