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2
“你就是阿汐?”沈梁州开口问她。
“嗯,我是沈汐。”沈汐回说。
这一问一答,是自刚才那句解惑后两人正式讲的第一句话。
头顶上的中央空调“嗡”一声开始送风,冷风吹得花瓶里的装饰干花叶子哗啦作响。
“您好,晴方好包厢,这边给您上菜了。”
包厢门响了两下,传菜服务员和酒店经理一起走了进来。
经理同两人打了个招呼后便亲自端起冷盘摆上桌,经理对沈汐说:“阿汐,冷盘有海蜇丝、四喜烤麸、酱鸭舌、熏鱼和河虾鸡头米。”
“怕这大半天你小孩子家容易饿着,我让白案师傅现烤了点心,藤萝花饼,过来尝一个。”
沈汐伸头往螺钿桌上望望,合着她刚才点的菜,沈行舟是一样没留。
不过,人需要向饥饿的五脏庙低头,她拿起藤萝花饼问了经理一句,“赵叔叔,这藤萝花饼是什么东西啊?”
经理笑道,“藤萝花饼就是以藤萝花做芯子烤出来的花饼,香甜细腻,饼皮层层起酥。”
“这本来是老北京的点心,极讲功夫的,现如今在上海也就咱们北固楼还在做。”
“噢。”沈汐点点头。
她掰开花饼尝尝,果然香甜好吃。
经理望着沈汐似乎有话要讲,他将正吃着花饼的沈汐拽到了窗户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包得鼓鼓的红包递到沈汐手里,经理小声说:“阿汐,这个你拿着,赵叔叔给你的升学红包。”
“你偷偷藏好,别被你小叔发现了。”
沈汐咬着花饼,用力点点头,说:“谢谢赵叔叔。”
“赵叔叔,我给您拜个晚年,祝您晚年幸福。”
面对古灵精怪的沈汐,经理摸摸沈汐的脑瓜子,感叹了句,“这大闺女,多招人稀罕。”
经理走后,沈汐把手里的红包掂了掂,按分量估计有两万块。
钱得先藏好,不然待会儿沈行舟进来又得充公。
沈汐拉开背包拉链,先将防晒衣从里掏了出来。
接着,她用防晒衣将红包裹好,跟着放倒行李箱,把红包塞了进去。
再竖起行李箱,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沈汐忙得额上渗出汗来。
但她不能忘记,此时包房内还有一个人。
沈汐往桌边走去,她抿抿唇,给沈梁州递过去一记“不许告密”的眼神。
可面对警告,沈梁州无动于衷。
他不闪不躲,就这么与沈汐四目相对着。
沈梁州如此举动,反而让沈汐觉得尴尬。
都是中国人。
她暗示得这么明显了,怎么他就get不到呢?
沈汐挪挪螺钿椅,就在坐下来之际,沈梁州打开面前的纸巾包,抽出一张,给沈汐递了过去,“给。”
他往自己的嘴角边指指,示意沈汐,“先擦擦。”
沈汐接过纸巾,拿起手机照照才晓得,她的嘴角沾满了饼皮屑。
沈汐一边擦嘴一边在心里发誓,以后吃这个什么该死的藤萝花饼,她就只吃馅,不吃皮。
正赌咒发誓间,服务员端着热菜依次而入。
沈行舟双手倒背,就跟在这群人后头。
入座之后,沈行舟带着沈汐先给沈梁州敬了一杯酒。
放下酒杯,沈行舟便和沈梁州聊起了工作与投资。
两位高端商务人士嘴里讲着什么“NFT稀缺性”“情感计算ROI”“智能供应链共识机制”“算法驱动损耗对冲”……
沈汐一句也听不懂。
她戴着一次性手套,正和一只大蟹钳做艰苦斗争。
斗争完毕,蟹肉落胃,服务员再次入内送来一道清蒸鲥鱼。
清蒸鲥鱼算是北固楼的特色菜。
鲥鱼保留鱼鳞,裹以猪网油锁香。
鱼身上摆着三片咸肉,三片香菇,三片冬笋是为增鲜。
而咸肉,北固楼则弃金华火腿改用皖南刀板香。
面前的清蒸鲥鱼热腾腾,香喷喷,看得沈汐食指大动。
沈汐筷勺并用,给自己挖了一大勺鱼肉。
她端起装着鱼肉的餐盘将其放到了沈梁州面前,说:“十九叔,我要吃鱼。”
言下之意,是让沈梁州帮她剔去鱼刺。
见此,沈行舟撂下筷子,数落了沈汐一句,“没规矩。”
“沈汐,今天是咱俩在自家酒楼请客,你十九叔是客人。”
“你怎么好让客人帮你剔鱼刺?”
