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见素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似乎还有什么声音在响动,吵得他睡不下去。
他睁开眼,朝床边望去。
任不争坐在烛火下,紧紧握着长竹竿,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脸上,是一个很关注的姿态。
窗边,谢棠抱臂而立,坚定不移地骚扰任不争,试图撬开她金贵的嘴。
更远处的棋桌旁,两个中年一边下棋,一边互相出言嘲讽。
周见素虚弱道:“你们……”
话音刚落,所有人同时凑了过来。
任不争小声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谢棠问:“你还好吧?”
周见素恹恹道:“好吵。”
众人:“……”
程积厚阴阳怪气:“周二殿下果然娇贵,这点声音都受不了。”
周见素默了默,直觉告诉他,这家伙和自己家有仇。
周见素想到这里,忽然一惊。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对周朝的称呼,已经变成了自己家。
周见素一时恍惚,程积厚等不到他的回答,很没趣地站起身,拍拍袖子,丢下一盒丹药:“给你,以后我们谢棠不欠你的了!”
周见素很疑惑:“谢师姐本来就不欠我什么。”
程积厚转头,看向谢棠。
谢棠抿唇:“你那陨铁价值不菲。”
周见素想了想,不准备纠结这个问题,于是点点头:“好。”
剑宗两人离去,清延上人却没有走。
他没有半点一宗之主的架子,替周见素捋平被褥,施施然坐下。
“感觉怎么样?”
周见素没有说话。
那血池涌入他的血液中,除了最开始有些痛楚,几乎融为一体。只是那些呓语无处不在,他还没有习惯。
清延看出他神情恍惚,想了想,问:“你知道周知白是什么境界吗?”
周见素确实不知道,于是看向他。
“万年前,他修道不过百年,已至合体境,被誉为第一天才。”清延像是安慰他,又像是怜悯,“这血池是他留给你们的,虽说血脉相连,你要承接,可能……还是得受些苦头。”
周见素眨眨眼。
肉身之力对他很有好处。
就像现在,他觉得灵海的扩张有了着力点,不再是无根浮萍,头痛逐渐消去,那点疼痛和以往相比,根本不够看。
清延见他不说话,目光逐渐平和:“你愿意出山,想必也是看不下去这乱象了吧。”
周见素:“……”
你在说什么?
他含糊道:“嗯。”
清延又笑:“来得好,来,你悄悄告诉我,你家还有多少个炼虚修士?”
你在说笑吧?
周见素选择沉默。
他想了想,想起另一个在意很久的问题:“山主,敢问家兄是如何去世的?”
清延很是诧异:“天下人都知道,他是走火入魔而死。”
周见素暗自琢磨。
走火入魔,死得如此人尽皆知,这位兄长死前做了什么?
刚想到这里,就听见清延淡定的声音。
“周知白死前,练功入魔,血海降落,污秽满天。你娘前去压制,反而被他重伤,两人双双落入问道山。还挺巧,天地间坠落的灵血汇聚于此,才有了现在的血池秘境。”
周见素呼吸几乎停滞。
难怪他没有在皇庭见到皇后,原来皇后……早就去世了。
清延在这里小坐片刻,冲周见素道:“血池之力,你慢慢琢磨吧,季明送你过来,其实就是想要这个。”
周见素轻声谢道:“劳烦山主跑一趟。”
“小事!日日枯坐不动,和死了有什么两样?”清延哈哈大笑,拂袖而去。
万籁俱寂,山中隐隐有虫鸣声。
周见素忽然发现,自己的听力好了许多,一些隐秘的声响,也清晰地传入脑海中。
血液在血管中流淌,他举起手腕,怔怔出神。
自己这具身体,实在有太多秘密,他占尽了便宜……
不对。
寂静中,有人在低声交谈。
这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悠然中带着几分逼迫:“山主无需为难,我亲自去擒了他,此乃小事。”
*
崔山青回到朝中,狼狈不堪。
原本以为一定有人嘲笑他,然而所有人都面色沉重,向他投来敬佩的目光:“崔大人辛苦了。”
崔山青虚伪地回答:“不辛苦。”
“崔大人真是我朝栋梁!”
崔山青略有些疑惑:“不敢当,不敢当。”
“崔大人,委屈你了,此事也不是你的责任……”
崔山青摸不着头脑:“丞相言重了。”
不是,这什么情况?!
他一路疾行,来到垂天殿外,朗声道:“陛下,崔山青前来述职!”
等待片刻,殿内传来清朗女声:“进来吧。”
殿内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着宫装,脸色柔和,眉眼微弯,温和之余犹带几分安慰:“少傅这一路辛苦了。”
皇帝温和,崔山青却不敢抬头,呐呐道:“臣辜负陛下所托,不辛苦。”
崔帝负手而立:“此事朕已经听说了。那位二皇子久居天断谷,果非常人。”
崔山青心道:没错,我努力传播此事,就是为了今天。
“朕本以为他已经离开天断谷,没成想,此人竟潜伏其中……”崔帝悠悠一叹,“周朝果然善于隐藏,一贯如此。”
崔山青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不知道哪里不对。
他思来想去,终于知道哪里有问题。
“陛下已经知道了?”
