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4
泼墨夜色,可藏形敛迹。
但偏偏怕黑这事有人藏不住。
沈汐站在沈梁州的卧室门口,她左臂弯里搭着件睡裙,右手拽着只枕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着沈梁州喊了一声,“……十九叔。”
沈梁州站在房门口,并没有打算要放沈汐进去的意思。
在上海那晚两人共处一室勉强尚可理解,但如今到了北京……
这世上断没有叔父可与小侄女同室而居的道理。
可沈梁州又不由得忽生一问:“你之前在苏州……晚上是怎么睡的?”
沈汐挠挠头,“……在学校时和女同学一起住宿舍。”
“在家里时沈行舟会把我的房间放满玲娜贝儿和星黛露。”
“但是……”沈汐又挠了挠头,“来北京前捡行李的那天,沈行舟不许我带玲娜贝儿过来。”
“他说我是个大人了,不能一辈子都离不开这些木头人。”
沈梁州听后方才往门边挪了挪,给沈汐让出个道,“那你先进来吧。”
“明天我会让人去给你买玲娜贝儿和星黛露。”
沈汐如逢大赦,进门后,她将枕头砸到了沈梁州的床上,随即又在床上打了个滚,嘴里念了声,“耶!”
“十九叔万岁!”
沈梁州见此也只能摇头,再笑上一笑。
算了,就当是自己的女儿提前十八年来找她亲爱的老父亲了。
他站在床前对沈汐说:“你先去洗漱。”
“快十一点了。”
“浴室的柜子里有没开封的洗漱用品,你先用着。”
“明天我会再让人送些女士洗漱用品过来。”
“好的,十九叔。”沈汐乖乖拽起睡裙预备往浴室跑,跑到浴室门口她还不忘叮嘱沈梁州一句,“十九叔,你就待在外面哪也不许去哦,走远了,我一个人洗会害怕的。”
沈梁州点了头,“好。”
待沈汐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时正见沈梁州蹲在地上打着地铺,羊绒地毯很厚,躺上去应该不会硌着背。
沈汐拿着干发巾,搓搓头发后她对沈梁州说,“十九叔,你快去洗澡吧,我洗好了。”
说完她还不忘对着屋主人夸一句,“十九叔,你家的按摩浴缸用着好舒服。”
“你喜欢就好。”
沈梁州从地上站了起来,“晚上,床留给你睡。”
忙完,等沈梁州进了浴室,对着眼前景不免又是一番叹气。
他从不让外人进的浴室像刚被四十大盗打劫过一样。
洗手台上,他的洁面乳、剃须泡、须后水、润肤霜七倒八歪,通通被人动过。
原本锃亮的玻璃镜被剃须泡喷出三个英文单词,“I was here”。
甩在地上的浴巾卷得像只毛毛虫,浴缸前的地砖上汪着一片水渍,往前看,隐约还能看到一长排的脚印。
沈梁州有些想不明白,怎么外表斯文的小姑娘洗起澡来却是如此的不斯文?
她在浴缸里和人比赛跳水吗?
*
不知道是不是昨日清洁浴室消耗了不少体力,即便是睡地板沈梁州也有一夜好眠。
因为贪睡,次日他不免起得有些迟。
当他走入客厅时沈汐已经打扮停当,小姑娘此刻坐在玄关换鞋凳上,认认真真地为自己脚上的罗马凉鞋扣着搭扣。
见到沈梁州从卧室出来,沈汐喊了声,“十九叔早!”
“我给你准备了早饭,你记得吃呀!”
沈梁州问:“你今天要出门吗?”
穿好凉鞋的沈汐从鞋凳上站了起来,她跺跺脚,说:“今天说好了要和朋友面基的。”
怕沈梁州不放心,沈汐格外补了句,“我去见昨天送我补给的女孩子。”
“她是北京人,今天接我过去她家玩。”
沈梁州听后嘱咐了句,“那注意安全,不认识的路记得开导航。”
“如果遇到问题必须给我打电话。”
沈汐背上包用力点点头,“知道啦,十九叔。”
“不早了,我得出门啦!走晚了日头大,会晒!”
