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抬起来,放在他的胸口上,感受他的心跳在我掌心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拼命扇动翅膀的鸟。
“你的心跳好快。”我说。
他将手覆上我的手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比我粗,皮肤比我糙。他的手完全盖住了我的手,像是要把我的手掌镶进他的胸膛里。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什么?”
“它在对你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你在怕什么?”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从来不会害怕,”我继续说,“战争的时候你冲在最前面,被父神的镰刀划过胸口也不退一步。”
“我怕的东西不在战场上。”
“那在哪里?”
他抬眼,看着我:“在这里。”
海风停了,世界突然安静得像创世之前。
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听见他喉结滚动时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我看见他的瞳孔里有两个小小的、发光的我,被海面粼光映照着,眼睛里藏着连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我开口:“波塞冬的事——”
“不要提他的名字。”
“别对他发怒,”我叹了口气,“他是你的兄弟。”
“他是我的兄弟,”宙斯重复了这句话,嘴角勾起一个不带温度的笑容,“那我是你的什么?”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你是我最重要的——”
话没说完,因为他吻了我。
我闭上眼睛。
眼皮后面,我看见了我们刚刚杀死的那些缇坦们的残骸,看见了燃烧的神殿和崩塌的苍穹,看见了这个血淋淋的、还没来得及命名的新世界……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嘴唇上的那一点触碰。
他的嘴唇移开了半寸,我能感觉到他说话时每一个音节引起的气流变化。
“哥哥,你是我的半身。”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双生意味着什么。”
他捧起我的脸,掌心贴着我的下颌,指尖埋进我耳后的头发里。
“你出生的时候我也出生了,你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也来了。没有你之前的世界,我没有见过。没有你之后的世界——”
“我也不想见。”
他的脸离我太近了,我能看清他瞳孔边缘那一圈鎏金的纹路,也能辨认出他眼底深藏着的恐惧。
宙斯,我那所向披靡的弟弟,在说到我们的分离时,心中竟然会产生恐惧?
“波塞冬可以给你海洋,可以给你潮汐,给你珊瑚,给你深海里所有的宝物。他能给你他拥有的,”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可以给你我自己。”
他说得不是很清楚,但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波塞冬给我的是他拥有的,海洋、权力、宝物……一切他富余的,可以慷慨给予的。
而宙斯给我的,是他仅有的——
他自己。
“你疯了?”我说。
“也许。”
他笑了,有些傻气。
“你要一个疯了的弟弟吗?”
“不要。”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要一个疯了的情人。”
我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嘴唇拉了回来。
这一次是我吻的他。我咬他的下唇,铁锈的味道在我们口腔里蔓延。他闷哼一声,手从我的脸滑到我的后颈,扣住,加深了这个吻。
海浪在脚下炸开,拍打在礁石上,溅起的白色泡沫飞上露台,打湿了我们纠缠在一起的衣袍下摆。那些发光的生物在水面下炸开一团又一团的荧光,像是整个海洋都在对这个吻作出反应。
我们分开的时候都在喘气,他的嘴唇破了,下唇上有一道小小的裂口,血珠渗出来,沿着他的唇线往下淌。
“你咬我。”他说,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
“你自找的。”我喘着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谁让你先——”
“我先怎么?”
他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肩窝上,双臂环绕着我的腰和后背,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揉进他的骨骼之间。
“我先吻你,”他在我耳边说,“我后悔没有更早吻你,后悔在战争里那么多并肩作战的夜晚,我都在想别的事情。”
“想什么?”
“想杀死父神后,要怎么开口告诉你。”
他的手臂收紧,声音里有一丝咬牙切齿的笑意:“结果你倒好,我还没想好怎么说,你就跑到波塞冬那里去了。”
我埋在他怀里笑出声来:“你吃醋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吃醋,”他把我从怀里带出来一点,低头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有无奈、妥协、宠溺,还有一点点恼羞成怒,“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双生去和别人看海,这叫领地意识。”
“领地?”我挑挑眉,“你是神还是野兽?”