沈汐不以为然,“你不吃鱼,又要点鱼。”
“我要吃鱼又不会挑刺儿,你说要谈事还不让服务员进来。”
“我不喊十九叔帮忙还能喊谁?”
“没礼貌,还犟嘴。”
沈行舟被沈汐气得站了起来,“沈汐,你就是太欠管教。”
“沈行舟,分明是你不讲道理。”
“不要紧。”
在叔侄俩剑拔弩张之际,沈梁州拿起木筷,他对沈行舟说,“你素来闻不得鱼味,我来为阿汐剔鱼刺。”
沈汐趁机拽拽沈行舟的衣角,算服了个软,“你快坐下来吃饭。”
“大热天的,着急上火给谁看?”
剔完刺的鱼肉被送到沈汐面前,沈汐起筷尝了一口,鱼肉咸鲜,妥帖得竟是连一根细刺都没有。
他剔得很干净。
待沈汐吃完了鱼,沈行舟问了她一句,“沈汐,你觉得这鱼的味道怎么样?”
酝酿好情绪,沈汐竖了个大拇指,夸耀道,“我觉得咱们家的北固楼凭这道菜,还能在上海滩再战八百年!”
“少油腔滑调。”沈行舟忽而又问,“沈汐,刚才赵叔有没有偷偷给你塞红包?”
沈汐拿着筷子,闪着她那双懵懂又无知的大眼睛说:“没有啊!”
“什么大红包?”
沈行舟一本正经地问:“刚才赵叔真的没有给你塞红包?”
沈汐强调:“没有啊,塞了我也没要,我骗你干什么?”
“你才走完不到十分钟,十九叔就进来了。”
她说完,便望向了沈梁州,“不信你问十九叔。”
沈梁州看了一眼沈汐,他对沈行舟说:“我一直同阿汐在一起。”
“她并没有收经理递来的红包。”
沈行舟听后对沈汐说,“这还差不多。”
“你赵叔辛辛苦苦在咱北固楼干了几十年,疫情那几年上海这头全靠他顶着。”
“他的钱咱不能收,知道不?”
沈汐不耐烦地点点头,“知道啦!沈行舟你真烦死了。”
吃饱喝足,到了要正式分别的时候。
北固楼门前,沈梁州站在沈汐身后,看他们叔侄话离别。
沈行舟先是给了沈汐一个大大的拥抱,再揉揉她发顶,“到了北京如果遇到了困难就找你十九叔,知道不?”
沈汐点点头。
“如果遇到大问题,也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会第一时间飞去你身边的。”
沈汐再点点头。
“还有,空了要去看望你外婆,她也很想你。”
沈汐点头,“知道了。”
沈汐为沈行舟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她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遇到问题也要给我打电话,别死扛。”
“还有我不在的时候要少喝点酒。”
“血压和血糖都得按时测量,知道不?”
沈行舟说:“你叔我心里有数。”
沈汐听了又说:“晚上你去小婶那要和她好好讲,别讲不到两句又要吵起来。”
“我弟还在那,你得给他树立一个家庭和睦的好榜样。”
“你要哄不好小婶就给我打电话,我来帮你说好话,让她今晚高低留你过夜。”
关键时候血脉相连还是靠谱的。
沈行舟听后摸摸沈汐的发顶,再送给她一个字,“乖。”
关照完沈汐,沈行舟对沈梁州说:“梁州,我得先走了,你嫂子带着娃还在等我去找她。”
“阿汐,就麻烦你照顾了。”
沈梁州知道沈行舟和太太正闹离婚,他说:“阿汐这头有我,你放心。”
“嫂子那头,你也要好好和人家讲。”
“嗯。”
临走前,沈行舟还不忘关照一句沈汐,“阿汐,你十九叔和我是亲兄弟一般的关系。”
“到了北京,你要听他的话。”
“要尊敬人家,不许没大没小的,知道不?”
