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镜西接到乔听寒的电话时,还不到六点。
他声音焦急,说章制片一大早联系他,《优秀的她》审核没通过,让她立即来公司,章制片马上到。
现在快九点了,章制片还没到。办公室里,方镜西几人坐在桌子前,气氛沉闷。
乔听寒扫视一圈脸色凝重的众人,拿出手机,“我再联系一下章制片。”
方镜西打断他,“算了,等着吧。对方不高兴也正常。”
乔听寒看了一眼异常平静的方镜西,犹豫着收起手机。
早上五点半他接到章制片助理的电话,质问他们为什么不按照章制片的要求去改片子,导致现在广电局审核没通过,上映又要无限延迟,期间的钱,谁来赔。
这一连串的质问彻底把乔听寒从睡梦中骂醒,他还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刚想问问具体是什么情况,结果那头冷笑一声,说章制片马上到天星,让他们立刻到公司。
他不敢耽搁,立即联系了几人。
《优秀的她》送审已经一个多月,正常二十个工作日就会出结果,就算赶上春节假期,也不至于拖这么长时间。
他们几人都有些担心,可还不敢在方镜西面前表现出来,她比他们更焦虑。
这段时间,她几乎天天追问审核进度,谁也没料到等来这样的结果。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时间缓缓流逝,十一点半,乔听寒电话响了。
“喂,章制片……好,我们马上过去。”
“去哪儿?”方镜西撑着桌子起身。
乔听寒脸色不是很好看,“花间。章制片说他十二点到。”
花间,宁城顶级会所,入会需得会所主人以及至少五名会员同意,虽未明文规定会员身价,但入会成员身家都是以亿计的。
“章制片能进去?”
“呃……估计他就是在前厅吃个饭。”进,应该是进不去的。
所谓的前厅,其实是一间单独的江景餐厅,只是同属于会所主人,与会所距离很近,才将其叫为前厅。
整个餐厅完全位于水上,白天看景色一般,晚上在河水的映衬下,餐厅被周边的霓虹和天上的繁星缠绕,人处于其中,仿若踏入银河。
方镜西在那儿吃过几次饭,夜景确实好看。
当然,饭菜的价格比夜景还好看。
“那走吧,去找他。”方镜西还寻思章制片要是进去了,她是不是联系一下她爸,让他带着她进去。
花间会员的直属亲属也可以进入会所,不过必须由本人跟随。
黎郁起身,“我和你们一起去。”
“不用郁姐,我和乔董去就行。”又不是什么好事,到了那儿还不知道等多久。
抵达花间已经一点,乔听寒给章制片打电话,对方又不接了。
外面太阳正晒,唯一能遮阳的还是会所门口,但却不允许闲杂人员靠近。方镜西手搭在额前,干脆道:“进餐厅。”
“咱们也别干等着了,边吃边等吧。”乔听寒建议,他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干等着吧,咱们没预约,吃不了饭,不过可以点杯水。”方镜西在进门大厅处找了个位置坐着,“一百六十六一杯。”
乔听寒:“……”那还是干等着吧。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期间乔听寒给章制片打电话,对方倒是接了,但他说让他们再多等他一会儿,他马上过来。
“他耍我们呢??多等一会儿,我都多等他八个小时了!”
整个大厅就他俩,门童问了他们三次要不要下次预约后再来,并贴心地给他俩提供了两瓶免费矿泉水,来往的客人纷纷朝他俩看。
“你才反应过来啊。”方镜西瞥他一眼,语气平淡。
乔听寒脸色难看,咬牙道:“走!回公司!”
“走。”
方镜西走得相当利索,乔听寒都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出了餐厅大门,还以为她会劝他再多等等。
二人简单吃过午饭,这才回了公司。刚到公司章制片的电话就打来了,质问他们在哪儿。
乔听寒把错推得一干二净,说餐厅和会所都不允许他们在那儿等人。
“实在抱歉啊,我们只能回公司。我说的都是真的!真没骗您,我们死皮赖脸在那儿等的时候就看见对面保安在赶人了。”而且那个人身形有点像章制片助理小马。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又说他马上到天星。
一小时后,章制片怒气冲冲地踢开办公室门。
“方镜西,我和你说的那些东西你是一点儿都没改啊!”
章制片径直冲到方镜西面前,难闻的烟味从门口一直飘到她面前。
她屏住呼吸,皱了皱眉。
黎郁立即挡在她面前,“章制片,有话坐下说。”
“坐下?黎副导不如先看看这个东西,再请我坐下也来得及!”