“都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没有一丝不好意思。
“哥哥,”他又叫我,“不要再单独见波塞冬了。”
我侧头看他。
“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他补充,“是因为我不信任我自己。”
“不信任你自己什么?”
“不信任我能在他看着你的时候,不冲上去把他的眼睛挖出来。”
我沉默了两秒。
“你刚才说我是你的双生?”
“是。”
“双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是我的另一半,”他注视我,“不是补全的那一半。你本来就是完整的,我本来也是完整的,但只有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世界才说得通。”
“没有你,这个世界是错的。”
海面上的金色光路越来越宽,夕阳正在沉入海平线。远处的天际从橙色渐变为紫罗兰色,星星开始在最高的天幕上亮起来。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向我张开。
我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他握住我的手,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紧。他的体温从掌心传过来,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心脏。
“走。”他说。
“去哪儿?”
“回家。”
“家在哪儿?”
“有我在的地方。”
我停下脚步,他被我拽得一顿,回过头来,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怎么了?”
我抽出自己的手,看着他的脸,那张和我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的脸。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线条,同样的鎏金瞳,但他的眼睛里永远比我多一种东西。
理所当然。
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应该当神王,理所当然地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听他的,理所当然地觉得——
我也是他的。
“我的弟弟,”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很自以为是?”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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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这样,”我继续说,“你觉得这个世界应该按照你的想法运转。你觉得你应该当神王,所以神王就是你。你觉得我应该站在你身边,所以我就会站在你身边。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你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被你当成你的东西。”
“我没有把你当成我的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领地意识’,你是认真的吗?”
“那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一个玩笑?只是一个不那么恰当的比喻?”我往前走了半步,“宙斯,你用‘领地’这个词来形容我。我是你的领地吗?是你需要划出边界、插上旗帜、派人驻守的一块地盘?”
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我看着他,“你从来不会问。你想要什么,你就去拿。你想得到什么,你就去抢。你觉得什么是对的,什么就是对的。你不需要任何人同意,因为你觉得你的判断就是真理。”
“我——”
“你听我说完!”
几百年来,我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在战场上,他是统帅,我是副手。在决策时,他擅长拍板,我擅长执行。
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平等的,倒不是因为他压制我,而是我觉得没必要争。他喜欢发号施令,我不介意被发号施令。这个模式我们用了很久,久到成了习惯,久到我忘了去问自己——
我到底是“不介意”,还是“习惯了不介意”?
“你今天来找我,是因为你发现我跟波塞冬在一起,你生气了。你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对我说了很多。”
“这些话很动听,真的。任何一个听到这些话的人都会觉得,你是真心的。”
“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我说,“但真心和自以为是并不矛盾。你可以真心地觉得自己爱我,同时又真心地觉得我不需要有我自己的意志。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发生,而且在同一个人身上,它们经常发生。”
“你觉得我没有把你的意志当回事?”他问。
“你有吗?”我反问,“你只是默认了。你默认了我们是双生,所以我们是彼此的。你默认了我们应该在一起,就像你默认了天空应该在上、大地应该在下一样。”
“你不觉得这很傲慢吗?”
“哥哥,”他站在原地,神色晦暗地看着我,“为了波塞冬,你真是什么话都可以对我说。”
我想否认这跟波塞冬没关系,但他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走了。”波塞冬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你不去追?”
“不去。”
“赫拉,”他又开口,“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什么?”
“他在想,你选了我。”
我转过头去看他,波塞冬那双湛蓝的眼睛在此刻显得格外亮。
“你和他之间的问题,不只是他的自以为是,还有你的骄傲。”波塞冬的手指悬在我脸颊旁边,指尖朝上,像是在等我主动靠过去,“你们太像了,都隐藏起自己的心意,都害怕输给对方。”
他灼热地看着我:“我不像他,我不会让你等。”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波塞冬——”
“我不是要你现在回答,”他收回手,垂在身侧,“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里,我可以是你的另一个选择。”
“赫拉,如果有一天你选了他,我不会争。但如果你愿意——”
“让他来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