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那年还不大，记得的事情却不少。
他记得自己有个爹，人人唤他“楚掌门”，他也是后来才知晓爹的名字叫楚端。
他记得爹的衣袍是深蓝色的，记得爹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记得爹偶尔会摸他的头。
他记得他的哥哥叫楚无毓。
哥哥的头发是黑色的，时常用一根布条随便绑着，有时也会散下来，垂在肩膀上。哥哥的眸子是蓝色的，像春日里化开的河水，他甘愿溺在里头。
哥哥从来不凶他，说话总是轻轻柔柔的，记忆中哥哥笑弯了的眉眼至今依然清晰。
那一年，楚端回上界去了。
走之前，他把楚无毓叫到房间里，说了很久的话。灵只是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干草，一下一下地折。
等哥哥的时间总是枯燥的，他等哥哥出来就立马黏上去，哥哥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嘴角浅浅弯着，看向他的时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
“哥哥，爹不要我们了吗？”
“爹会回来的。”
“那哥哥会不要我吗？”
“不会，哥哥不会不要你。”
灵点了点头，他将这话深深刻进心里。虽然才和楚无毓相处了一月有余，但他跟着楚无毓后从来没饿过，没被欺负过，他喜欢这个哥哥，知道他从来不说骗人的话。
楚无毓拉着灵进了屋，将一把黑色长剑递给他。
“爹给我们留了防身的东西。”
灵接过剑抱在怀中，这才注意到楚无毓腰间挂着的一把白色长剑，这两把剑看着就价格不菲。
“哥哥那个也是吗？”
“是，爹说了，这两把剑是同源神剑……就是像我们两个一样。”
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垂眸看着自己怀中的剑。
“那这两把剑也有名字吗？”
“有，爹取的。我的叫临惩。”
“那我的呢？”
“浮冥。”
楚无毓见灵一副茫然模样，笑出了声。
“不认得也没关系。”
楚无毓拿过浮冥放回桌案上，揉了揉灵的脑袋。
“你还小，这剑都比你高，等你长大了哥哥再教你用。”
“好嘛。”
楚端走了之后，灵和楚无毓住在寺庙边的小屋里。
楚无毓尚未习惯与人同住，所以屋子分了两个房间，一间他的，一间灵的。
不过灵算是胆大包天，夜夜抱着枕头往楚无毓屋里钻。
“哥哥，我睡不着，我怕。”灵又赖在了门口。
楚无毓正坐在榻上，闻声从书卷间抬起头，目光落在灵身上，无奈地笑了笑，把被子掀开一角。灵轻手轻脚带上门，钻进暖和的被褥里。
灵缩在被窝里，脑袋靠在楚无毓执着书的胳膊上，合上眼，闻着楚无毓身上的气息，干净的，和他这个人一样淡。
“哥哥。”
“嗯？”
“哥哥。”灵扯了扯楚无毓的衣袖，又唤了一声。
楚无毓只好放下书，灭了灯躺在灵身边，借着稀薄的月光面对面看着灵。
“哥哥在。”
“就叫叫你。”
灵满意了，抱着楚无毓的胳膊的手紧了紧，整个人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灵不知道楚无毓睡得好不好，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哥哥已经起来了，灶台上煮着粥，热气腾腾的。
那时候楚无毓还没有跟着楚端修炼，每天做的事就是看书、煮饭、砍柴、带着灵上山采药。灵的印象里，哥哥什么都会。
那天早上，楚无毓罕见的没有在。灵自己把被子叠的整整齐齐，自己吃了早饭，自己收拾了碗筷。
灵在见不到楚无毓的时候总是不安的，恨不得把屋子翻个底朝天。
他跑到院子里，看见楚无毓站在井边打水。楚无毓身着一身旧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白生生的手臂。他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倒进旁边的木盆里，动作相当熟练，一气呵成。
灵跑上前抱着楚无毓，将脸埋在他腰间，声音闷闷的，委屈极了。
“哥哥，怎么不等我……”
楚无毓转过身将灵搂进怀中，轻轻揉着他的发顶。
“你今日醒得晚，某个人赖床的时候可拉不起来，还怪我？”
灵自知理亏，乖乖收了声势。
