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人实在太多了,邢洲并不打算和他的好弟弟在这里叙旧,他表现得像是第一次见到对方一样,目光淡淡扫过,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知意和陈思交换了联系方式,互相说了几句恭维话,没过一会儿,迟晓就拿着手机过来汇报,说他们的司机已经到了。

    “陈总,那我们先走了。”沈知意彬彬有礼地道别,“今晚见。”

    “咦?”

    “今晚的生日宴我们也会去。”沈知意告诉她,“很期待看到Liora登台。”

    陈思眼前一亮,不管沈知意是不是在客气,都说明她的艺人已经给业内顶尖科技公司的领导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能进一步合作的话……

    “沈知意,你还在磨蹭什么?”邢洲早就带着保镖走到了休息室门口,他停下脚步,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不耐烦,“下面真是吵死了。”

    沈知意歉意地向陈思点点头,快步追上了邢洲。与Aeolus(或者直接叫他顾风)擦肩而过时,青年的眼神和他有了一瞬间短暂的接触。

    顾风下意识立正站好,傻乎乎对他说了声嗨。

    沈知意扶了扶眼镜,也回了一个温和的笑意。

    邢洲走得大步流星,沈知意追上去后,轻声说了句什么,可惜离得太远,顾风根本听不见。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休息室外,顾风才松了一口气——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屏住了呼吸。

    身后的队友问:“队长你怎么了?怎么今天话这么少?”

    顾风想,他哪里是话少,他那是害怕!

    他和邢洲只有一半血缘关系,从小到大见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姓顾,哥哥姓邢;他是异能者,哥哥是普通人;他刚出生时,哥哥已经是个早熟的少年了……这些身份差别,让他们天然就有了隔阂。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五年前,那时候顾风刚上高中,某个周末他去郊外的别苑看望父亲,没想到邢洲也在,而且,他们还在父亲的画室里争吵。

    父亲向来以艺术家自居,经常钻进画室里连续几天不出来,平时画室的门也紧紧关着,若是顾风想进去看一眼,就会被父亲用最严厉的语气赶出去。

    但是那天,画室的门开了。顾风屏息站在门外,顺着虚掩的门缝向内窥探。画室如他记忆中的一样,有一扇采光极好的落地窗,屋里随意堆放着父亲的画,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颜料味道。窗外的阳光洒在墙面上,那里悬挂着一副高达三米的尚未完成的巨幅画作,画面中是一个顾风从未见过的美丽女子。

    女人海浪般的发丝披散在肩头,她穿着一条优雅的长裙,五官深邃,眼眸偏浅,她垂下长睫,眉宇间拢着一层轻愁。

    她低头望着画作外争吵的父子俩,那瞬间,她不像是墙上的一副毫无生机的画,倒像是一个凌驾于他们心头的神祇。

    两人的冲突愈演愈烈,顾风下意识地靠近门缝,想要听清那些他们究竟在争吵什么,哪想到下一秒异变突生——父亲居然拿起旁边桌上的裁纸刀,狠狠向着邢洲刺了过去!邢洲根本没有躲,反应迅速地抓住了那柄锋利的裁纸刀,鲜血瞬间从他的手掌涌了出来!

    门外的顾风吓得差点异能暴动,风从紧闭的走廊里凭空而起,就在这时,他身后忽然伸出来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嘘。”紧接着,一道声音响起,“安静。”

    蠢蠢欲动的异能突然平静下来,顾风鬼使神差地转头看向那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长相精致漂亮的青年,他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离近了看时,能看到他鼻梁旁一颗小小的红痣。

    顾风盯着他的脸,不知为何地脸红了。

    “你是谁?”顾风茫然问。

    青年回答:“我是沈知意,你哥哥的助理。”

    顾风:“助理?我不信。我哥才不会把一个普通的公司同事带回家里。”

    沈知意:“算你聪明,好吧,我还是你哥的老同学。”

    顾风却执意追问:“不可能,我怎么没见过他的其他同学?你是不是他的朋友?”

