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瑞亚的那天,天上下起了创世后的第一场雨。雨滴很大,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雾,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水帘。
瑞亚,我们的母神,她在战争中选择站在我们这一边,亲手把父神克洛诺斯的武器藏起来,看着我们四兄弟把她的丈夫肢|解成碎片。
战争结束后,她没有留在神山。她说她不想看见那些神殿,不想看见那些走廊和房间,不想在任何一堵曾经困住她的墙里多待一秒钟。她独自搬到了世界的边缘,住在一座简陋的神殿里。
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去找过她。
我们杀死了她的丈夫,虽然那个丈夫囚禁她、虐待她、不断吞噬她的孩子,但无论如何,那都是她的丈夫。我们手上沾满了她丈夫的血,我不知道再见面的时候,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也不敢想象,那会是一个多么荒谬的场景。
赫斯提亚说,她曾去找过母神,瑞亚告诉她:“我的孩子,你们杀死的不是我的丈夫,你们杀死的是我身上的枷锁。”
我顺着赫斯提亚给我指明的方向,一路跳过地缝、穿过断层,来到一座灰色的神殿前。
和神山上那些正在拔地而起,镶金嵌玉、极尽奢华的神殿不同,这座神殿的每一块石头都是未经打磨的原石,垒在一起的角度甚至有些倾斜。
我走进去,在最深处的房间里找到了她。
她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膝上摊着一件正在修补的旧衣袍。她的手指捏着一根银色的针,在火光的照映下,那根针的每一次起落都划出一道细小的光弧。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神。
“你来了。”
“你知道我要来?”我站在门口,湿透的衣袍在地上渗出一小片水渍。
“不知道。”她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是灰色的,“但我在等。”
等谁?
她没有说,但我知道她在等我。
因为她是母亲。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另一把椅子,“你都湿透了。”
我坐下,看着她手中银色的针在灰色的布料里穿进穿出。
“母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为了宙斯?”她问,“还是为了波塞冬?”
“都是。”
她把针停在布料里,看着我:“你爱他们吗?”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
她的声音太笃定了,笃定到我没有办法反驳。
“……我爱宙斯。”我说出来了,“但我也——”
“你不爱波塞冬,”她温和地打断我,“你只是喜欢他。”
“喜欢和爱有什么区别?”
“喜欢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缝补那件衣袍,“爱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痛,但你还是想和他在一起。”
我坐在椅子上,湿透的衣袍贴着皮肤,冷意从每一个毛孔渗进去,可胸腔里的火还在燃烧。
“他对我说了很多话,”我说,“他说我是他的双生,说这个世界没有我就是错的,说他能给我他自己。”
“然后呢?”
“然后我说他自以为是,说他太傲慢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她问。
“因为他——”
我停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为什么说那句话?
是因为他真的自以为是?还是因为他说了那些话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于是选择最安全的方式——推开他?
“你害怕了。”瑞亚点破。
“我没有。”
“你有。”她的声音很平,很客观,“你害怕他说的那些话,害怕他把你放在这么高的位置上,因为位置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越疼。你怕他今天说你是他的半身,明天就把这句话忘记。你怕他此刻的信誓旦旦,会变成未来的枷锁。所以你在他给你戴上之前,先把它打碎。”
“我没有——”
“你有。”她摸了摸我的额发,“赫拉,我的孩子,这并不丢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住在这儿吗?”
“因为我在那里住了太久,”她自言自语道,“久到每一堵墙都知道我的秘密。但那些墙不会说话,真正让我离开的,是那些走廊。”
“走廊?”