沈汐给沈行舟深深地鞠了一躬,“知道啦。沈行舟。”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快去哄小婶吧。”
“迟了多没品。”
奔驰停在身侧,代驾已经坐上了驾驶位,沈行舟拉开后座车门,“就这样,梁州,阿汐,我先走了。”
“拜拜。”
待奔驰走远后,另外一辆保时捷停在了两人身边。
放好行李,拉开后座车门,沈梁州和沈汐两人一起坐了进去。
小汽车向外驶出,上海滩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缓缓擦在身侧。
沈汐将车窗降下几厘,感叹了句:“没有沈行舟的世界,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沈汐趴在窗户边,小汽车一路走,她便一路将沿途地标、路名依次念了出来。
念完她总要额外附加一句感叹,“没有沈行舟的日子,真爽!”
沈梁州就坐在沈汐身边,他看着眼前这个刚满十八岁的鲜活少女,不免疑惑,刚才在酒楼门口还和沈行舟依依不舍,怎么现在又变脸得如此之快?
沈梁州拍拍沈汐的肩膀,沈汐没反应过来。
她转头问了沈梁州一句,“怎么了,十九叔?”
沈梁州说:“你要系好安全带。”
看到街角蜜雪冰城的红招牌亮着,沈汐赶紧让司机停车,她迫不及待地点了两大杯柠檬水,正常冰,七分糖。
吸管戳到杯中,沈汐贴心地问了句,“十九叔,你喝不喝?”
沈梁州摇头,礼貌地拒绝。
沈汐便喝一杯提一杯,热风习习中,两人并肩往酒店走去。
沈汐问:“十九叔,外滩那么多酒店,你住哪个?”
沈梁州回答:“半岛。”
沈汐问:“你定的什么房型?”
“江景房。”
沈汐松开吸管,她停了步子,对沈梁州说:“十九叔,我觉得今晚你需要换间房的。”
沈梁州不会想到,像沈汐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时髦女孩最怕的事竟然是夜里一个人睡。
而他,居然当真妥协,到前台退了江景房换了间江景双床房。
进了房,行李靠边放,扔掉背包后,沈汐往床上打了个滚儿。
懒腰还没伸完,房门轻响两下。
打开房门,门外站着酒店服务员,服务员拎高手里的黑色描金纸袋,礼貌地说:“沈先生,这瓶威士忌是楼上一位叶小姐送的,她说您应该知道她的。”
沈梁州并不接过服务员手里拎高的纸袋,他望了眼沈汐,对服务员说:“麻烦你同那位小姐讲,我今晚带着孩子,不方便喝酒,她的好意我心领了。”
高档酒店的服务员都非常有素质,服务员礼貌道:“好的,沈先生。”
正当服务员预备转身离开之际,沈汐却毫无预兆地小跑来挽住了沈梁州的胳膊。
她歪在沈梁州身上,俏皮地对服务员讲,“麻烦你去告诉那位叶小姐。”
“我不是沈先生家的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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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汐语调一扬:“我是他的小女朋友!”
关上房门,沈梁州松开了紧握在他胳膊上的手。
“沈汐。”他连名带姓地喊她,语气颇为严厉:“刚才,你过分了。”
沈汐歪歪头,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觉得刚才自己完全是在行侠仗义,“没有啊。”
“十九叔,我这是在帮你哎。”
“捞女很烦的,见到有钱人就会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凑上来。”
“沈行舟就是这样才会被我小婶误会,现在一路闹到离婚冷静期了。”
说曹操曹操到。
沈汐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沈行舟。
沈汐并不接电话,她向外扔出一道抛物线,手机落在了床中央。
沈行舟为什么会在这个点打电话过来?
他应该是在太太那里碰了壁,所以才会打电话找沈汐求救。
手机一直响着,但沈汐就是不接。
铃声此消彼长,沈汐的手机铃声落下后,沈梁州的手机倏地响了起来。
沈梁州摁下接听键,而沈汐却在此时走去了洗手间,并且反锁上门。
待沈汐打开洗手间门的时候,沈梁州正坐在沙发上饮一瓶巴黎水。
放下巴黎水瓶,沈梁州问:“刚才你小叔打电话来,为什么不接?”
