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第二天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走廊的灯刚亮。整层楼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飘的拖把在过道尽头一推一拉，水痕自动蒸发。
她走到工位。
杯子放在老位置。满的。温水。杯壁外侧没有水珠，温度正好入口。
林鹿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她看了一眼玻璃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合拢。里面没开灯。
她低头看杯底。没有新纸条。只有昨天那行“喝完再续”还在。
“他今天没来？”
阿飘从她身后飘过去，拖把带起一阵凉风。“来了。半夜三点来的。放完水就走了。”
林鹿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三点？”
“嗯。墨影给他开车门的时候我刚好在拖地。”阿飘停下拖把，那张半透明的脸侧过来，“小林啊，他来公司这么多年，从没半夜来过。”
阿飘飘走了。
林鹿坐下来，杯沿抵着下唇。温水的热气扑在她鼻尖上。系统弹窗。
【系统检测：男主今日到岗时间03:07。停留时长：四分钟。行动轨迹：地下车库→电梯→您的工位→杯架→玻璃办公室→离开。】
【备注：四分钟里，他用两分钟放水，两分钟站在您工位前面没动。】
林鹿把杯子放下了。
“他站我工位前面干嘛。”
系统没回答。
上午九点半。全公司刚进入摸鱼状态，接待区铃响了。
小纸的纸脑袋从隔板后面探出来：“林鹿姐！镜妖！投诉！”
林鹿站起来走过去。推开接待室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呛得她打了两个喷嚏。
镜妖镜镜坐在椅子上。人形是个美少年，白衬衫配金丝边眼镜，头发一丝不苟梳向脑后。但他脸上贴了三张面膜，全挤出了褶。他手里捏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光滑如新。
“我要投诉。”镜镜开口，声音尖而碎，“我主人把我挂二手平台卖了。六百块。六百！”
他把铜镜往桌上一拍，“我活了三百年！比他爷爷还老！六……百……块！”
林鹿坐到他对面。“你确定是六百？平台标价有截图吗？”
镜镜把手机怼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二手交易页面，标题：古铜镜一面，包浆自然，低价出。标价：600。
已售出。
林鹿看了一眼。“卖了？”
“卖了！”镜镜从椅子上弹起来，“明天人家就来取货！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喊越高，金丝眼镜歪到一边，三张面膜掉了两张。他弯腰去捡的时候镜子本体从桌上滑下去——
林鹿伸手接住了。
铜镜落进她掌心的那一瞬间，镜面忽然亮了一下。光滑的铜面上映出她的脸。然后那张脸变了——变成了一张更精致、更高清、滤镜拉满后的版本。
镜镜低头看着林鹿掌心里的铜镜。
他愣住了。
“你……你碰我本体了？”
“啊，接了，怕摔。”
“你碰了。”镜镜缓缓抬头，“你居然碰了。三百年来我只让主人擦过它，你是第二个！”
他凑近林鹿的手。镜面上映出两张脸并排——林鹿素颜的那张，和他那张贴满面膜的脸。镜面把林鹿的脸自动柔光了一下，把镜镜的脸修复成了无膜原生态。
镜镜盯着看了五秒。
然后他后退一步。
“……你这镜面反应不对。它从来没给任何人加过柔光。”
林鹿低头看了一眼铜镜。镜面映着她，确实比现实白了一个度，痘印消失了，黑眼圈淡了。
系统弹窗：
【检测到镜妖本体对宿主产生“好感度”反应。原因：您徒手接住了它，没有戴手套、没有铺布、没有忌讳。】
【镜妖本体情绪状态：惊讶→好奇→轻微依赖。】
林鹿还没反应过来。接待室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低气压灌进来。
时渊站在门口。黑大衣，白衬衫，领口松着。他目光扫过接待室——镜镜站在林鹿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林鹿手里攥着一面铜镜。
时渊的视线在那面铜镜上停了半秒。
然后他走进来了。
“镜妖。”他开口，嗓音压得很低，“你来投诉什么。”
镜镜看见时渊，面膜底下那张脸明显白了两度。“时、时总……我主人把我卖了……六百块……”
“六百。”时渊重复了一遍，“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九十七。”
镜镜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太侮辱人了！”
时渊走到林鹿身边。距离近到林鹿能闻到他袖口上那阵雪松味。他没看她。他看着镜镜。
“你本体在她手里。”
镜镜：“……啊，我刚才不小心滑了，她接住了。”
时渊伸出手，轻轻从林鹿掌心里取走了那面铜镜。他的指尖擦过林鹿的掌心，跟昨天放钱时一个位置。同一个温度。
他把铜镜翻了个面，看了一眼镜面。镜面上映出他的脸。那面三百年古镜在他掌心里——镜面忽然暗了一下。像被什么碾碎了光。
时渊把铜镜还给镜镜。
“镜面记录显示，她碰过你的本体。”他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铜镜、镜面、触碰时长七秒。”