    沈知意笑了下:“这我可说不准。”

    顾风此时已经镇定下来,真奇怪,他知道自己胆子不算大,玩实况游戏都会被突然窜出来的NPC吓到尖叫。但说不清为什么,他和这个陌生的青年在一起时,却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安全感,平静、祥和,什么念头都冒不出来,浑身懒洋洋的。

    他那时候还是个体重接近一百六十斤的小胖子,又从小学习防身术,按理说很难被人近身,可他被青年轻轻松松拿捏住,根本没想过反抗。

    画室里又传来一阵响动,男孩压不住心中的好奇,再次大胆看向门缝。

    画室里,父亲也被自己冲动做下的事骇坏了。他仓皇地后退一步,松开那柄开刃的裁纸刀,刀子被邢洲反攥在手里,滴滴答答,血流了满地。

    邢洲冷笑一声,扔下刀子,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猛地抬起沾满血的手掌。

    父亲以为邢洲要打他,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而邢洲正是最年轻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办法反击,肩膀瑟缩,懦弱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那只带着血的手掌并未伤害到中年男人分毫。

    当父亲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邢洲的手掌穿过他的肩膀,重重地压在了墙上的女人肖像画上。

    “——你这个趋炎附势的懦夫,根本不配画她。”邢洲用掌心的鲜血在画作上留下一连串的血手印。深红色的血液顺着油画的纹理流淌下来,像是一条蜿蜒的蛇。

    画室内,静谧至极。

    画室外,沈知意轻轻拽了拽顾风的校服,轻声道:“好了,你年纪还小,他们父子的事情让他们解决,你就不要看了。”

    顾风正是好奇的年纪,实在想多听些八卦。可沈知意只是冲他笑了笑,他就稀里糊涂地跟着对方离开了画室。

    沈知意让管家给他倒了一杯热牛奶,陪他在花园里聊了会儿天。然后沈知意告诉他,他希望今天画室里发生的事情不要传出去,尤其不能告诉顾风的母亲。

    顾风嘀咕道:“我又不是什么事都会和我妈告状的小孩子。”

    沈知意凝望着他的眼睛,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真乖,我相信你。”

    顾风又莫名其妙脸红了。

    真奇怪,其实他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想和妈妈汇报的,毕竟他姓顾嘛。但沈知意不过是摸摸他的头,又冲他笑了笑,就让他心底那最后一点点告密的想法都烟消云散了。

    时间一晃过去五年。顾风几乎没再想起过那日撞见的父子争吵,本该印象深刻的事情逐渐在他的记忆里凋零,甚至于他都记不清邢洲和父亲说了些什么;但是那个戴着眼镜的青年和他鼻梁旁的红痣,却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圈,顾风今天居然在机场VIP休息室里遇到了哥哥和沈知意。

    刚才他听沈知意的自我介绍,居然还是哥哥的“助理”!

    这么多年都没从助理提升到别的岗位,哥哥是不是在压榨沈知意啊?

    ……

    邢洲对酒店向来挑剔即使,他们只在琼州停留一晚,他也不会委屈自己分毫。好在沈知意陪他这么久,对他的娇气早就了解,这次特地让迟晓定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顶层套房。

    套房面积极大,不仅有自带的小会议室、会客厅,还配有五间卧室,可供随扈入住。若是总裁深夜有什么要求,只需要按下床头电铃,就可以把人叫进主卧,“商量公事”。

    邢洲:“哼,那只吉娃娃总算做了件正经事。”

    生日晚宴六点开始,不过大多数宾客四点多就会抵达,成年人嘛,聊天社交有的是话题。邢洲和沈知意在酒店吃了顿午餐、远程开了一个视频会议、又处理了几件琐碎的公事,然后就要准备出发去晚宴了。

    光是想到今晚的宴会上会看到自己那个蠢弟弟在台上又蹦又跳,邢洲就心烦。

    “在想什么?”沈知意给他递上一条领结,“怎么一直皱着眉头?”

    邢洲懒洋洋地说:“我在想,今天这个晚宴缺了些什么。”

    他们此时正站在主卧旁的步入式换衣间里,邢洲毫不在意在沈知意面前脱光自己,再换上三件套西装,然后扬起下巴,示意让沈知意给自己系领结。

    沈知意把领结绕过邢洲的衬衣领子,手指灵巧地打着结:“缺什么?”