章制片“唰”地扬起胳膊,塑料文件夹带着风声砸向黎郁。
方镜西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黎郁的手腕后退,文件夹擦着她的头发重重砸在玻璃上。
章制片见人躲了,刚才在烈日下等了三个多小时的火气砰得冒出来。
他顺手抓起办公桌上的水杯朝对面扔过去,二人后面便是桌子,退无可退。
方镜西又是前进一大步,单手揽过黎郁的肩膀,将人护在怀里,同时脚勾住椅子挡在她俩身后。
保温杯砸在椅子上,温热的水溅了方镜西满身。
突如其来的发难让办公室其他几人都反应不过来。
乔听寒急忙冲上前将二人挡在身后,桑葭莫晨如也跑过来,用纸巾替她擦拭衣服。
浅色衬衫被水浸透,隐隐有些透,桑葭又拿过她的外套,方镜西咬牙费力穿上。
“西西,你没事吧?”黎郁声音还有些惊魂未定。
“没事,水不烫。”方镜西朝几人安抚笑笑,“郁姐,你怎么样,伤到没?”
“真没事?”乔听寒声音发抖。
“没事。”方镜西点头,杯子没砸到她,就是泼了点水,主要是她后腰的伤因刚才接连躲避的动作更疼了。
章制片见这里也没人理他,心情愈发不爽。
“那看来咱们这合作是进行不下去了,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一,如期上映。二,照价赔违约金。”
乔听寒脸色阴沉,忍了又忍,才转身好声好气地对章制片说:“咱们合作得好好的,怎么就进行不下去了呢。”
章制片眼睛一斜,阴阳怪气地说:“乔董不是您的钱,您自然不心疼咯。”
“也是,我是投资者,风险就活该我担着!”
“瞧您说的,我们公司虽然不大,但跟您合作也担了不少风险呢。”乔听寒不软不硬地顶了句。
章制片脸色愈发难看。
他冷哼一声,“那就请乔董给我解释解释,那是什么意思?”章制片下巴微抬,眼神看向落在地上的文件夹。
乔听寒舌尖抵了抵腮帮,转身就要去拿那个文件。
方镜西侧身慢慢弯腰将那个文件夹捡起来,走到乔听寒面前递给他。
乔听寒不赞同地瞪她一眼,方镜西无所谓笑笑。
对方占上风,暂时没必要为这些事计较。
里面是广电的审查决定书,除了一句“建议重拍”,其他什么有用的都没有。
乔听寒心头一沉,他们这部片子无论是题材还是立意都相当不错,广电怎么会给出这样一个结论?
重拍意味着额外投入大量时间与资金,还要承担逾期上映的巨额违约金,现阶段的天星根本无力承受。
而且,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也不是乔听寒一个人能决定的。
“乔董想好了吗?重新拍摄?还是赔违约金?”章制片翘着二郎腿,丝毫不显刚才的怒意。
“给我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们答复你。”方镜西硬着声音开口。
“呵,行,那就三天。”章制片慢悠悠起身,离开办公室。
“乔董!”方镜西大喊。
“啊?”乔听寒被她吓一跳。
方镜西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将办公室门打开,“麻烦开窗,谢谢……”
乔听寒:“……”还以为她怎么了。
新鲜空气进来,方镜西长舒一口气,可算没味道了。
她刚才都不想呼吸,怕吸进一嘴二手烟。
“我说都垮着个脸干嘛?”方镜西换了个位置,侧身靠在椅子上,尽量避开后腰处的伤口,她都疼麻了,那块皮肤好像不存在一样。
她强忍着疼,一脸轻松道:“他不是说了嘛,要么上映,要么赔违约金。”
“没钱赔,那咱们就上映好了。”
“镜西,你是不是……”乔听寒忧心忡忡。她是不是被这个消息吓傻了?
“可是,广电那边建议咱们重拍。”黎郁提示,“时间不够。”
“谁说上映就非得重拍。”方镜西翻出手机,将她之前找到的网络平台送审流程发到她们工作群里,又单独给乔听寒发了一份。
“这是网络平台送审流程,最晚三周就能审完,我们把《优秀的她》去送审网络平台。”
乔听寒蹙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不上星,不在电视频道播出,在网络平台播出。”方镜西向众人解释。
“可他说的是在电视频道上映。”
“但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去重拍。”方镜西摊手,“而且,我们的片子真的需要重拍吗?”
几人摇头,这部片子哪怕有瑕疵,也绝对到不了重拍的地步。
“所以,郁姐她们准备网审。”方镜西看向处于懵逼状态的乔听寒,“乔董,咱俩去找章制片,您再联系一下咱们公司交好的那几个网络平台负责人,看哪家愿意播出,尽快进入送审流程。”
“好的,我们马上准备。”黎郁当即起身。
“等等等等……”乔听寒打断,“咱俩去找章制片干嘛?接着挨骂?还是接着挨打?”
“人家要求上星,咱们星上不了不说,连电视都上不了,不得先去求章制片松松口子啊。”方镜西皱眉揉了揉后腰。
“现在去?”