“……我们今天去山上好不好，哥哥？”
楚无毓想了想，恰好到了上山采药的日子，便答应了。
灵得意地笑着，他就知道哥哥不会拒绝他。
“上山的话得把这身衣裳换了，免得弄脏。”
“不要，这是哥哥给我买的，不想换。”
“给你三个数，去不去？”
灵只得百般不情愿地去换下了锦布衣裳，很快换好跑回来，拉着楚无毓的手。
楚无毓的手很暖和，比他的手大很多，能把他的手整个包住。
早上的雾很大。雾罩住了整座山，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灵把楚无毓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路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露水打湿了裤腿，凉凉的。
起初灵小心翼翼的一步一顿，可楚无毓走得快，他不得不跟着迈大了步子，生怕前头那人不见了身影。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楚无毓见灵走的艰难，停下了脚步。
“你先在这坐着等哥哥。”
灵被迫坐在石头上，手却怎么也不肯放开，两人无声的对峙着，见灵快哭出来了楚无毓才站在了他跟前。
“哥哥很快就回来，你从一数到一百哥哥就回来了。”
楚无毓轻声哄着，招数自然是从楚端那学来的。
灵不情不愿的松了手，眼底的固执翻涌不停。
“……你保证”
“哥哥保证。”
灵静静坐着，看着楚无毓的身影渐渐在雾中不见了踪影，他垂下脑袋，默默数着。
一、二、三……一百零七。
灵抬起头，楚无毓还没有回来。
他想，哥哥一定会来找他的，哥哥保证过，不会丢下他。
他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雾没有散，楚无毓没有来。
他站起来，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两边的路看起来一模一样，都是白的，都是空的。
“小家伙。”
一道声音从雾的深处传来。
灵抬眸凝视着浓雾，那声音绝对不是哥哥，沉似寺庙里的大钟。
“我哥哥在哪？”
那个人停顿了片刻。
“你就关心这个？”
“少废话，把我哥哥还给我。”
“别着急，老夫是这座山的山神。”
灵沉思片刻。
山神？他听楚无毓说过。
寺庙里的人逢年过节都要拜山神，烧香、摆供品、磕头，说山神保佑他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灵向来认为山神就是一棵树或者一阵风，没想到今日让他碰着了，听声音是个老者。
“你真的是山神？能不能先把我哥哥还给我。”
“真的。”山神似有些无奈，“这么宝贝你那‘哥哥’？一句不离他。”
“我走得慢，找不到哥哥了。”
“老夫知道，问几句话就放你回去。”山神的身影显现，仙风道骨，白发飘飘，“你叫什么名字？”
“灵。”
山神捋了捋长须。
“好名字，你爹这些年还好吗？”
“爹回上界了，不知道好不好，哥哥没告诉我。”
“不是楚掌门，你亲爹。”
灵想了想，他依稀记得楚端提起过他亲爹。
“死了。”
“这样啊。”山神笑了，“你长得和你爹很像，眼睛倒是随了你娘。”
灵懵住了，他不知道他亲爹是谁，也不记得娘长什么样，他很小的时候就没有娘了。
“你认识我亲爹？”
“认识。”
“是谁？”
“你会知道的。”山神退回浓雾中，身影若隐若现，“见到你爹的时候，替我问声好。”
“可……”
“你该回去了，你哥哥在找你。”
山神伸出手，在灵目前轻轻一挥。
雾散了，灵看见了来时那条山路，弯弯曲曲的，通往山下。
他看见了一个身影，穿着旧衣裳，头发用布条绑着，正走向他的方向。
“你方才到哪里去了？哥哥不是让你……”
没等楚无毓说完，灵扑进他怀中，紧紧抱着他。
“哥哥！我好害怕……”
责问的话终究没有出口，楚无毓叹了口气。
“……是哥哥的错，让你受怕了。”
“那下次不准丢下我了。”
楚无毓点头应允，把灵从身上扯下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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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气。
“走吧，回家。”
