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02
程公馆门头缟素。
西海王府的小汽车在程公馆门口停稳当之后,沈司旸拄起文明棍带着凝湘匆匆往里赶。
昨日接到程家丧报,丧报上说程青山在英国马术俱乐部因为一匹马同英国人起了争执,不料英国人怀中藏枪,鬼佬举枪相向,程青山中弹而亡。
程雅芝听闻噩耗,当即亲赴英国,她将程青山的遗体火化后,再包机护送骨灰返回北平。
程家门一贯由这位姑奶奶掌事,今朝程青山的丧礼,亦由她一手包办。
沈家这头接到讣告之后,立马安排往程公馆送去花圈及挽联吊唁。
花圈缎带上书:“青山兄千古”,下落小字:“未嫁妹沈凝湘”。
程家这一房三代单传,程青山一去,也算绝了香火。
步入灵堂,只见挽联飘拂,纸灰旋落,中央灵台上黄白菊丛中端放着程青山的黑白相片。
相片里的程青山二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面上微微含笑,一副斯文人模样。
这算是凝湘同程青山第一次见面。
程雅芝一身素服,见到沈家这头来人之后,还是强撑着精神,喊了声:“沈行长,阿凝丫头。”
沈司旸颔首:“程小姐,节哀。”
程雅芝还礼:“沈行长尚在病疴,还特地赶来,真是有心。”
凝湘亦喊了程雅芝一声:“姑姑。”
程雅芝握紧凝湘的手,眼神中多出一份不属于精明商人的温情,“好孩子,姑姑真没想到这个时候你能过来。”
随即,又同一旁的丫头吩咐道,“带阿凝小姐入内堂更衣。”
丫鬟带着凝湘入了内堂,小厮给沈司旸递来香,沈司旸就着蜡烛点燃,往程青山的灵前上了香。
程雅芝早没了上次在三庆园与沈家人谈判时的傲气,只沙哑着声音同沈司旸说了句,“沈行长,抱歉,我家青山这回出了事,也耽误了你家姑娘。”
说完,她竟又呜咽了起来。
沈司旸将手帕递到程雅芝面前,只道,“不管先前我同程小姐如何争辩,可遇到外事,程沈两家,有盐同咸,无盐共淡。”
程雅芝接了帕子,只道,“多谢沈行长,有心。”
凝湘换了素白丧服,鬓边簪着一朵纯白绢花,复入灵堂之后,她接过丫鬟递来的香,为程青山上了香。
灵前吊客往来,凝湘与程家人静立一处,又以未婚妻的身份向众人一一还礼。
凝湘举止间哀静得体,周遭吊客亦低语轻叹,说沈家小姐重情重义,沈门教女有方。
未几,沈司旸掏出怀表看了看,合上怀表之后,他同程雅芝道:“程小姐,青山侄儿走得突然,作为亲家族叔,我亦心痛不已,但银行、府中尚有诸事,沈某暂且告辞,望多担待。”
程雅芝点了头,道:“今儿青山的事,贵府给足了我们程家体面,程家铭感,诸事仓促,招待不周,烦请沈行长自便。”
沈司旸又走到凝湘跟前,只对她说:“我先回去了,这里我让随江留下来陪你。”
他再特意扬声提点了句随江,“随江,你留下陪伴阿凝小姐。”
随江应了:“是,大哥!”
凝湘在程公馆守了一天一夜,第二日晌午,程家派车将她送回西海王府。
回了王府,入了西厢,凝湘歪头往衣裳上闻了闻,竟满鼻都是纸钱香灰味,她步入后厦浴房,准备放水洗澡,谁知刚入浴房就被一只大手拽着摁在了墙上。
“十九叔,唔——”
沈司旸将凝湘抵在墙上,狠狠地往她唇上吻了过去。
一吻之后,他捧起凝湘的脸,对她郑重说了句,“阿凝,对不起,这遭让你受委屈了。”
凝湘抬眸看了一眼沈司旸,大病初愈的人此刻眼下又多出两圈乌青,遂问,“十九叔,你是不是昨晚没睡?”
沈司旸只说:“你在为死鬼守灵,我这头哪里还能睡得着?”
他昨日彻夜未眠,只于西厢凝湘房中默坐一夜。
他自责,“作为你的男朋友,在此事上,我是不合格的。”
复又叹了一声:“偏生又是最无能为力的。”
不仅无能为力,更要在昨日灵堂上同程雅芝虚与委蛇地客套一番。
他又发狠起来,只说:“程青山死就死了,我管他是死在英吉利还是死在法兰西!”
“凭什么他那么好命,要你来给他戴孝?”
说完,沈司旸摘掉凝湘鬓边的白绢花,继而皮鞋朝下,重重一碾。
凝湘勾着沈司旸的脖子,一颗泪珠子滚落在面颊上,她瘪瘪嘴,只笑着同沈司旸讲,“十九叔,我不怪你,因为,这回我没有婚约了,可以正大光明不用顾忌的奔向你了!”