他偏头看了一眼林鹿。
“七秒。”
林鹿：“……它差点摔了。”
“我知道。”时渊把目光收回去，“所以我没把镜子砸了。”
整间屋子安静了三秒。镜镜把那面铜镜死死攥在手里，面膜掉了第三张。他抬头看了一眼时渊，又看了一眼林鹿，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铜镜正面朝下，扣在自己膝盖上了。
“我……我不让任何人碰了。”镜镜的声音变细了，“你别记我仇。”
时渊没回答。他转身往外走。大衣下摆扫过接待室的门框。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镜妖。”
“哎！”
“你那面镜子，我收了。”
镜镜：“……啊？”
时渊伸手从大衣内袋里取出手机，点了几下。“非人类事务处理中心已匿名拍下。成交价六万。”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二手平台上显示“已有人出价：60,000元”。
“明天没人来取货。镜子归公司。”时渊把手机收回口袋，“算公物。”
镜镜愣了两秒。“六……六万？”
“嗯。”
“公……公物？”
时渊没看他。他看着林鹿。目光落在她刚才握过铜镜的那只手上。
“以后手别乱伸。”
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秒，林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刚才被时渊指尖擦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凉。系统弹了。
【男主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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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发事件：镜妖投诉。结果：时渊砸六万买下那面镜子。】
【系统备注：一个活了万年的至高神格，花六万买一面铜镜。理由：公物。】
【真实的理由：你碰了它七秒。】
【他不想让任何东西留着你的指纹。】
镜镜站起来。他把面膜最后一张也揭了，露出一张惊魂未定的少年脸。“……姐，你跟他什么关系？”
林鹿：“同事。”
镜镜：“你同事花六万买我本体？”
林鹿没回答。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掌心。刚才被他指尖擦过的地方，皮肤上留了一点微凉的触感。
她走回工位。杯子里的水还剩一半。
她端起来喝完了。
下午三点。林鹿去茶水间接水。走廊尽头拐角处，她撞上一个人。
时渊。他站在茶水间里面，手里捏着一只黑色保温杯。看见她进来，他没动。
两个人隔着一个饮水机站着。
林鹿先开口：“时总。”
“嗯。”
“那面镜子六万……能报销吗？”
他看着她。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那面镜子放我办公室了。”他说，“第二层抽屉。左边。”
林鹿脑子转了一下。第一个抽屉是502胶水。第二个是铜镜。
“你还分抽屉放？”
时渊低头拧开保温杯盖。里面是黑咖啡。他喝了一口，杯沿抬起来的时候，他的视线越过杯口看着她。
“第一个抽屉放你给的。第二个抽屉放你碰过的。”
林鹿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
“那第三个抽屉放什么？”
时渊看着她。茶水间的灯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
“等你再碰点别的。”
他端着保温杯走出去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他没低头，只是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水凉了。倒新的。”
林鹿站在原地，握着空杯子。
系统弹了最后一行：
【当日结算：好感度23%。】
【备注：至高神格的抽屉有三个。第一个，“你给的”。第二个，“你碰过的”。】
【第三个，他留白了。】
林鹿把杯子接满水。走回工位的路上经过玻璃办公室。百叶窗没合严，缝隙里她看见时渊坐在桌后。他面前摆着那面铜镜。
他没在看它。
他在看抽屉。第三个。空的。
林鹿坐回工位，打开文档。她删了“时渊观察日记”，也删了“他记着我”。她打了四个新字：
“第三个给我。”
系统沉默了五秒。然后弹了一行——
【男主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24%。】
【原因：茶水间对话结束后，他走回办公室，关上第三个抽屉。然后把它重新拉开了。】
【他在等。】
林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新的。温的。
她没看玻璃办公室。但她知道他在看这边。
她对着电脑屏幕笑了一下，屏幕反光里映出她自己——眼睛弯着，嘴角翘着的。
然后她打了一行新字：
“明天早上那杯水。我想自己续。”
系统没弹。但玻璃办公室方向传来极轻的一声——抽屉合拢的声音。
不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