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我的睡眠变得越来越轻。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撕扯、重组、此消彼长,让我即使在梦中也无法真正安息。
宙斯以为我睡着了。
他总是这样,等我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之后,才开始处理那些被我拖累了一整天的堆积如山的政务。
他偶尔会站起来,走到我床边,把手覆在我额头上试探体温。确认我没有发烧、出汗,或是在睡梦中皱眉之后,他会回到那张椅子上,继续批阅。
今夜不一样。
我睡得比平时更沉一些——不是因为身体好转,恰恰相反,是因为今天吐了太多次,身体彻底虚脱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蜡一样瘫在床上。
意识在黑暗的深水里缓慢下沉,沉到几乎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但有些东西是沉不到底的,比如他的声音——
“……你说‘神格冲突’,什么意思?”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普罗米修斯。
“神明的孕期反应,通常源于母体对胎儿神格的排异。胎儿的神格继承自父母双方,如果父母神格相近,排异反应就小。如果父母神格相斥,排异反应就大。但你们的情况,不是相斥,是失衡。”
“赫拉的主神格是天空。你成为神王之后,你们原本地位相当的天空神格开始失衡——你的在增强,他的在削弱。这是神王权柄的必然结果,天空只能有一个至高意志,另一个天空会自动降格为附属。”
“与此同时,他怀孕了。胎儿继承自你的那部分神格,在母体内天然地排斥母体,是本能的生存竞争。一增一减之间,母体的神格被两端挤压——上面是神王权柄的压制,下面是胎儿神格的冲击。”
“此外,赫拉还有一个潜藏的神格,生育。这个神格在他怀孕之前一直沉睡,现在被唤醒了。生育神格的本质是创造新生命,它的增强需要消耗母体大量的神力。母体的神力总量是固定的,生育神格抢占的资源越多,天空神格能分到的就越少。”
“所以他现在的情况是,天空神格在减弱,生育神格在增强。两种力量的此消彼长,超出了他身体的承受极限。他的虚弱不是孕期反应的附赠品,是神格冲突的直接后果。”
宙斯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
“会怎样?”
普罗米修斯没有立刻回答。
“……母体的神格如果继续被两端挤压,最终会导致神格崩裂。”
神格崩裂。
我的意识往更深处沉了下去。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我已经听不清了。那些字句变成了水面上方的模糊声响,像隔着厚厚水层传来的失去了意义的音节。
我只知道他在说话,却听不清他具体在说什么。也许是在说治疗方案,也许是在说最后的日子,也许是在说我肚子里那个孩子,那个正在与我争夺神格的孩子——
能不能活下来。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海水灌进沉船的船舱。我的意识在黑暗中不可逆转地下沉,穿过水层,穿过岩层,穿过那些连神都无法命名的、比冥府更深的地方。
在下沉的最后一瞬,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普罗米修斯,不是宙斯,是更温柔、更慈爱、更具力量感的声音。
也许是我的,也许是瑞亚的,也许是所有做过母亲的声音——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每一个母亲都走过这条路。”
“你现在流的每一滴血、每一次呕吐、每一斤从身上剥离的体重,都不会被忘记,它们会被你的孩子记住。他长大后每一次看见你,都会想起那个他还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心脏的时候,就感受到的温度。你的体温、你的心跳、你的疼痛……那些东西会变成他的一部分。”
“所以不要怕,你失去的那些部分,不会消失。它们会变成另一个形状,那个形状叫——母亲。”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变了。
宙斯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低头看着我的小腹。那个姿势他维持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碰到他的手指。
“宙斯。”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脸,那双金色眼睛里有血丝。
“你醒了。”他的声音也是哑的。
“你昨晚没睡?”
“睡了。”
他在撒谎。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我没有拆穿他,“梦见你在和别人说话。”
宙斯的睫毛颤了一下。
“说了什么?”
“不记得了,”我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色的天空,“好像提到了什么神格。”
他沉默了一瞬。
“没什么,普罗米修斯来送了一份关于神格演变的报告。我让他念了几段,你大概是听见了。”
“神格演变?”
“就是一些学术上的东西,和你没关系。”
他俯下身,嘴唇落在我的额头上。
“再睡一会儿,我去给你煮粥。”
他走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衣袍,隔着皮肤,隔着那层正在缓慢隆起的血肉,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那里有一个孩子。
我和他的孩子。
我的孩子。
他不是从任何神谕里得知的,是身体自己知道的。
我的身体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被他搅得天翻地覆,吃不下、睡不着、瘦了又瘦、吐到胃里什么都不剩还要继续干呕……
他不讲道理,不问主人,不守规矩,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想占多少就占多少。我的身体把他当成敌人,但我知道他不是。
他是从我的身体里孕育出来的,用我的血,用我的骨,用我每天吃下去又吐出来的那点可怜的养分,一点一点地长。
我的手在小腹上停着,五指微微张开,像在覆盖什么,又像在倾听什么。
……
粥端来的时候,已经比平时晚了。
宙斯端着碗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舀起一勺喂我:“尝尝看?”