“三天后。现在去对方肯定不愿意见。”方镜西摇头,管桑葭借了吹风机,起身去了洗手间。
还有一个原因她没说。
她得留出时间来整理一下她名下的财产,用来赔违约金,还有后续发行上映的费用。
不知为何,她有种预感,和章制片的合作进行不下去。
她这样做,乔听寒肯定不会同意,但天星是他的心血,他们当初从一无所有到现在,其中经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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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难常人无法想象。
天星也不是乔听寒一个人的,他总得考虑其他人利益。
她背后有家里依靠,可乔听寒不同,他是天星的依靠。
而且,她马上离开,就当是为天星做的最后一件事。
方镜西借着镜子看清了后腰的伤,昨晚姚行舟说只是有些青肿,涂药后,她早上起来已经没那么疼了。
刚才不过动作幅度大了些,伤口都紫了。
她拉下衬衫,又拨开头发看向耳侧,那个塑料文件夹打到她右耳上。
还好只是有些红,她将耳环摘下,把头发弄到前面来,将耳朵遮住,又用吹风机迅速吹了吹衣服。
几人一直忙到半夜十一点多才下班。
路过华源小区,方镜西犹豫一瞬,又在街口调头进了公寓。
中午在餐厅等人时她才看见姚行舟早上给她打了一通电话,以及微信上的留言。
她怕对方午休,便没拨回去,直接在微信上留言说她今天加班,下班时间没准,晚上不必等她。
太晚了,还是别打扰姚行舟了,而且,她得回公寓看看她自己目前的财产够不够两千八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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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你就没来,晚上你又提前走,怎么,你老婆查岗呢?”路征不肯放人。
姚行舟笑笑没解释,中午他没来是去找方镜西,想给她上药。结果他刚到她公司,保安告诉他方镜西早走了,他只能回去。
晚上最好早点上药,凌晨再给她上一回。
“真有事,我车里还有两瓶酒,我家老爷子自己酿的,一会儿给你们送过来。”
“三哥,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事啊?不说不能走!”梁锦川起身拦着他,“咱们可都好长时间没聚了。”
“工作上的事儿?你们和政府合作的那个项目?”尚新阅中午到的时候,恰巧在门口碰到一个导演,对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姚行舟中午会来花间,特地来等他,为的应该是宣传片拍摄的事。
结果姚行舟中午没来。
司机拎着酒进来,姚行舟让人把酒放下,淡笑道:“家里有病号,离不开人,你们继续。下次我做东。”说完,他施施然转身离开。
路征呆呆发问:“他是说病号离不开人,不是他老婆离不开人吧?”
尚新阅看傻子似地瞅他一眼,“那你猜,他家的病号能是谁。”
到了翠云栖,他让司机在门口停车,他走进去,散散身上的酒气。
月色清亮,穿过雪松与香樟的枝叶,斑斑点点打在小路上。
方镜西还没回来。他先去洗澡,怕听不到她回家的声音,他便拿电脑在客厅办公消磨时间。
直至工作都完成了,时间已经十一点四十,对方还没回来,微信也一直没回复。
知道她加班,但需要加到这个时候吗?
他拨通对方的电话,没人接。
思考一瞬,他换好衣服准备去她们公司。
电话响起,是方镜西。
姚行舟问:“你下班没有?”
“我要加班,在公寓,就不回翠云栖了。”方镜西单手撑着博物架,刚才蹲在地上整理东西,伤口越发疼。
“你休息吧,不打扰你了。”她迅速挂断电话,怕再不挂,她会疼得忍不住叫出声来。
姚行舟盯着黑屏的手机,看了眼全副武装的自己,哂笑一声,脱下外套随手扔到一边,转身回主卧休息。
面料光滑的西装顺着鞋凳缓慢滑下,堆在地上
方镜西记得公寓也有医药箱,踉跄着起身翻出医药箱,找了个活血化瘀的药膏涂在伤口上。
味道不太好闻,而且涂上去有股灼烧感,不像昨晚的药膏那么舒服。
她又强撑着去整理东西。
她名下的财产除却这几年挣的工资,大都是珠宝和漆器工艺品,再就是家里给她的分红。
工资大部分都投入到拍摄中,没剩多少钱,珠宝和漆器一时半刻卖不出去,只能动分红。眼看凌晨一点多了,她不打算再整理,明晚可以接着整。
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但是灼烧感还在,她躺下后辗转反侧,睡得极不安稳。
已经一点半了,姚行舟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失眠这种事很少在他身上发生。
常年高强度工作,他需要保持充沛的精力才能应对。
所以,无论白天有多么难的工作,他都能迅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晚上按时入睡。
可今天他居然失眠了,一丝睡意都没有。
想必对方应该睡得很好吧。
就和过年期间在方家一样,他忍受着她的“胡作非为”彻夜难眠,她睡得没事人一样。
闹钟响起,姚行舟睁眼起身,眼里一片清明。
他如往常般去锻炼,好似没有看到玄关处掉落的西装一样。
接连三天,她都没有回翠云栖。
他也失眠三天。
很少见的情况,哪怕当年第一次参与集团事务,主持收购远信物流,被外界所有人都不看好时,他依旧每晚都休息得很好。
他忽然意识到,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与他过往按部就班的经历完全不同。书本上学来的道理和他二十多年赖以行事的阅历经验,在面对她时尽数失效,如溃堤般崩得一塌糊涂。
他对她,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