前日接到程公馆的讣告之后,沈司旸当即带着凝湘以及随江回了书房商议,沈司旸和随江一致表示,如果她不想去,他们会为她挡下这遭。
以沈家同华业银行在北平城的声望,区区一个程家倒可以不用放在眼中。
可是,凝湘摇摇头,她说她要去,也同意程家在随函上的要求,为程青山戴一天孝,守一天望门寡。
如此之后,程沈两家互不相欠。
沈家以及她父亲从此不会再受程家掣肘。
沈司旸亲吻凝湘,忽又扬手,将凝湘的发簪拔了。
长发不受束缚倾泻而下,垂于胸口,沈司旸又亲了过来,只在呼吸交错中说,“我还没死,你要戴什么孝?又束的哪门子发?”
他讲这些无关其他,眼下只有一个男人对一个死人的嫉妒。
凝湘被他吻得喘出一口粗气,正要解开领口布纽子时,浴房的门被人轻轻拍了三下,隔着一扇房门,只听逢喜在外头说,“小小姐,您开门,我来伺候您洗澡。”
门里头两人皆是一惊,但庆幸,刚才沈司旸将凝湘抵在墙上时顺手反锁了浴房的门。
房门又被啪啪敲了三下,逢喜再说,“小小姐,梳妆台上的玫瑰香胰子我刚好拿了过来,您开一下门。”
沈司旸拱在凝湘的脖颈处,他绷紧身子只对凝湘耳语,“打发走她,叫得烦死了。”
凝湘将沈司旸往外推了推,只提了音量对逢喜说,“我自己洗就成,昨日在程公馆待了一天,敲锣打鼓还有炮仗声,吵得耳朵疼,现在就想一个人安静的待会儿。”
“唉!”逢喜又问,“小小姐,玫瑰香胰子不用了吗?”
凝湘回说,“不用了,浴房里还有块茉莉胰子没用完。”
逢喜说:“那小小姐您先自己洗,我帮察妈妈做鞋子去了。”
“去吧。”凝湘跟着嘱咐了句,“逢喜,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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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记得帮我把西厢的门关好。”
“唉,知道了。”
逢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跟着响起了关门声。
两人遂放下心,倏地,凝湘的身子和心一同又被提起,反应过来,她的整个人被沈司旸打横抱了起来。
浴缸旁边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西洋美人榻,那是当初沈司旸为了表达“爱侄”之心,特意托顾氏洋行往美利坚订的高档货,美人榻外覆深蓝缎面天鹅绒,人躺上去软和的就像跌在了云彩里。
此刻,沈司旸正将“爱侄”压在美人榻上。
沈司旸一粒粒解开凝湘衣裳上的布纽子,第一件孝服外褂丢到地上时,他眉间荡开,轻笑说,“怪道呢,女要俏,一身孝,此话不假。”
他又贴在她耳边亲她,“我以后要死了,你也要这般替我戴孝,好不好?”
凝湘没好气的往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十九叔,你不要乱讲话!”
沈司旸下榻,他走到浴缸旁边,拧开水龙头放水,复又上榻,抱着凝湘,只说,“先让水放着,再亲一会儿。”
他转身又压了上来,压着,吻着,还不够,里头小衣又被他脱掉一件。
凝湘的手也从搂着他脖颈变成了往下环上男人的腰。
沈司旸将凝湘放卧在榻上。
美人榻临窗,虽早拉上了纱帘,但遮不住还是有几缕阳光窜了进来。
那几束春阳刚刚好的照在了深处。
沈司旸的食指正细细游走于深处,赶巧一阵细风吹过,纱帘飘起,里间正被春晖俯照……
凝湘被风吹得轻轻抖了两下身子。
她冷得蹙眉,沈司旸却一寸一寸地瞧在她身上,目光自颈下落了寸许,他在凝神,今儿的红尘化现,他有幸瞻得一瞬贞静。
窗外数声喜鹊叫,惹的他又添了新鲜心思。
美人榻旁的螺钿置物小几上,一枝开得浓艳的西府海棠正斜插在白玉瓶里。
海棠花被他拈起,带落枝丫一串水滴。
那串水珠,正做玉净瓶里的杨枝甘露,细细撒入春晖深处……
浴缸里的水差一点就漫了出来,关了水龙头,沈行长这会子正人模人样的在为凝湘调试水温。
凝湘身上裹着浴巾,脸像被火烧云染了似的,跟着红了一大片。
刚才她喊他去关水龙头,说再不关要发大水了,可是沈行长指尖捻动,偏要打趣,“你不也正发着大水吗?”
自从做了人男朋友,沈行长这人是越来越不正经。
凝湘低头,那枝西府海棠正躺在脚边。
刚才,弃罢海棠,他作海棠,撩起她的白绫子裙寸寸向上,落榫合卯,把晴光窃了。
而沈行长全程衣冠齐楚,规矩到连衬衫扣子都没解。
原来男女之事,居然一方不必脱衣服……也可以?
凝湘望着沈司旸忙活的背影,说:“你要不先出去吧,我得洗澡了,还要洗头,得要好一会儿的。”
沈司旸转头望了凝湘一眼,他唇角一扬,“我帮你洗。”
《牡丹亭》上写道:“我为他唾灵丹,活心孔,我为他偎熨的体酥融,我为他洗发的神清莹,我为他度情肠,款款通……”
这几件他今儿一并都做了。
也不便往下想了,凝湘冷不防又抖了一记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