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洛斯仿佛感应到了他们,侧过头,目光落在阿瑞斯与赫菲斯托斯的方向。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扫过阿瑞斯的时候没有什么波澜,但扫过赫菲斯托斯的时候,停了一瞬。
他把那一眼收回来,重新看向宙斯,又继续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阿瑞斯只能听见几个飘散的词。
“……封禁……记忆……你到底想让他记起什么……”
宙斯仍然低着头,额头几乎要抵上怀中人的发顶。他的手指在那人的衣袍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也很低,但风把一部分送到了阿瑞斯耳中。
“他醒了会恨我,也会恨他自己。现在这样就很好——他不记得那些事了。我是米诺厄斯,他是赛洛斯,我们都在凡间,没有那些旧账。”
厄洛斯嘲讽道:“你锁着他的记忆,让他忘了自己,忘了瑟默冬,忘了你做过什么,你让他爱上一个并不存在的米诺厄斯——”
“宙斯,你把他当什么?”
阿瑞斯站在不远处,看见那些场景,听着那些支离破碎的语言,猜到了大意:关于记忆,关于封禁,关于一个叫米诺厄斯的假身份,和那个依然困在凡间、不记得任何事的母神。
赫菲斯托斯站在他身边,抓住了他的衣角。
忽地,厄洛斯又偏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下一秒,二人脚下的地面消失了,他们被挪了位置,转换到空地中央,站在宙斯和厄洛斯之间。
厄洛斯转过头来,面朝着他们,那张脸的正面比侧影更让人难以直视。
“新生的火神?”厄洛斯看着赫菲斯托斯,“有点意思。”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一些,和赫菲斯托斯平视。
“你这团火……不是新烧起来的,你是被人放回来的。”
赫菲斯托斯没有听懂:“什么放回来的?”
厄洛斯没有回答,直起身,打量了他片刻,嘴角上扬——那是一个让人分辨不出善意的笑容。
“你以后会知道的。”他开口道,“不过我能告诉你的是,你这次回来,会比上一次关键得多。”
“诸神黄昏的齿轮,有你一份。”
赫菲斯托斯只是困惑,皱着小眉头,但阿瑞斯的肩背已经绷紧了。他虽不完全理解厄洛斯那番话的含义,但“诸神黄昏”四个字落在耳中时,阿瑞斯感觉到了某种本能的警惕。
厄洛斯转向他,那双紫眸落在阿瑞斯脸上,像是在端详什么让他不太满意的东西。
“你也来了。”厄洛斯的语调扬起一点,“战神阁下。”
阿瑞斯不说话。
“你来得正好,”厄洛斯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你刚才看到了吧?你父神抱着你母神的样子。”
“你不好奇他为什么不敢让你母神醒过来吗?他怕你母神醒过来之后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那个强迫了他的、囚禁了他的、亲手促成他失去长子的人。”
“你母神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以为自己叫赛洛斯,以为面前那个男人叫米诺厄斯,以为他们只是凡间一对普通的伴侣。”
“你父神每天抱着他、亲他、照顾他,享受他的乖顺与依赖——像一个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的人。”
“你说,你的父神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一边把一个人锁在记忆外面,一边又那么贪恋那份被他篡改过的感情?”
阿瑞斯的喉结动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厄洛斯看着他,眼神里倏地多了一种东西:“我想说——那一夜你犹豫了,对不对?”
阿瑞斯的身体猛地一僵,赫菲斯托斯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了阿瑞斯一眼。
厄洛斯不需要回答,他继续往下说,语气却变了,更轻、更低,带着一种引诱般的平和:“那一夜你母神把刀架在他喉咙上,他等你走到他身边,接过那把匕首。”
“你没有。”
“你站在那儿,你看着他,你犹豫了。”
“那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太年轻了,你看着你父神的血在往下流,你不知道该听谁的。”
厄洛斯往前走了半步,刚好让阿瑞斯不需要后退,但距离已经近到可以看清阿瑞斯瞳孔收缩的幅度。
“但你现在知道了。”
“你知道你的母神那天晚上为什么拿起那把匕首,不是为了瑟默冬——瑟默冬早就死了。是为了你,他活着的一个儿子,他唯一还在身边的儿子。他想让你坐上那个位置,他想让你不再受困于弑父预言的阴影。”
“你当时犹豫了,所以那一夜你输了,你母神输了。但今夜不一样——”
厄洛斯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阿瑞斯能听见。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压制住他。”
阿瑞斯的瞳孔缩成两条细线。
“你父神现在抱着你母神,抱着那个被他洗掉了记忆的人,他以为他可以永远这样——锁着他、爱他、享受他。只要你父神还在,你母神就永远只能当赛洛斯。他永远不会记起你是谁,永远不会知道他曾经为了你拿起过一把匕首。”
“你可以让他记起来,只需要——”
厄洛斯没有把话说完,他停在那里,等阿瑞斯自己选择。
“……如果我动手了,他会怎么样?”