沈汐眨眨眼睛,“我故意的啊。”
沈梁州挑挑眉,“你小叔说,你小婶不放他进家门,他准备找你帮他。”
沈汐往他身边一坐,一副对万事了如指掌的口气,“我知道啊。”
沈梁州不禁要问:“既然知道,那先头在北固楼门口,你为什么要对你小叔讲说他要在你小婶那碰了壁,就让他打电话来,你会帮他说和。”
沈汐坏得坦荡:“我就是故意的。”
“沈行舟的书房里放着整套的《倚天屠龙记》,他应该知道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会骗人这个道理。”
“像沈行舟这种从小顺到大的人,就应该吃吃爱情、婚姻和家庭的苦。”
沈梁州听后说:“你好像对你小叔颇有微词。”
“唉。”沈汐叹了口气,不免要吐几句苦水,“你要知道了我这两年在沈行舟的淫威下是如何苟活的,你也会把我搂在怀里再心疼地说一句‘宝宝,你辛苦了’。”
“就拿高考填报志愿这事来说吧。”
“沈行舟他给了我两条路,第一是学经管,将来好继承家业,第二是学法律,好不受人欺负。”
沈汐咂咂嘴:“你以为我有两条路?他真的会让我选?”
“可实际上,我只有学经管这一条路。”
“我如今能学只有文科数学的法律,那是和他做了艰苦斗争争取来的结果。”
“咕噜噜噜噜。”
正说话间,沈汐的肚子起了一串肠鸣音。
腹痛感急促地袭上来,沈汐捂着肚子说,“十九叔,不讲了,我肚子疼,得先去个洗手间。”
沈汐小跑去了洗手间。
关上门,刚才的肠鸣音和腹痛不知怎么的一瞬间都跑去了爪哇国。
沈汐坐在马桶上,准备再酝酿一下,蹲坑无聊中,她打开手机微博,七摸八摸间她还就真的找到了沈梁州的微博。
不过,沈梁州上次更新微博还是在古早的2018年。
沈梁州的微博底下永远有两拨人,一拨梦他,另一拨梦他那位民国银行行长的曾祖父。
有人在他微博底下贴了AI高清修复的他曾祖父的照片,梦女感叹:“沈随江,沈行长,真的帅爆了好吗。简直是民国第一帅!”
“好想穿越到民国做行长夫人啊。”
“大家好,我是沈先森的曾祖母。”
“不愧是出现在教科书上的男人,沈行长真是儒雅帅气!今晚做梦的素材有了。”
梦沈梁州的评论就更好笑了。
“不发微博的这几年里你一定过得很好吧,清明冬至会带妻子孩子一起回苏州给你曾祖父扫墓吗?不上微博也好,远离是非之地。”
“啧。《俗世哪堪风月照》的男主原型。”
“打卡,顺着《俗世哪堪风月照》摸过来的,真高\干文男主。”
喊老公的这几条更刺激。
“老公,为了你我考到了北京,我会在此地与你共谱一曲风月谶。”
“老公,霓虹亮了,在长安俱乐部能偶遇你吗?”
“我老公是哥大硕士,拿纽约州的律师bar,继承祖业的同时也别忘了实现个人理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儿哦。”
还有吃瓜群众的感叹。
“梦女们如狼似虎,吓得沈先森多久都不敢发微博了。”
沈汐边看边捂嘴笑,笑完还要骂一句:“神经!”
“傻逼!”
骂完,情绪酝酿到位,抽水声止后,腹痛也消散大半,沈汐提起裤子,准备洗手出门。
洗完手,正当她关上水龙头的那刹,隐约听见了门外头,沈梁州好像正在和人打电话。
于是,沈汐全神贯注地将耳朵贴在门上。
先开始沈梁州还在同人好好地闲聊,可是聊着聊着就变味儿了。
只听沈梁州话语里满是宠溺,他温温柔柔地讲:“宝宝,你辛苦了。”
“嗯,我也爱你。”
“全世界最爱宝宝的。”
好肉麻呀。
沈梁州在和谁讲话?他女朋友?
还是刚才要送酒给他的捞女?
炮友?
不过为了避免尴尬,沈汐还是讲素质地决定等沈梁州挂了电话后她再出门。
五分钟后,沈汐打开了洗手间的门。
出乎意料的是,沈梁州正站在门口,他双手搭在胯上,反问了沈汐一句:“偷听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