我张嘴,含住那勺粥,温热绵软的米粒在舌头上化开。
“好吃。”我说。
宙斯低下头,又舀了一勺。
“哥哥,你有想过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吗?”
“想过。”
“叫什么?”
“瑟默冬。”
宙斯定定地看着我的小腹,目光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叫这个?”
“孩子出生的时候,世界会很吵。”我说,“神王的长子,天空的孩子。他的名字会被很多人念,被很多人写,被很多人用来证明这个、证明那个,他会很忙。”
“但在他出生之前,他只在我的肚子里,只听见我的心跳,听见你我的声音。瑟默冬,我希望他在所有责任与身份之前,首先是我们的孩子,是一个在冬天里被期待的小生命。”
“瑟、默、冬。”宙斯缓慢地念着这个名字,然后对我笑了一下,“他会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取的。”
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嘴唇贴着我的锁骨。
“哥哥,你是最重要的。”
听见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我有些疑惑:“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想说。”他轻啄我的唇,一下一下,“我不能没有你。”
作为弟弟,宙斯一贯擅长于表达对我的依赖和占有欲。从降生开始直到现在,他总是不时就会提一下我对他的重要性,以及我们双生子之间的羁绊。
我猜测这次大概也是如此,于是主动和他接了个吻。
我抚着他的脸颊,回应他:“我知道。”
夜深了,宙斯终于在我的再三催促下躺到我旁边,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我睡不着,脑子里有一幅我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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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它在我脑海里一笔一笔地勾勒,每天添一些细节,涂一些颜色,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清晰,仿佛我闭上眼睛就能走进去。
——那幅画里,有一个孩子。
我想象他第一次翻身的样子。小小的身体,软软的,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笨拙地把自己从仰面朝天的姿势翻成趴着。翻过去之后,他会愣住,不知道解下来该怎么办。他的小脸会皱成一团,嘴巴一瘪一瘪的,然后他会哭。
我会把他抱起来,贴在我胸口,让他听见我的心跳。他在我身体里听了那么久的心跳,出来之后大概会想念那个声音。随后我会安慰他,给他哼摇篮曲哄他,慢慢他就不哭了。
我想象他第一次叫人的样子。也许第一个音节是“母”,含混的,也许是“父”,亦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串没有意义、但他自己觉得很有意义的音节组合。他会为自己的发明感到骄傲,咯咯地笑,露出粉色的牙床和嘴角亮晶晶的口水。
宙斯大概会愣住,然后问:“他是不是在叫我?”我会说:“他谁都没叫,只是在练习发声。”但宙斯不会信,他会觉得他的孩子就是天才,然后把这个事情讲给每一个奥林匹斯的神明听,讲到那些神明倒背如流,听到“有一次我家孩子——”就开始找借口告辞。
我想象他第一次走路的样子。跌跌撞撞的,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马驹,腿还不太听使唤,却已经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更远的地方了。他会摔倒、会哭、会坐在地上,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伸手要我抱。
我不会立刻跑过去,而是蹲下来,张开双臂,对他说:“来,到母亲这里来。”
他会犹豫、会抽噎,会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地面,再看一眼我,然后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迈出一步又一步。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会扑进我的怀里,笑得像闪耀的宝珠。
这些画面在我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播放,不厌其烦。
有时候我会在这些画面里加上宙斯。他的手指从孩子腋下穿过,把孩子举过头顶,孩子在他手掌上空蹬着两条肉乎乎的腿,开心地一直笑。阳光从穹顶上落下来,把他们的轮廓镀成金色。
我想象我们一家三口的样子。
也许是一个普通的早晨,我先醒,侧过脸看见宙斯还睡着,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腰,另一只手臂环着孩子。孩子睡在我们中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握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
我会轻轻地把他的手指打开,把那个奶香味的掌心贴在我的嘴唇上,亲一下,他的手指会蜷起来,抓住我的唇瓣不松手。
或者也许是一个黄昏。宙斯坐在王座上,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宙斯不会哄。他只会把孩子举到眼前,大眼瞪小眼。孩子哭得更大声了,宙斯会慌乱地把他放下来,换个姿势,束手无策地说:“别哭了,我是你父亲。”
我会走过去,从他怀里接过孩子。孩子一到了我的怀里就不哭了,像找到了一个正确的频道。宙斯则会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点酸,假装不在意地说:“他更喜欢你。”我会说:“他只是跟你还不熟。”之后我会把孩子放回他怀里,教他应该怎么抱。
我想象孩子长大一些的样子。他会跑、会跳、会问很多问题——“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鸟会飞?”“为什么父亲是神王?”……有些我能回答,有些我不能,我就会让他去问宙斯。宙斯会说“因为我是神王”作为所有问题的答案,孩子会不满意,会追问,会把他问得哑口无言。
宙斯会来找我,说:“你的孩子太难搞了。”我会说:“也是你孩子。”他说:“我们的孩子。”
我想象很多很多年以后。孩子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会追蝴蝶的年纪了,他有了自己的领域、自己的责任,不会每天回来看我们。他会长得比我们高,拥抱我的时候,会微微弯下腰,对我说他回来了。
这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几乎以为我已经活在那个未来了。
快快长大吧,我的瑟默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