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03
程青山五七当天程家登报声明:爱子青山在英猝逝,殊深痛悼。
其与沈府小姐前订婚约,即告取消。
嗣后嫁娶,各不相涉。
愚父母谨愿沈小姐早缔良缘,福泽绵长。
程公馆谨启
是夜,沈司旸带着凝湘入银座饭店参加沈屹槐公债发行的推介宴。
此番赴宴之人不少,从商界名流到北平政客,电影明星亦来了多位。
沈屹槐西装革履的上台发言,慷慨陈词后,台下响起掌声一片,这是凭着侄儿沈司旸的背书。
签名簿传了一轮,但认购者寥寥,纵有沈司旸以行长头衔背书,但眼下时局维艰,多数人还是持观望态度。
但为显沈家门亲厚,叔侄同气连枝,沈司旸以华业银行的名义率先认购下公债五十万。
西海王府这头,祥叔祥婶已经骂骂咧咧了好几个早上。
程家刚刚对外登报申明解除婚约,这头西海王府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都是来想巴结着和沈家结亲的。
前清遗老有,商贾士绅亦有。
更有不长眼的蠢钝之徒,听闻沈家小姐守过一日望门寡便就想着要替自家离异鳏居的小辈来说亲。
礼物还没往里头递,这头祥婶就拿着大棍将人轰了出去。
喜饼同饽饽沿青石台阶滚落一地,王府看门狗大黄顺着台阶跑下去往回叼走一只,祥婶连追着看门大黄骂了一句,“狗东西,什么次货也敢往家衔?”
拴好看门狗,祥婶一边指挥着小厮刷洗门槛一边骂道,“眼下都民国了,连我们老妈子都知道婚嫁自由。”
“还想娶我们家小小姐!”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我们家小小姐可是锦绣堆里泡大的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跑来巴结我们家!”
扬声骂完了不长眼的人,祥婶又小声数落起程家不地道,“那家也是个短命的,死了还要让我家姑娘背一个望门寡的名声。”
“活该做短命鬼!”
随江正好办完事往家赶,见了这遭也是直摇头。
他嘱咐祥叔祥婶看好门,若再有狂徒敢上门来犯一律拿大棒打出去。
另外将家里看门的几条大黄狗都往大门同后院角门口拴去。
而西海王府里头的沈大小姐和无事人一样正对着镜子在一件件地试着新旗袍。
换了件合意的中袖旗袍,凝湘又往书房去找沈司旸。
书房里,银行襄理周复生到访,沈司旸正与他商议要事。
凝湘不敢多扰,与周复生打了招呼后便往榻上坐去,榻上搁着盒德国积木,凝湘顺手取来几块积木开始垒城堡。
桌案前,沈司旸亲自开出一张大额美金支票,再取来私印,蘸墨盖印后,他将支票交到周复生手上,说:“老师,二叔此次公债滞销,现在正是需钱周转的时候。”
“只是我近日来身上不大爽利,这沈公馆劳烦老师为我跑一趟。”
周复生接过支票后没有立即收起,出于职业习惯,他当即以手指数,复核了一遍,待确认数字无错后,他方收起支票,说,“司旸啊,这沈公馆我去,比你去要好。”
“如今你们叔侄重修旧好,我怕沈家其他人再以此为例,有求于你,你说,你是开口答应好?还是不答应好?”
沈司旸笑,恭敬着向老师作揖,“学生的心思,纵瞒得住旁人,却瞒不过老师。”
周复生提起公事包,“也罢,这沈公馆,让为师来替你去。”
沈司旸出门相送周复生,待归来后正见凝湘坐在罗汉榻上,凝湘一边握紧荷兰水瓶子,一边冲他阴阳怪气,“哎,这偌大的西海王府,迟早有一天要被某个孝顺侄儿送去讨叔叔开心啰。”
听着凝湘阴阳,沈司旸倒不解释,他凑近她跟前坐下,讨来她的荷兰水喝上一口,再问一句,“这趟顾氏洋行送来的衣裳可还满意?”
凝湘点头,“衣裳都是我中意的,只是……”
她咬着麦管,对沈司旸说,“昨夜我父亲来电话问我何时会回广州?”
沈司旸心上的算珠正被凝湘抵在指尖,他着急,追着问她,“那你——”
“我说,我不回去。”凝湘扑哧一笑,“只准你沈行长对我瞒这瞒那,倒不许我来逗逗你?”
