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别负吟 > 58.Chapter 01
    Chapter 01

    沈汐初见沈梁州是在盛夏时的上海。

    一排糖果色指甲油呈“S”形走位摆在床头柜上,吹吹手指甲再伸伸腿,最后,沈汐用脚趾把高考录取通知书夹了过来。

    “咚咚”

    房门响了两下。

    沈汐不情不愿地下床开门,门外头站着的是她的亲小叔。

    一位和她有血缘关系的男人。

    沈行舟。

    沈行舟扫了眼沈汐那头扎眼的粉发,他咂咂嘴,数落了句,“你怎么把头发染成了这个鬼样子?”

    “明天去理发店给我染回来。”

    “中国人,染什么粉毛?”

    沈汐才不干。

    为了染头,昨天她在理发店待满了八个钟。

    沈汐拽过一缕粉发,在指尖绕绕,“沈行舟,你懂不懂?我这叫玲娜贝儿粉。”

    沈行舟没搭理她。

    拿起床上躺着的R大录取通知书,沈行舟又咂咂嘴,“数学要是再多考二十分,这会子该上P大了。”

    沈汐忍不住给沈行舟一记白眼,“沈行舟,我考不上P大还不是因为像你。”

    “我有现在这个成绩,已经问你祖宗八代借来洪荒之力了。”

    沈行舟捏捏沈汐的肩,“要真像我,你该是从小到大一路保送到清华的。”

    沈汐气得瞪眼,“沈行舟,我给你脸了。”

    “你去打听打听,全中国有几个ABC只花两年就能把语文学成我这样的?”

    沈行舟将窗帘拉开,再打开窗户通风,“语文好有啥用?”

    “搁我们家,语文好是基操,基因里自带的。”

    “你应该感谢你的基因。”

    沈汐对着他的后背,以口型无声咬出两个中国字,“傻—逼—”

    沈行舟转过身来,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把沈汐提溜下了床。

    沈行舟说:“给你一刻钟的时间,洗漱换衣服,然后出来吃早饭。”

    “嘭。”

    沈行舟前脚离开,沈汐后脚就踹上了房门。

    前十六年,沈汐一直长在漂亮国的大苹果城,可两年前父母突发意外,沈行舟成了她的合法监护人,办好父母的身后事,沈行舟将她带回了国。

    回国之后,沈行舟直接将她送去了全市最严格的私立寄宿高中。

    她沈汐,本来是位住翠贝卡、逛Meadow Lane的华人小姐,可一下子竟沦落成了住宿舍、逛小卖部的江苏女高。

    哎!

    人生自是长恨水长东。

    早餐吃的是雪菜肉丝面,由日理万机的沈大老板亲自炒浇头下面。

    沈汐正生着气,筷子挑起几根面后又放下了。

    “好好吃饭。”见她心不在焉,沈行舟拿筷子敲敲她的碗,“看你瘦的跟猴一样。”

    和沈行舟打交道久了,沈汐知道他小叔就是个不容反抗的硬茬。

    于是,她也只能乖乖拿起筷子吃面。

    还好,沈行舟虽然坏透了,但厨艺不错。

    毕竟他是百年老字号酒楼“北固楼”的第四代接班人。

    只不过,再好吃,沈汐也要挑几句刺,“沈行舟,你炒的雪菜肉丝菜多肉少,咸死了。”

    “是北固楼明天就要倒闭了吗?”

    小狐狸不是老狐狸的对手。

    沈行舟放下碗,“沈汐,你少给我来这些有的没的。”

    “好好吃饭!”

    经过两年寄宿高中的锤炼,现在的沈汐全身上下的两百多块骨头上,每一块都刻着一个“反”字。

    她咬咬筷头,“沈行舟,你也少给我来这些有的没的。”

    “下半年我就要去北京了,到时候咱们一拍两散,各过各的。”

    “我已经成年了,你管不到我。”

    沈行舟不以为然,“沈汐,别犟,咱们血缘关系搁在那里,不管你十八还是八十,我管你一辈子。”

    “你以为你去了北京就能倒反天罡,孙猴子能大闹天宫了?”