“那些走廊,”她说,“每一条我都走过。抱着克洛诺斯给我的孩子走过,空着手走过,满手是血地走过……”
“在那些走廊里,我学到了爱一个人和恨一个人,用的是同一块骨头。”
“我恨克洛诺斯,恨他吞噬我的每一个孩子,恨他把我的子宫变成一座坟墓,恨他让我成为一个只能生产死亡的母亲。我恨他,恨到亲手把他的武器藏起来,恨到看着你们把他切成碎片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但我也爱他。我曾经爱他,爱到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爱到即使他把我的第一个孩子从我怀里抢走、吞进肚子里,我仍然觉得他是有苦衷的,我依然在替他找借口。”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曾经爱他的那块骨头,就是我现在恨他的那块骨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像是在看那块骨头还在不在。
“所以我知道,赫拉,我知道爱一个人有多疼。我知道爱一个人却要恨他,恨一个人却还在爱他……那种感觉,就像把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抽出来,再一根一根塞回去,每一根都在原来的位置,但你再也不是原来的你了。”
“宙斯不是克洛诺斯,他不会吞噬我们的孩子。”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我们的孩子”。
瑞亚看着我,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他不会,”她说,“但他会让你疼。”
“怎么疼?”
“你已经知道了。”
我想反驳,却又找不到什么可以反驳的话。
“你想听真话吗?”她问。
“想。”
“你会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双生,”她回答,“双生不是选择,是既定事实。你们从同一个母体里出来,共享过同一个心跳,呼吸过同一口空气。你可以推开他,他可以走开。你们可以不说话,不见面,假装这个世界上没有对方。”
“但你们的心脏知道,它们用的是同一块骨头。赫拉,你和他的。”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会让我疼。”
“他会。”
“他会一次又一次地让我疼。”
“他会。”
“那为什么——”我哽咽道,“为什么我要选他?”
“因为你是赫拉,他是宙斯,你们从出生起就没有选择。”她顿了顿,“但你们从出生前,就选择了彼此。”
雨又开始下了,我的眼泪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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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流,但胸腔里的那团火已经不那么烫了,它变成了某种更温和、更持久的东西。
“母神,”我问,“我该怎么面对他?”
瑞亚拿起膝上的衣袍,展开,端详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我。
“穿上它,然后去找他。”
“穿这个?”
“不是让你穿这件衣袍,”她微微笑了一下,“是让你穿上这句话——”
“我知道了我是谁,现在,轮到你了。”
我看着手中的灰色衣袍,指腹摩挲着那些细密的针脚:“他会懂吗?”
瑞亚靠着椅背:“他一直在等你懂。现在你懂了,轮到他不懂了。”
我站起来,将灰色衣袍叠好,抱在怀里。
“母神。”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瑞亚已经重新拿起了银针,准备缝补另一件衣袍。
“谢谢。”
“傻孩子。”
离开瑞亚的神殿,我直奔神山而去。我想见到宙斯,立刻。
……
我站在宙斯的神殿前,喘着气,刚准备走进去。
门开了,有人从里面出来。
德墨忒尔。
我们的姐姐,农业与丰收女神。
她的嘴唇是红肿的,长发有一缕从额前垂下来,没有别回去,像是被人用手指拨弄过。她的衣袍领口歪斜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泛着粉色与红痕的皮肤。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赫拉?”
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神殿的门还开着,里面很暗,暗到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闻到了——
空气里有一股气味,一股两个人肌肤相亲后,汗液和□□混合在一起产生的,让人胃里翻涌的淫|靡气味。
我的脚钉在台阶上,无法再挪动半分。
“赫拉?”德墨忒尔又叫了我一声,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怎么来了?你看起来……你从哪里来的?你的衣袍怎么全湿了?”
“德墨忒尔。”我叫她的名字,“他在里面?”
她沉默着没有回答,但我们都心知肚明。
德墨忒尔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可她做错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有做错。
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宙斯是自由的,她也是自由的。他们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
我是谁?
我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用这种语气问她?
我什么都不是。
我想见他,他来见德墨忒尔了。
他的手碰过她的身体,他的嘴唇吻过她的嘴唇。他无数次叫过她的名字,用那种叫我名字时一样的声音。
我的胃在翻涌。
“赫拉,”德墨忒尔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听我说——”
“说什么?”
我看着她唇上留下的齿痕:“德墨忒尔,你不用跟我解释,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先走了。”德墨忒尔脚步慌乱,像是急于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赫拉,你,你照顾好自己。”
她走了,浅绿色的衣袍在风中飘动。她的背影看起来很慌张,不像是胜利者的姿态,更像是逃命。
也许她确实在逃命,也许她知道,我虽然没有资格怪她,但我的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人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