她故意往沈司旸身边靠近,然后挽着他的胳膊说,“虽然和程家的婚事就此作罢,但我依然同我父亲讲了,不回去。”
“我讲,我现在在华业银行有工作,是正经的银行出纳员,点钞票验黄金都能做得很好,还学会了开车,这些都是跟在十九叔身边学来的本事。”
“这样讲我父亲母亲便同意了,还要我好好听你的话,乖乖地跟在你身边多长见识。”
“我父母都很开明的。”凝湘补充。
她再咬一下麦管,喝下一口荷兰水,“只是阿妈们,她们伤心了,说我不回去。”
“四阿妈和五阿妈昨天在电话里骂了我,可是骂完她们又心疼地哭了。”
“她们怕我在北平城孤零零的一个人,会想家,会受委屈。”
凝湘放低了声音,“你知道的,我不回去的原因,是私大于公的。”
工作是一方面,真要她回广州了也舍不下沈行长这样一位处处妥帖的新式男友。
“我懂。”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沈司旸只又把人搂进怀里,感叹一声,“跟着我,委屈你了。”
只又说:“或者,你看看我们要不要先准备些东西给你父母亲还有阿妈们寄回去。”
“当然要的!”凝湘盘算着讲,“我想把在银行工作的工钱都寄回去给父亲母亲。”
“虽然没有多少,虽然我父母亲也不缺钱,可是给家用却是广东人的规矩。”
“至于阿妈们……”凝湘又说,“那就劳烦沈行长拨冗,陪我去顾氏洋行多挑些上好的礼物寄去广州。”
“要阿妈们晓得沈行长待人不薄,她们才好放心。”
沈司旸听了这话,遂又起身,恭恭敬敬地给凝湘作揖,“女婿妇家狗,打煞无文书。”
“学生这厢但凭姐姐差遣。”
凝湘听了咯咯笑,沈司旸遂又抱着凝湘同她亲昵了好一会儿。
亲昵完,凝湘搂着沈司旸的胳膊,同他说,“十九叔,后日晚上你得陪我去北京饭店同人相亲。”
沈司旸听得一愣,“相亲?”
“作何要同人相亲?”
眼前的人是沈小姐自己相中的,又是日日都要亲的。
凝湘撇了撇唇,只讲,“是我二阿妈安排的。”
“知道程家登报申明婚约作废之后,阿妈们都松了口气,感叹父亲日后再不必受程家以恩相胁。”
“我二阿妈素来又是风风火火的性子,便立马托人往北边打听,正好我二外公那头有一位世侄家的公子今年刚从广东东山搬到了北平。”
“这人家里还有在北平定居的意思。”
“二阿妈说,像我这样的西关小姐,择偶首选就是东山少爷了。”
听了这话,沈司旸像是被强行呷入一口山西醋,他问凝湘,“能不去吗?”
“北平先生才是你沈小姐的良配,不是吗?”
凝湘笑,喝醋的人已经酸到了牙根,“就……应付一下。”
“我二阿妈晚上应该会打电话给你,要你陪我去,毕竟不管如何新式,如何文明,在相亲这事上还是要有家里大人作陪才好。”
沈司旸再问,“是否当真无法拒绝?”
凝湘摇了摇头,“我二妈份人很疼我,还有我二外公,他也是个生意场上说一不二的人,他们点头应下别人的事,我做小孩子的是不可以反驳的。”
“我未将在北平因望门寡所受非议一事同二阿妈与二外公讲,若是他们知道了定要亲自坐火车来北平将我带回去的。”
沈司旸越听越是蹙眉。
他越蹙眉,凝湘就越是笑得狡黠,“只是我可以同沈行长作保,北京饭店的相亲肯定不会成功。”
说完,凝湘主动将沈行长压在了罗汉榻上,又解了他衬衫扣子,慢慢深深地啄上了他的喉骨……
*
相亲的那日,凝湘换了一身《良友》上最新一季的时兴洋装。
还烫了新式发样。
虽然本次北京饭店的相亲注定失败,但并不妨碍她得好好打扮。
西式餐桌,凝湘坐在中间,她的旁边一左一右,分别坐着沈司旸同随江。
而相亲对象那位“东山少爷”则带来一位表姐作陪。
昨夜凝湘二阿妈特意致电沈司旸让他陪伴凝湘相亲,想想又不放心,还嘱咐随江需一道跟随。
这两位亦颇有骑士精神,相亲对象再想同凝湘说话,可看到她身旁坐的两位骑士,这话也生生的憋没了。
场面只剩下那位相陪表姐在点评菜色。
好不容易等到舞厅里响起了舞曲,相亲对象主动起身邀请,“沈小姐,可否请你与在下一起跳一支舞?”