这一次，楚无毓放慢了步子，不时侧眸确认灵的状况。
灵有些出神，他犹豫着要不要把山神的事说出来。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万一哥哥担心多想了怎么办？晚上岂不是睡不好了。
楚无毓还是注意到了灵的反常，只是他也没有问。
向来如此，别人不主动说的事他从不过问，可灵居然也会瞒着他了。
楚无毓心中蓦地有些不好受，眉头微微蹙起，终是一路无话。
回到山下时已是正午。
楚无毓煮了面，灵手上筷子不停，眼神却是粘在楚无毓身上。半晌，灵搁下碗，楚无毓一齐收走了。
灵趴在桌上，望着楚无毓的背影出神。楚无毓的头发又散下来了，发尾乖顺的垂在腰处，忙碌的动作一动墨发就跟着晃。
“哥哥。”
楚无毓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应。
灵又叫了一声。
“哥哥？”
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应。
灵有些不快，低声嘟囔了一声：“楚无毓……”
“胆肥了？”
灶房里几乎是立刻有了回应。灵一个激灵坐的板正，听出那语气间的无可奈何后又放下了心。
“哥哥你刚刚都不理我！”
楚无毓擦完手从灶房里缓步走出，笑着揉了揉灵的脑袋。
“故意的。”
灵的声音染上委屈，身子却诚实地往前凑。
“……哥哥又拿我取乐。”
那天下午，灵被楚无毓哄着去睡了一觉。他醒来的时候已是夜深。
灵下意识找寻着楚无毓的身影，心中猜测着他估摸着是在看书。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书案边，楚无毓确实坐在那里，油灯的光映在楚无毓那双白皙又生着茧子的手上，他正摆弄着什么。
灵放轻了动作，楚无毓应是困乏了，一向警惕的他没有注意到灵醒来。楚无毓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放下了手中的小刀，转头对上了灵的目光。
“不睡了？”
“嗯，哥哥不在睡不踏实。哥哥在做什么？”
“送给你的。”楚无毓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将手中的物什放到灵的手心中，“看看喜不喜欢。”
灵专注地打量着手中物件，眸中的欣喜几欲溢出来。
那是一个木雕，还残留着楚无毓的余温，莲花样式，只有拇指大小，莲瓣的弧度算不上匀称，不过能看出雕得很用心。
“好漂亮。”灵抬眸撞进楚无毓温和而又平淡的眸子，“我很喜欢，哥哥。”
“我也蛮喜欢的。”
“哥哥什么时候雕的？”
“这几日忙里偷闲做的，想着你会喜欢。”
灵把木雕攥在手心里，这是哥哥送给他的礼物，第一件礼物，属于他的、独一份的礼物。
“为什么是莲花?”
楚无毓想了想。
“莲花衬你。”
灵笑了。他把木雕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木雕总是自内向外散着暖意的，仿佛有灵气一般。
楚无毓找了一根细绳，把莲花穿起来，轻手轻脚地系在灵的脖子上。
“好看吗，哥哥？”
“好看。”楚无毓浅浅笑着，“人们穿长命锁也是这样的，日后想要长命锁哥哥再给你买，好不好？”
灵垂下眼看着垂在胸口的莲花。他摩挲着莲瓣，不知在想什么。
“不好，我只要这个。这样他们都知道我是哥哥的，一直是。”
楚无毓怔神半晌，灵重新缩回了被窝，拉着楚无毓的手晃了晃。
“哥哥，今晚我也要赖着你。”
楚无毓嘴上拒绝却还是灭了灯躺在灵身边，替他理了理被子。
“哥哥，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骗人。”
楚无毓还是选择嘴硬。
“没有不高兴。”
灵知道撬不出口，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到楚无毓的手。
楚无毓的手很凉，他把楚无毓的手攥在掌心里，想捂热这份凉。
“哥哥，我以后会变强的。”灵的语气很认真，“等我长大了，变强了，我保护你。”
楚无毓没有立即回答，但灵感觉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好。”
灵笑了，把楚无毓的手攥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