    “到了北京,那里会有人接替我的位子,照顾你,顺带……”

    “好好管教你。”

    *

    饭后一躺,人间至爽。

    吃完雪菜肉丝面,沈汐躺在沙发上,慢慢消化着刚才沈行舟在饭桌上抛来的消息。

    沈行舟说,她到北京之后,会有一位同族的小叔叔来照应她,她在北京遇到的一切问题都可以打电话给这位小叔叔,当然周末也得按时去他家,他会打视频过去查岗,看看她有没有乖乖吃饭,乖乖上课。

    如果她敢翘课,那么直接打断腿。

    末了,沈行舟把这位小叔的名字扔给了她。

    他叫:沈梁州。

    沈,梁,州?

    沈汐往百度里输入了这三个字。

    百度搜索页面跳出来的网页和关联词花里胡哨精彩无比。

    沈梁州原型

    沈梁州《俗世哪堪风月照》

    沈梁州分手费离岸基金

    沈梁州高干文

    沈梁州京圈大佬

    沈汐没忍住好奇,顺着一个讨论帖子的链接点了进去……

    那页帖子讨论得刺激,都在说某个京圈高干文的男主原型是沈梁州。

    还有人贴了原文,根据原文字里行间的线索开扒到一些蛛丝马迹。

    沈汐八卦魂起,看得咂嘴。

    这位叫沈梁州的小叔原来这么野?

    在未遇到女主前,居然还玩过双飞?

    为女主包下整个太古里?

    买游艇订私人飞机?

    他是傻逼吗?

    沈汐看八卦看得津津有味,浑然未觉沈行舟就站在沙发靠背后头。

    沈行舟故意给沈汐揉捏了两下肩膀,“查他的资料不要用百度小红书,你应该去企查查,或者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

    “沈行舟!”

    “吓死你亲侄女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行舟抄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我上班去了,你在家好好待着。”

    沈行舟走后,沈汐一个人回了房。

    拉上窗帘,锁好房门,沈汐斥巨资45元给企查查充了一个月的VIP会员。

    输入沈梁州三个字,地区锁定北京,得出结论。

    沈梁州,男,中国国籍,毕业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硕士学历,曾供职于高盛、花旗银行投资部,现任香港卓才基金合伙人。

    APP上,与他关联的企业名单有一米来长,直接或间接持股的企业有一百多家,股权树状图更是盘根错节,比家谱还要烦琐。

    沈汐想,这位族叔在财务上已经实现自由了吧?

    下午五点半,沈行舟给沈汐发去一条微信,他要她晚上过来自家酒楼陪他吃晚饭。

    “神经。”

    “傻逼。”

    老婆闹着要离婚,你沈行舟就逮着亲侄女使劲薅是吧?

    大热天为了口吃的,谁他妈想跑出十里地?

    但是,算了,尊老爱幼是人间底色。

    吃完饭回家后,沈汐打开微信,准备和他亲爱的小堂弟,以及亲爱的小婶打个视频电话。

    虽然和沈行舟的感情麻麻地,但沈汐和小堂弟以及亲爱的小婶处的倒是挺融洽。

    小堂弟沈继舟更是她的铁血毒唯。

    视频里,沈继舟把沈汐的粉色头发夸了一百八十遍。

    屁大的粉团子咯咯笑,夸得沈汐恨不得现在就跑去把丫的亲几口。

    “老婆我——”

    “沈行舟。我草拟大爷!”

    “嘟——”

    沈行舟的话还没讲完,换来电话那头好一声恶骂。

    微信那头咬牙切齿骂沈行舟的人是沈汐的小婶。

    “沈行舟,我和我弟打着电话呢。”

    “你一来,小婶她气得就把电话给挂了。”

    “我这还有好多心里话没和我弟说呢。”

    扔掉手机,沈汐翻了个白眼,“沈行舟,你来我房间怎么不敲门?”

    “我要是没穿衣服怎么办?”

    沈行舟手上拿着一条毛巾,他拽起毛巾擦擦手,一本正经地说:“我刚听见你弟在叫爸爸。”

    “何况,你关门了吗?”

    沈汐瞟了一眼门口,她是没关门。

    但想到自己可爱的堂弟,沈汐还是会对深陷离婚冷静期的老男人心软。

    “说吧,找我干嘛?”

    沈行舟把毛巾搭在肩膀上,长辈架子端得足足的,“我来和你讲一声,这几天你准备一下,该收拾的东西可以收拾起来了。”

    “下周一,我先带你去祭祖,去你太爷和太奶坟前说一声你考上大学了。”

    “祭完祖,我们改道去上海,鉴于苏州梅友机场,你直接从上海飞北京,你小叔沈梁州会在上海接你走。”

    沈汐耸耸肩膀,不知道怎么忽然心里头一酸。

    “沈行舟,你就巴不得我早点走是不是?”