“好。”沈梁州又关照了句,“记得要早点回来,晚上我会带你出去吃饭。”
沈汐将大门打开,她迫不及待的往门外迈去,嘴里还不忘答应了一句,“十九叔,不会很晚的,我基友晚上也要和爸妈一起吃饭的。”
“我大概下午四五点钟就回来了。”
沈汐走后,沈梁州往餐厅走去。
他瞧瞧,餐桌一角摆着碗豆汁,白瓷碗上沾着些许口红印,大约是小姑娘喝不惯,尝过一口后便连碗一起推到了桌角。
餐桌他的位置上规整地摆着餐盘,餐盘里放着热乎的贝勒卷,两片蝴蝶酥以及一只巧克力哈斗。
餐盘旁边放着一杯咖啡。
咖啡香气四溢,沈梁州端起抿了一口。
无糖,奶泡绵密,咖啡与牛奶的比例刚刚好,是他惯常的口味。
他从未告知过沈汐他的喜好,小姑娘又是怎么察觉的呢?
坐下享用完早餐后,工作电话如约而至。
沈梁州拿起手机走去阳台接电话,聊了半个钟的工作,挂完电话他一抬头,刚好见到晾衣架上挂了一排衣服。
小姑娘竟然早起将衣服一并洗了?
晾衣杆的最外侧,晾的是昨晚自己换下来的手工衬衫还有西裤。
沈梁州朝着阳台上的洗衣机瞄了一眼,看动静,机器没运转过。
公寓里的洗衣机是进口货,操作复杂,按键繁复,有时连他自己都要对照说明书细看。
那么这么多衣服,居然全是她手洗的。
于是,沈梁州拿起手机,给助理挂了个电话。
“喂,家敏。”
“帮我公寓这里换一台洗衣机,要操作简单一点的,有没有国补都行,关键是用着方便。”
“对了,另外帮我准备一张工学椅,我需要摆在书房里。”
“颜色方面要选时尚些的,毕竟是女孩子家用。”
助理家敏打开记事本,将老板的需求一一记下。
“还要帮我准备一台新的笔记本,配置上尽量装最好的,打游戏不卡的那种。”
这头,沈梁州想着该交代助理的都应该交代完了,猝然间,他眉心一凉。
一滴水珠子正滴在他眉心上,带铃兰香气。
仰头看,他头顶晾着的粉色少女蕾丝bra正往下坠着水滴,饱满的蕾丝杯型就像两只粉粉的小兔,吊在空中,旋过来,再荡过去,活泼可爱。
水珠成排挂在罩杯的边缘,将坠不坠……
无声间罩杯上的水珠忽坠了下来。
又偏正巧不巧地滴在他的唇角上。
沈梁州揩去唇边水珠,随即又对助理吩咐道,“家敏,再加一台内衣洗烘机,要带高温煮洗功能的。”
“我没记错的话有种是可以高温煮洗还能挂墙上的。”
助理家敏回了一句,“有的,我家就用这种,我要不给您订一台同款。”
“可以。”
就在预备挂断电话前,沈梁州又改变了主意,“对了,家敏。”
“昨晚要你买的玲娜贝儿先不急,洗烘机今天能送到最好。”
*
下午,沈汐准点到家。
她到家时沈梁州刚刚处理好工作,此刻,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悠闲地品一杯英式红茶。
沈梁州名下挂着一百多家公司,他不可能一天跑一家公司的,在北京,他有三处办公地点,最常去的那处是金融街,其次是国贸的某栋写字楼,这第三处就是自家的书房。
财务自由的好处对应的就是办公自由。
因为怕沈汐刚来北京会不习惯,这段时间他都会居家办公,方便陪伴沈汐。
沈汐丢掉穿了一天的罗马凉鞋,揉揉脚后,她跑来问沈梁州,“十九叔,你说晚上要带我出去吃饭,我们要去哪里吃饭呀?”
“是您有饭局可以带我蹭吗?”
沈梁州摇摇头,“不是。”
“是十九叔想单独请你吃个饭。”
沈汐刚从外面回来,额上还挂着汗珠子,沈梁州抽出一张湿纸巾递给她,“阿汐,你头回来北京,按照规矩,十九叔是应该要正式请你吃顿饭的。”
沈汐一笑,“好的呀!”
第一次被这么正儿八经地当作大人对待,沈汐不免感动起来,“十九叔,你对我真好!”
“不像沈行舟,他从不允许我去别的馆子里吃饭。”
沈梁州听得眉心一拧,因为在他这里,沈行舟一直是随和好相处的兄弟。
沈梁州问沈汐:“他对你真这样?”