相陪表姐趁机附和,“沈行长,年轻人的舞让他们自己个儿跳去,我刚好有几只股票问题想请沈行长解惑。”
沈司旸面上给出得体的笑,“好。”
舞池里,凝湘主动同相亲对象秦先生讲,“秦先生,我有男朋友的。”
秦先生笑,“巧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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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女朋友。”
“刚才人多不方便,所以才想找个可以讲话的地方同沈小姐说明。”
“请沈小姐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嗯。”凝湘带着秦先生只往舞池中央人多的地方迈了步子,“也请秦先生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秦先生笑,只觉沈小姐颇有意思,他左右再进一步说,“我在对抗我的旧式家庭,争取自由恋爱。”
凝湘说:“我是新式家庭,等到时机成熟,会把男朋友介绍给我父母亲。”
秦先生说:“那祝福我们都能革命成功,自由恋爱!”
凝湘说:“自由万岁!”
从北京饭店回家,沈司旸面上满是不悦。
刚才沈小姐和秦先生的那场舞,足足跳了二十分钟,其间又跳又笑。
今天的随江也颇没有眼色。
副驾空着那么大块地方他不坐,他非要三个人一起挤在后座。
凝湘挽着随江的胳膊,两人边说边笑,直把北京饭店的菜色都点评了一遍。
讲完话,随江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牛皮纸包。
他打开纸包,里头装着一包炸薯条。
随江说:“想着你晚上应该没吃饱,刚才趁没人注意就特意点了一客炸薯条外带。”
凝湘笑着捡起一根薯条吃了,只说,“我就想着这个,但是同人相亲倒不好点炸薯条的,那样太像小孩子了。”
说到在北平城里吃喝玩乐这事上,向来是凝湘带着随江,随江总会默默记下凝湘的喜好,比如凝湘喜欢在周三晚上去北京饭店跳舞,因那晚排班的乐师是她最中意的,另外就属这道炸薯条,是她心头好。
凝湘又捡起一根炸薯条送到沈司旸面前,“十九叔,你也吃。”
“好。”沈司旸压下不悦不表,只接了凝湘喂来的炸薯条,更在心里记下两桩事:
一、即日需订下舞票,请沈小姐于北京饭店跳舞。
二、给沈小姐买炸薯条。
沈行长没有敌人,又到处都是敌人。
归家后,沈司旸将一封电报同一封书信一起交到了凝湘面前。
凝湘先打开电报再细细地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了。
沈司旸边看她边笑,只说,“如今,你大哥和小叔那关我都过了。”
沈司旸发电报同沈望湘言明与凝湘正在交往一事,望他成全。
沈望湘在电报里回复道:二沈连宗,昔前朝旧事,现已两心相知,当论秦晋。
舍妹凝湘,父母掌珠,家中珍爱。
既承君子之求,望以心相待,长怜长惜。
兄:望湘
凝湘折起电报,只笑话他,“沈行长,以前你同我大哥电报往来,总要称呼‘吾侄望湘’可如今改口真是快,已经是‘吾兄望湘’了。”
“还有我小叔,以前是‘成周兄’现在是小叔成周。”
沈司旸轻笑,“妇唱夫随,家中称呼,自是要随女朋友的。”
凝湘听后笑得忙拿电报掩住口鼻。
提到南北二沈两家连宗,故事还要往嘉庆朝说起。
嘉庆初,发迹自十三行的广州沈氏公子北上经商,于京杭运河舟中邂逅了赴京应试的吴兴沈家公子。
两位沈公子言语相契,意气相投,遂结为同姓兄弟。
后来吴兴沈公子高中进士,入朝为官,广州沈公子则归返故里,继续行商。
自此南北两家,一官一商,互为呼应,互相托举,这才有了延绵今日的“南北二沈”。
凝湘又接着来读他小叔的回信。
小叔的回信足足写满三页纸,他本来就是笔杆子,提起两家连宗旧事,更是耿耿于怀,前半篇痛陈礼教桎梏,后半篇却转了柔肠,他自恨为男儿郎而非女儿身,又言若得为窈窕淑女,亦当嫁与沈司旸。
自古文人相契,往来信函中自言以身相许也是常事。
收起信件,沈司旸只同凝湘说,“你大哥和小叔都同意了,接下来就是你父亲了。”
“嗯。”凝湘点头,“总要循序渐进才好。”
“除了父母亲,就到几位阿妈了。”
跟着她又追着添了句,“还有几位外公。”
“大外公和二外公皆行商,思想开明,三外公原是前朝翰林,乃最为守礼之人,要说服他老人家同意我们的事还需多花些心思的。”
沈司旸从身后揽住凝湘,“学生且都听姐姐的。”
他又说:“不过,眼下空余时间正好容我收一收网。”
“嗯?”凝湘疑惑,“你要收什么网?”
沈司旸笑,“闲来无事,需收网宰一条大肥鱼,好供沈小姐去上海吃喝玩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