    “我在家碍你事了是不是?”

    “还是没有我监督,你好迫不及待地去找第二春?是不是?”

    “沈汐,别跟我阴阳怪气儿的。”

    沈行舟低头,往自己头发上指指,“你看到你叔我头上的白头发了吗?”

    “都是这两年为你操心操的。”

    沈行舟将沈汐摁坐在床上,他语重心长地说:“考上大学后祭天告祖是咱们老沈家的规矩。”

    “把你提早送去北京,是让你好提前适应,不至于到时候手足无措想家想到哭,懂不懂?”

    “我跟你这辈子是至亲血脉,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我不会不管你的。”

    沈汐干听着,没作声。

    “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别渣游戏熬夜。”

    沈行舟说完转身就要走。

    “沈行舟。”

    沈汐叫住了他,“晚上我没吃饱,现在有些饿,想吃烧烤。”

    沈行舟摇摇头,他掏出手机递给沈汐,“想吃什么就点,记得挑干净点的店。”

    *

    周一早上七点半,沈汐还在梦里和男团队员一一打kiss时便被沈行舟毫不客气地从床上提溜了起来。

    往汽车后备厢塞上满满两大箱行李后,沈行舟开车一路往郊区墓园驶去。

    沈家墓园依山傍水,是早年请风水师傅堪舆定下的吉壤宝地。

    往各位老祖宗的灵前献上鲜花,而后,沈行舟带着沈汐深深三鞠躬。

    作为目前沈家的家主和北固楼的继承人,沈行舟难免要做一番五分钟时长的发言。

    什么要他们放心他会经营好北固楼。

    什么会照顾好阿汐,要她行正道成人之类的。

    BalaBalaBalaBala……

    沈汐听得无聊,抠抠手指后四下和一众老祖宗的墓碑对望。

    老祖宗的墓碑上有贴照片的,也有没贴照片的。

    倏地,沈汐的目光落在一块贴着照片的墓碑上。

    沈汐咂咂嘴,端详照片,眼前的这位老祖宗年轻时应该是个大帅哥。

    “故显考沈公随江,妣沈母巧蓉之墓”。

    一时间,沈汐将墓碑上的字念了出来。

    沈随江?

    沈随江?

    随江?

    这个名字好熟悉呀。

    像在哪里一早就听过似的。

    看到沈汐呆呆站在墓碑前,沈行舟走来拍拍沈汐的后背说,“这位老祖宗就是要来接你的那位小叔的曾祖父。”

    “沈随江,你们历史书上应该出现过这个名字,他曾为新中国的经济建设作出过贡献。”

    “你梁州小叔家搁民国是开银行的。”

    “噢。”

    沈汐点点头。

    她不禁感叹,这位叫沈随江的老祖宗搁历史书上一趟,直接换来三四代子孙的荣华富贵。

    真应了那句老话:“看荣贵,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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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

    在山下铁炉子里烧完纸钱,沈行舟便带着沈汐往回走。

    作为不忘本的一家之主,沈行舟难免又要,“沈汐,我考考你。”

    “你知道咱们家的老祖宗叫什么吗?”

    坐在副驾上的沈汐抠抠昨天新做的美甲,像背书一样机械地念道,“我的高祖父姓沈,叫华亭,排行第六。”

    “我的高祖母,顾磬,是民族资本家,曾经营顾氏洋行、肇丰船行。”

    “我们沈顾两家发迹于清中期的广州十三行……”

    沈行舟听后老怀安慰,“不错。”

    沈汐闪送一记白眼,“沈行舟,这些话,我已经听你讲两年了。”

    “是整整两年!”

    沈行舟感叹:“无论如何,人都不能忘记过去。”

    “你要知道你从哪里来,我们沈家从哪里来。”

    祭完祖,沈行舟转道,将车开到了陆巷。

    陆巷离沈家墓园不远,这里现如今住着沈家几位在此养老的长辈们。

    一一拜会完长辈,沈行舟方才带着沈汐告辞,车子驶上苏沪高速,越来越靠近上海。

    沈行舟戴着墨镜,一边开车一边关照沈汐,“晚上见了你梁州小叔,你得乖乖地叫人。”

    “不可以没规矩,和叫我一样,叫人家名字,知道不?”