厄洛斯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
“他会死,神王会换人。你母神会从那段被篡改的记忆里醒过来,他会看见你——”厄洛斯蛊惑道,“那个他等了很久、终于走过来了的孩子。”
阿瑞斯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那把匕首的那一夜,母神的眼神,父神脖子上的血,走廊里的犹豫……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高速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烫。
“你只需要——”厄洛斯的声音再次落下来,如同一双手正在他肩上按着,引导他向某一步靠近,“——走过去。和那一夜不一样,这一次,我在这里,他不会拦你。”
阿瑞斯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往前迈了一步。赫菲斯托斯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阿瑞斯在距离宙斯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开口:“父神。”
宙斯的肩膀动了一下,转过来。那张脸从逆光的阴影里露出来,阿瑞斯看见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你来干什么?回去。”
阿瑞斯没理会,自顾自地问:“你抱着的是谁?是母神,还是赛洛斯?”
宙斯冷着脸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瑞斯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个距离太近了,他能清晰地看见母神的脸——在父神臂弯里,闭着眼,长发散落在衣袍上,呼吸平而浅。
他的母神,这副样子他看过很多次:被囚在寝殿里的时候,坐在窗边看天空的时候,摸他头发的时候……永远都是这样,空的。
“你不配抱着他。”阿瑞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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宙斯的金眸微微眯了一下,冷笑:“我不配?那你告诉我,你配?”
“你配当什么?你配当一个儿子吗?他为你动手的那一夜,你做了什么,还需要我告诉你吗?”
“如果是瑟默冬,他会走过去。如果是瑟默冬,不用赫拉开口,他就会接住那把匕首。”
“你不是瑟默冬,从来都不是。他为你拿起刀,是因为你是他活着的儿子里唯一一个。不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人可以选了。”
阿瑞斯的呼吸变重了,他的拳头攥起来,青筋暴出。他站在那里,如同一个被按着头面对一地碎镜子的人,看着那些裂开的碎片里,自己的脸扭曲成他不想承认的样子。
“那你呢?”阿瑞斯反击,“你为他做过什么?你除了锁住他、强迫他、让他失去瑟默冬——你为他做过什么?他坐在窗边那些年不笑不哭的时候,你去哪儿了?你躺在你那些情人的床上,你让你的私生子一个接一个地出世,把他神后的脸面踩在地下凌辱。”
“你说是他猜疑你,所以你才去找别人。可你从一开始就没变过,你娶他、你救他、你让他活下来——你只是想让他永远属于你,你无法容忍他不是你的。孩子也好、婚姻也罢,不过是你拴住他的手段。神王的王座旁边需要一个神后的位置,你用来填那个位置的人,必须是他。”
宙斯抱着赫拉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眼神变了,有什么更烫的、更原始的东西正在涌上来。
“你以为是瑟默冬让他变成这样的吗?”宙斯的声音带着彻底的恶意,“你以为他陷在里面出不来,仅仅是因为长子夭折?”
“是因为你,阿瑞斯。作为活着的次子,你站在这儿,你有力气吵架,可你让他变好了吗?你让他笑了吗?你让他从那个窗口走下来了吗?”
“你没有。他是为你拿过刀,可你接过那把刀了吗?你像个废物一样站在那里,你让他输了一切。他那夜被锁回去的时候,你知道他自己对我说了什么吗?他说——”
‘我本来以为他可以,但他还是不行。’
“你还是不行。这是你母神亲口说的。”
阿瑞斯的眼眶骤然红了,整张脸的线条都在那一瞬间绷到极限。
“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比不过瑟默冬吗?我每一天都知道,我知道母神看着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个孩子。我知道我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看到的永远不是我。我知道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提醒他瑟默冬已经死了。”
“可是我努力过,我试过。我把花放在窗台上,我画他的画像,我在演武场上练到吐血,我想让他看我一眼——真正看我一眼。”
“而你呢?你坐在王座上,看着这一切发生。你觉得你比我强?你说我让他输了?好,那你自己呢?你让他活过来了吗?”
“你没有。你比我更像个废物。”
最后两个字砸出来的时候,风停了。宙斯站在那里,盯着自己的儿子。
“我妒忌你。”他坦白承认,“他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
“我是他的双生,我是他的伴侣,我是那个和他共享过天空的人。可他看我的时候,永远是那种眼神,那种‘你让我失去了什么’的眼神。”
“而你,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是被他生下来了,他看你的眼神里却还能有一丝暖意。”
“我却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