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王加冕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平静。
宙斯坐在那张金色的王座上,处理着天地的秩序:疆域的划分、祭祀的规则、新神的任免、旧神的退休……有些他裁决,有些他搁置,他的判断常常出人意料,但事后证明总是对的。
我的位置在他右手边,是一张稍矮一些、同样金色的椅子,扶手上雕刻着孔雀的尾羽——那是我的圣鸟,他亲自设计的。
每天清晨我会走进大殿,坐在那张椅子上,帮他处理那些他懒得看、懒得想、懒得回应的琐事。我们配合默契,有时甚至不需要言语和眼神,他就知道我需要什么,我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双生子,到底是不一样的。
我们很少谈论那十年,它们像一块被烧过的土地,表面已经长出了新的草,底下却还有余烬,踩到某个地方,还是会烫一下。
我偶尔会想起波塞冬,想他站在礁石上的背影,想他讲的那些不好笑的笑话,想他在海边的宫殿里还好吗?有没有找到新的人?有没有在新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站在窗前看着某个方向?
我希望他找到了,不只是因为我亏欠他,也是因为他值得被爱。真正的、完整的、不用和任何人分享的爱,那是我给不了他的东西。
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奥林匹斯大殿穹顶上那片完整的星空缓慢地旋转着。
众神已经被我打发走了,宙斯靠在王座上,手里拿着一卷波塞冬刚送来的羊皮纸,关于海洋疆域的调整申请。
“他这是第五次申请了。”宙斯皱眉。
“你打算批吗?”
“不批。”
“那你打算晾着他?”
“晾着,”他把羊皮纸扔到一边,揉了揉眉心,“他不会发疯的。他要是想发疯,五十年前就发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胃部升起。我的手停住了,笔尖在羊皮纸上洇出墨迹。
“哥哥?”宙斯的声音从王座方向传过来,“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放下笔,手指按在胃部。
“你脸白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我面前,手覆上我的手,把我的手从胃部移开,他自己的手取代了我的位置,掌心贴着我的腹部。
“我没事——”
“别说话。”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按在我的后颈上,把我的头固定住,然后闭上眼。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渗出来,穿过我的衣袍,进入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在那股神力的渗透下微微发烫,那道光顺着我的血脉往下走,经过喉咙,经过胸腔,经过胃部,最终停在小腹下方。
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哥哥。”
“什么?”
“你——”
他的手还贴在我的腹部,但手指在发抖。
“你要说什么?”我问。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从我腹部移开,双手捧住我的脸。
“哥哥,你怀孕了。”
我低下头,有些不可置信地摸上小腹。这里那么平坦,居然正孕育着一个生命吗?
宙斯温柔地吻了我,退开的时候,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我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要当父亲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如梦初醒的恍惚。
“你要当父亲了。”我说。
“我们的。”
“我们的。”
他重复了这个词好几遍,每说一遍,声音里的恍惚就少一分,确认就多一分。然后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穿过我的指缝,扣紧,掌心对掌心。
“哥哥,谢谢你。”
“谢什么?”
他没有回答,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嘴唇贴着我的锁骨,闭上眼。他的睫毛在我皮肤上轻轻扫过,痒痒的,湿湿的,不知道是泪还是呼吸凝成的水汽。
……
孕期的头几个月,是我活到现在最像瓷器的日子。
宙斯几乎一手包揽了我所有的饮食起居,事无巨细都亲力亲为。他不让我走路,不让我批公文,甚至不让我自己倒水。那只金杯永远盛着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放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奥林匹斯的神明们私下议论,说神王变了,说那个连自己父神都敢肢解的不可一世的宙斯,被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驯成了绵羊。
这些话传到宙斯耳朵里,他没有发怒,只是笑了一下,说:“他们说得对。”
但他其实并没有变,而是把从前用来征服世界的那股劲,全部用在了伺候我身上。
他学会了做饭、辨认草药,在我半夜抽筋的时候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我的小腿,在我早晨呕吐的时候一只手揽着我的头发另一只手顺着我的背……他的手法从生疏到熟练,再到变成了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但我的身体没有因为他做对了所有事就好转。
也许是第一胎的原因——瑞亚后来这样解释。她说有些神的第一胎就是这样,母体需要时间来适应那个在体内生长的、半独立于自己的新生命。适应期会很难熬,熬过去了就好了,熬不过去……她没有说熬不过去会怎么样,但我心里清楚后果。
孕吐从第二个月开始,到第三个月达到巅峰。我整个人像被从内部翻过来一样,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次胃里刚进了一点东西,就会被那股翻涌上来的力量推出去。
我跪在铜盆前,双手撑着地面,脊背弓起来,衣袍皱成一团,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控制不住地呕吐。
宙斯跪在我身后,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把垂到我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哥哥,要不要喝点水?”
我摇头。
“那要不要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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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我?”
他把我的身体从铜盆边捞起来,让我靠进他怀里。
疯狂孕吐所带来的后果就是,我的体重开始急速往下掉。
赫斯提亚看见我的第一眼,就吓了一跳。
“赫拉,”她把麦粥放在床头,坐在我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瘦太多了。”
“我知道。”
“吃不下?”
“吃了就吐。”
赫斯提亚没有说“你要多吃点”这种没用的话,她把麦粥碗端起来,用小勺搅了搅,吹凉,送到我嘴边。
“吃一口,吃得下就吃,吃不下就吐。不怪你。”
我吃了一口,麦粥在她的神力加持下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甜味。它在我的舌头上停留了一瞬,滑过喉咙,进入胃里。我等着那股翻涌的感觉,但它没有来。赫斯提亚的麦粥,像是被什么力量保护着,安静地躺在我的胃里。
我又吃了一口、两口、三口……
赫斯提亚看着我吃,眼眶红了。
宙斯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抱胸。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可我知道他不平静。
赫斯提亚走的时候,在门口和宙斯说了一会儿话。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看见宙斯的肩膀在赫斯提亚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塌了一下。
赫斯提亚走后,宙斯从门口走进来,坐在她坐过的位置上。他拿起我放在床头的那只金杯,摸了摸水温,走出去换了新的蜂蜜水,走回来放在我手边。然后他没有说话,把我的脚从被子下面捞出来,放在他的膝盖上,开始按。
“宙斯,”我叫他,“别担心,我没事。”
“哥哥,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可以把天地握在掌心里,可以把海洋和冥府压在脚下,可以让所有的神明匍匐在他面前。但他不能让他的爱人恢复健康,甚至只是暂时睡个好觉。
我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落在他低垂的头顶上。
“你做了很多,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
“不够。”
“够了。”
“不够。”他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颤抖。
他握住我放在他头顶的手,翻过来,把脸埋进我的掌心里。他的嘴唇贴着我掌心的纹路,睫毛扫过我的生命线,呼吸湿热地扑在我手腕的脉搏上。
“哥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可以打赢任何战争,可以打败任何对手,可以解决任何问题。但你在我面前一天一天地瘦下去,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感觉到掌心有湿意。
神王宙斯,我的弟弟宙斯,我的爱人宙斯。
此刻他就那样半跪半趴在床边,以一个别扭的、不体面的姿势,让我抱着。
我只能一遍一遍地安慰他,或许也是在安慰我自己。
“我会没事的。”
“孩子会没事的。”
“我们都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