    沈汐不接腔,继续抠手。

    在国外直接叫亲戚名字是很寻常的事。

    这叫平等。

    沈行舟清清嗓子,继续说:“你的这位梁州小叔,族中排行十九。”

    “你可以叫他十九叔。”

    沈汐掰掰手指头,“十九叔?”

    “那我喊他的时候,岂不是要先在心里把前十八位的叔叔们都问候一遍?”

    “少贫。”

    沈行舟伸手,“拿来。”

    沈汐下意识护住了胸前的包。

    “我不。这是太爷还有太奶们给我的升学红包。”

    “拿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沈汐噘嘴,气鼓鼓地拉开背包拉链,将包里的现金红包一股脑地往后座上砸过去。

    沈行舟瞟了一眼沈汐,“你别不服气。”

    “我会帮你把这笔钱拿去做投资。”

    “等将来你毕业或者结婚,这笔钱我会成十倍二十倍地再返还你。”

    沈汐哪里肯服气,“人不能没有即时性快乐。”

    “会早衰的。”

    沈行舟反问:“什么叫即时性快乐?”

    “买几个名牌包和几身名牌衣裳就叫即时性快乐了?”

    两人一路赌气到了上海。

    赶到上海时正好在晚饭点上。

    上海的北固楼首店在豫园一带。

    之所以叫首店,是因为它已经在豫园这带营业了近一个世纪。

    沈行舟带着沈汐站在自家酒楼门口。

    “噌”一下,酒楼门前的灯带亮了起来。

    朱楼上刹那间通体流金,像缠了道金线,奢华又气派。

    面对百年老店,沈行舟问沈汐,“咱们家的酒楼大不大?”

    沈汐回答:“大。”

    “气派不气派?”

    “气派。”

    “豪华不豪华?”

    “豪华。”

    沈行舟揽住沈汐的肩,语重心长地教育了沈汐一句:“你要知道,全中国那么多家北固楼,可都要在你我的肩头担着。”

    “所以,去了北京,你就更应该刻苦学习。”

    沈汐烦得甩开沈行舟的胳膊径直朝里走,“沈行舟,你烦不烦啊。”

    学习学习,沈汐都不明白她一个N世祖真的有必要好好学习吗?

    知道老板今天要来,酒楼经理一早为他们留了最好的包厢,此包厢名唤“晴方好”。

    晴方好包厢里,沈汐指着菜单对服务员说:“我要八宝鸭,木瓜炖官燕,水晶虾仁,松鼠桂鱼。”

    “蟹粉豆腐,响油鳝糊,毛血旺,葱油鸡,枣泥酥,红膏蟹,双味虾,蜜汁糖藕也都要。”

    “还要——”

    “点那么多你吃得完吗?”

    沈行舟接过服务员手里的点单iPad,删删改改之后再还给服务员,“点这些就够了。”

    服务员走后,沈行舟又夺走了沈汐手里捧着的冰镇美年达。

    “女孩子,少喝点冰。别到时候闹着叫肚子疼。”

    沈行舟揉揉沈汐的发顶,“你先安静地在这里待会儿,我去办公室处理下工作,CFO在那里留了报表要我签字。”

    “待会儿开饭的时候我会过来的。”

    沈行舟走后,沈汐对着空气打了一通七伤拳。

    和直男生气要不得,沈行舟直成这样难怪小婶要和他离婚呢。

    自我疗愈完,沈汐欣赏起了自家酒楼里这最好的包厢“晴方好”。

    雅致的包厢,清一色螺钿桌椅,墙角立着老式爱立信电话机与大喇叭留声机,唱针轻轻搭在黑胶唱片上,旁边的博古架上摆着青花瓷和甜白釉,随便挑一件都是价值不菲的古董。

    沈行舟讲过,“我们家的晴方好不只是包厢,也是一座小型私人博物馆。”

    沈汐立在朝南的墙壁前。

    眼前的这一面墙上的相框里贴着各种旧式新闻剪报。

    且大部分的剪报都与抗战相关。

    “《大公报》:日本投降矣!”

    “《新华日报》:接受波茨坦宣言,日本无条件投降!”

    “《中央日报》:日本投降消息传出后,杜鲁门召集紧急会议!”

    目光向下扫,沈汐继续念道:“昨日,浙东银行正式于边区发行抗币!”

    望着繁体字剪报,沈汐没懂,“抗?币?这是什么东西?”

    “抗币是指在抗日战争时期,我们在各大抗日根据地发行的货币。”

    因这一句解惑,沈汐猝然转身。

    望着眼前的男人,她情不自禁地喊了声,“十九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