沈汐长叹一口气,“我刚回国时他就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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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过招呼了。”
“叫外卖,吃路边摊都可以,但正大光明地去别的饭店吃饭不可以!”
“因为咱们家就是开饭店的,断没有再跑去别人家吃饭,让别人家赚钱的道理。”
“如果我敢去,他就会打断我的腿。”
“一般沈行舟说打断腿那就是真的打断腿,他还说反正他有钱,在家养个残废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汐咂咂嘴,又说:“我当时听了不服气,就问,你不也时常去外面的馆子里吃饭?”
“结果丫的沈行舟回我,他去是刺探敌情!”
丢掉湿纸巾,沈汐再说:“这两年我请同学吃饭,不是带同学去北固楼就是给同学们叫外卖。”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沈梁州听着沈汐倒苦水,不由得又想起了在上海那夜沈汐和他讲的那句,“你要知道了我这两年在沈行舟的淫威下是如何苟活的,你也会把我搂在怀里再心疼地说一句‘宝宝,你辛苦了’。”
“宝宝”这两个字目前他还无法喊出口。
于是,他摸摸沈汐的发顶,对她说,“这两年,辛苦你了。”
因为想着这是沈梁州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请自己吃饭,沈汐不免又要好好地打扮一番。
十八岁,正是爱臭美的年纪。
洗澡,换衣服,化妆,这一通忙活下来整整花费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打扮停当,沈汐挎了只Miu Miu手袋从房中走了出来。
客厅里,沈梁州观摩着沈汐。
沈汐穿着一身藕粉色连衣裙,裙摆荡在脚踝处,粉发梳成一根麻花辫搭在她左侧肩头。
沈汐走过来,很自然地问了他一句,“十九叔,我好看吗?”
小姑娘赤脚踩在地板上,青春正好的年纪,佩珠戴玉是为多余,她整个人娉娉婷婷,出落得像是姑苏的一芰荷。
一芰荷正绽开在京城的暮色中。
沈梁州回说:“挺好看的。”
笑容在脸上荡开,沈汐回说:“十九叔,这是我俩在首都的第一次正式约会,我当然要打扮得好看点哎。”
沈梁州定的餐厅在国贸的某家商场里,是黑珍珠上榜餐厅。
沈汐毕竟是小姑娘,请她去包房显得太过于正式,而大堂又太嘈杂。
还好一早就和餐厅服务员关照过,服务员给他们安排了大堂里一张带隔扇的两人小桌。
小桌边有雕花镂空的隔扇挡着,既保障了私密性,又能让沈汐瞅到外面不会觉得闷。
等菜期间沈汐在尝服务员送来的小点心。
沈汐舀起一勺晶莹剔透的粥体,尝一口,冰冰凉凉,她问沈梁州,“十九叔,这个像粥一样的点心是什么?我以前从来没吃过的哎!”
沈梁州回答:“这叫果子干,是一道老北京的传统小吃。”
“果子干是拿柿饼和杏干熬出来的糖水,吃的时候兑上冰再放上藕片。”
沈汐因为美味而感叹,“原来如此!”
“我还挺喜欢这样讲究的小甜水的。”
菜上齐时,沈梁州又招来服务员给沈汐要了一杯度数低的鸡尾酒。
沈汐更是感叹,“在美国未成年不许饮酒,回国后,沈行舟就更不许我喝酒了。”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被男孩子送酒。”
“来,十九叔,咱俩先走一个!”
男孩子?
沈梁州把字词落在了“男,孩,子”三个字上。
这是他迈入三十岁后第一次有小姑娘叫他男孩子。
沈梁州举杯,“欢迎来北京,阿汐。”
放下酒杯,沈汐一边品尝菜品,一边和沈梁州闲聊。
沈汐问的问题多与北京城相关,比如,胡同里哪家咖啡馆安静?哪个寺庙负责实现什么愿望?冬天的冰场是什刹海好玩还是颐和园好玩?
沈梁州一一作答,偶尔还要加两句典故,方便沈汐这个外乡人加深理解。
相谈甚欢间,有人不请自来地闯入了隔扇。
来人是位女士,波浪卷发,穿着一身正经的女士职业裙装,或许是刚应酬饮完酒,女士的面颊上多出一抹微醺的酡红。
可这人有些没礼貌,她招呼都没打就拽出椅子坐下。
坐下后,她紧跟着反问了一句沈梁州,“沈梁州,那夜在上海,你拒绝我的Whisky就是因为这个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