二探天断谷的事情,他还没来得宣扬呢?
崔帝颔首道:“不错。周见素携季明埋伏天断谷,楚朝幸存者已经全部说了。少傅能逃得性命,殊为不易。”
崔山青听到这句话,感动得想哭。
可不是不易嘛?他面对的是一个化神修士、修士禁区天断谷、还有一个修为成谜的周朝皇子啊!
崔帝对他大加赞赏,大加赏赐。
崔山青垂头丧气而来,欢天喜地而去,心中暗喜:周二皇子,你真乃本官福星是也!
他走了,崔帝缓缓坐下,暗自琢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位二皇子果然不是个善茬,听说还杀了楚朝一队天军,手段如此果断……
如今看来,与周朝联手,未尝不可。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楚朝。
楚帝声音冷淡,听不出喜怒:“你是说,那二皇子带着季明,杀了你之外的所有人?”
殿下人肃然而立,额上冷汗直冒,颤声道:“……没错。”
楚帝竟然没有发怒,他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去:“你怎么看?”
大殿一侧,幽暗之地,站着一个浑身漆黑的人,唯有手露在外面,闻言道:“周见素离京这事没有人知道。”
楚帝诧异道:“难道…他们已经知道有人通风报信?”
黑袍人冷笑道:“楚帝陛下说得好笑,你们几次堂而皇之逃走,谁看不出有内奸?”
话音一落,有人立刻呵斥:“大胆!谁给你的胆子这样和陛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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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帝抬手拦下,徐徐道:“你我结盟,这些推脱的话还是少说些。现在我问你,周见素究竟是什么修为?”
黑袍人沉默片刻:“不知道。”
“不知道?”
“你觉得他是什么修为?”
楚帝回忆起那次见面:“不好说。像是炼气,又像是化神……”
黑袍人亦道:“不错。我虽然没有见过他,不同人的判断似乎却都有不同。”
楚帝微微蹙眉,片刻后开口:“既然如此——”
“我不会动手。”黑袍人立刻拒绝,“我是周人,不会沾自己人的血。”
此言一出,楚帝觉得很好笑,甚至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黑袍人毫无反应地站着,良久幽幽道:“我走了。”
楚帝没有说话,直到那黑袍人消失无踪,才冷笑道:“装模作样。”
*
周见素撑着床榻,缓缓坐起身,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但那声音只是一瞬,接着是漫长的沉默,周见素想了想,转头对任不争道:“不争,你把竹竿给我。”
这根竹竿看起来平平无奇,是周见素在天断谷醒来后的第二天,他意外昏迷,自觉气虚体弱,于是特意在后山竹林中寻了最笔直的一根,折来做拐棍用。
周见素用了很久,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殊。
偏偏现在回忆起来,昨日在血池秘境里,竹竿轻轻一挑,满池血水随之逆流上涌。
不是俗物。
周见素上下打量一番,实在看不出端倪,干脆将竹竿重新收纳回去,正视自己剧烈头痛的大脑。
也许是那血池的作用,他总能听见许多奇怪的声响,最清晰的是,是有人悲怆的哭声,哭得他头疼。
周见素不是个爱哭的人。
前世孤独一人,短暂的二十几年里,他用尽全力,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最好,从来没有掉过眼泪。
现在这泪水看不见,却像要把他淹了。
周见素险些听不清外间的声响,忍不住道:“能不能别吵了?”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提,那声音却忽然停住,有些诧异地问:“你听得见?”
周见素:“……”
不是……
他忍住鸡皮疙瘩:“你是谁?”
声音沉默片刻,再次抽泣:“我不知道。”
周见素再次沉默。
声音又哭一阵,好不容易哭够了,抽抽噎噎地说:“我没有来历。天生地养,生来就这样,叫你看笑话了。”
周见素默默坐在榻上,扶着额头,疼得说不出话。
任不争奔进内间,一手拿着那根竹竿,另一只手托着丹药,并不是剑宗送来的那瓶。
她弯腰问:“殿下,要吃药吗?”
周见素摆摆手,奋力站起身,在连绵不绝的哭声中朝外走去。
任不争惊讶道:“殿下?”
他走得越来越远,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听见那道压低的嘶哑声音:“今天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你不拦我,结个善缘吧。”
周见素抬头望去,忽然恍然。
那道声音的所在之地,原来是清延上人的居所。
清延上人声音幽幽:“此子毕竟是一朝皇子……”
“事成之后,我将桐尊者的金叶赠你三成。”
“我与周朝相交莫逆……”
“五成。”
清延上人声音一顿,良久后艰涩道:“唉,你这让我如何是好?”
那人冷笑道:“上人何须如此惺惺作态,我且走了。”
周见素默默后退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