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远背对着叶舒和声声，他们看不到他的表情变化。
但叶舒站在比他高的台阶上，看得到他的手机屏幕，她清清楚楚看到了“保姆程姨”四个字。
家里好几个保姆，没有一个姓程的。
虽然，光看江舟远的反应，也能判断出这通电话跟谁有关。
只是猜测得到验证后，又是另一番心情了。
叶舒的心，不可避免地感到失落，愤怒，又痛心。
他自己不作为，做出这么多惹怒声声，伤害声声的事，为了不把孩子卷进大人的恩怨，她自始至终没在声声面前说过他一句不对的话，好的坏的，都交给声声自己判断。
声声毕竟才四岁，再聪明，再有自己的注意，她也是个孩子，激怒一个几岁大的孩子很容易，要哄好也很简单，尤其是声声极度依赖的人。
睡一觉起来，多陪陪她，多哄哄她，让她相信还被爱着，她的脾气很快就没了。
江舟远这两天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为了挽回在女儿面前的形象，他加完班都会回家来了，由此可见，他也是真心想取得声声的原谅。
叶舒看在眼里，哪怕正在准备离婚，她也从未阻止父女俩培养感情。
只要他是真心爱着声声，哪怕她恨他出轨背叛，她也希望能多一个人爱声声。
现在看来，这些好像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假象。
叶舒心里思绪万千，面上却没显露半分。
江舟远没有接电话，他跟叶舒离得太近，有被听见的风险，不然不好解释。
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江舟远挂了电话，转身的同时，在心里思考着怎么跟叶舒和声声解释。
转身，一抬头，便对上叶舒冷静过头，带着明显失望的目光。
江舟远眼皮一跳，心里咯噔一下，眼睛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下意识避开叶舒的目光。
他移开视线的方向，正好是声声所在的位置，他的目光一垂下来，就对上了一双纯真，又充满好奇的清澈双眸，镜子一样，里面清清楚楚映照着他略显慌张狼狈的影子。
孩子在好奇，为什么爸爸会紧张。
好奇爸爸会不会离开。
江舟远一怔，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动不了，也想不了。
内心一片兵荒马乱后，他勉强从满屏尘土中，找到了回家的那点初衷。
他是回来赔罪，陪声声，努力取得女儿原谅的。
女儿本来就不信任他，他这时候若再离开，他加班后匆匆赶回来，就没有意义了。
他已经失去过好几次机会，再让女儿失望，以声声的性子，怕是真的要把他划到熟悉的亲人那档，而不是跟叶舒一样，是她信任，值得依赖的爸爸。
一想到这，江舟远心里就好像漏了个什么东西，空落落的。
“嗡——”
抓在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随后便是来电铃声响起。
不用看，也知道是他挂断电话后一直不回复，保姆拿不准主意，又打电话来了。
江舟远想也没想，按了下手机一侧的按键，把来电静音了。
倒是叶舒有些意外和看不懂，先出声问道：“不接电话吗？”
“连着打两个，看起来很急的样子，不怕错过重要的工作？”
江舟远嗯了声，匆匆看了眼手机，又看向声声，努力挤出一个还算温和的笑容：“爸爸去接个电话。”
说完，他转身往楼下的会客室走去。
姜琼赶忙问道：“那，你还要吃面吗？”
她预设他接完电话是要离开的。
“……要的。”
江舟远补充了句，“再帮我加个鸡蛋。”
姜琼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回道：“哦，好。”
江舟远已经从她身边走过，进了会客室。
会客室的门一关，里面动静一点也听不到。
祖孙三人面面相觑。
声声看着江舟远离开的方向，发了会儿呆，仰着头，小声问叶舒：“妈妈，爸爸是不走了吗？”
叶舒也不知道江舟远怎么想的，但从他的这个决定多少能窥视一二，不过她也没把话说太满：“应该吧。”
收回目光，叶舒摸了摸女儿的头，问道：“我们先去洗澡，好不好？”
声声用力点头，声音清脆，听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好啊！”
叶舒眼帘微垂，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什么没说，牵着声声上楼了。
江舟远的预感是对的。
温倩确实在洗澡的时候摔倒了。
她拒绝了保姆帮忙，一个人洗澡，却在洗完，披上浴袍要出来时，脚底打滑，摔了一跤。
好在保姆就在浴室外面，听到动静就马上冲进去。
检查确认没有受别的伤，保姆又给她的膝盖重新上了药。
温倩怕她联系江舟远，离开前，再三叮嘱她不要告诉江舟远。
她受伤后，江舟远一直很紧张，程姨哪敢真的瞒着？
回到自己房间后，再三犹豫，还是决定联系江舟远。
电话接通，程姨把家里的情况一一说明，末了特意强调说：“温小姐怕担心她，耽误了正事，一直叮嘱让我不要告诉您，我是回到房间后才给您打电话的，她还不知道我已经联系了您。”
该做的事，她已经做了，剩下的，他们小情侣要怎么做，那都不关她的事了。
江舟远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我知道了，今晚麻烦你多看着点倩倩，有什么情况，再联系我。”
程姨听完一愣：“您今晚不回来？”
“嗯。公司事多。”
江舟远淡淡说，完了，自己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也是他最近经常用来敷衍叶舒的借口。
每当这个时候，叶舒是怎么回复的？
——好，我知道了？
注意身体健康，要按时吃饭？
不管是微信回复，还是视频通话，电话联系，她的回复一直都是这样，告知知道后，叮嘱他注意休息和按时吃饭，好像，基本没有追问过他为什么总加班的事？
以前，江舟远觉得叶舒懂分寸，体贴不多管闲事，挺好的。
如今再结合程姨的态度，江舟远心里莫名生出了别样的想法。
他的借口确实敷衍，可叶舒的回答，又何尝不是？
这念头刚落下，江舟远就听电话那端，程姨的声音传了过来：“好的，那您也多注意身体健康。”
几乎跟叶舒的回答一样。
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温倩家里请的保姆，却在关于他加班的问题上，给出了一模一样的回答。
“……”
江舟远忍不住想，叶舒的态度会不会太敷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