    “我身边缺了一位穿长裙的女士。”邢洲冲他眨眨眼,意有所指地说,“最好是长裙下什么都不穿——呃!”

    沈知意猛地收紧领结的系带,差点把邢洲勒死。

    “哎呀,”沈知意笑眯眯道,“太久没打领结,手滑了。”

    他松开领结,重新打好,然后轻轻抚平邢洲肩上的褶皱:“现在好了。”

    邢洲面色铁青:“你知道如果我被勒死在这里,你是第一嫌疑人吧?”

    “你怎么会死呢?”沈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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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凑近,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我才舍不得呢。”

    “……哼。”邢洲忽的抓住他抵在自己胸前的手臂,问,“等等,你今天就这么出门?”

    “有什么问题?”沈知意看向镜子里自己的倒影,“这可是造型师替我搭配的衣服。”

    “造型师。”邢洲啧了一声,“什么都信造型师,才是你的审美一降再降的原因。”

    镜中两位男士并肩而立,他们今日穿着颜色呼应的布鲁内罗·库奇内利西装,细羊毛面料量体裁订,完美地勾勒出肩膀与手臂的线条。

    实话实说,沈知意对服饰穿搭完全不感兴趣,他出身普通,即使现在年入数百万,他也只想把钱花在保守投资上,他对时尚的所有了解,全部来源于那些耳熟而详的奢侈品店,且认为它们的品牌溢价完全不合常理;

    与他相反,邢洲在艺术氛围里长大(虽然邢洲不愿意承认,但他的画家父亲确实在他成长过程中对他影响颇深),他对艺术、对时尚、对色彩都有相当独到的见解,他甚至会关注每年的时装周,然后批评那些首席设计师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和小模特厮混上,早就江郎才尽。

    几年前,邢洲因为实在看不惯沈知意陈腐的穿衣品味,干脆一手包揽了他的衣橱:从正式场合的西装,到健身必备的运动服,从脚下的鞋子,到袖口的配饰……

    沈知意不止一次告诉邢洲,他根本不关心自己的袖扣到底是什么等级的祖母绿,可邢洲充耳不闻,照旧沉浸在自己的换装游戏里。

    邢洲仿佛把他当成了一个专属换装娃娃,每个季度都往他的衣橱里拼命塞衣服,而且一套套都提前搭配好,沈知意早上起床后只要随便拿出一套穿上,就绝对不会出错。

    现在,沈知意站在套房配套的更衣室里,打量着镜中的自己,西装完美,领带配套,袖扣和领带夹闪闪发光——“到底哪里有问题?”

    邢洲的手指点了点他手腕上的表:“今天这种场合,你就戴这种表?”

    沈知意翻了白眼:“‘这种表’叫劳力士。”

    邢洲不屑一顾:“你这块只是劳力士的入门级罢了。”

    沈知意戴的这块纵航者有着设计巧妙的双层表盘,可以同时显示两个时区的时间,非常方便他这种需要时常出差的空中飞人。它价格确实不贵,但它是沈知意买的第一块名表,所以他对它很有感情。今天他出来得匆忙,忘了拿其他搭配的西装表,想着戴它也不算丢人。

    “摘下来。”邢洲发号施令,“宝石绿色和你今日的领带颜色不配。”

    见沈知意不动,男人懒得同他废话,大掌拉过沈知意的手,干脆利落地卸下他腕上的手表扔到一旁,几万块的表落在大理石桌上发出嗙的一声闷响,沈知意抗议:“我说过多少次,轻拿轻放!”

    紧接着,男人又摘下自己的手表,不容分说地套在了沈知意腕间。

    那是一块泰格豪雅双追针计时表,设计参考了F1赛车仪表盘,造型兼顾科技与时尚。最主要的是,它的公价一百万起步。

    沈知意想摘下来:“这么贵的表借给我,你是想让我一整晚都心神不宁?”

    “谁说是借给你的?”邢洲说,“戴在你手上就是你的,我送礼物从来没有往回要的道理。”

    皮质表带上还戴着邢洲的体温,现在这块价值一辆豪车的名表正牢牢贴在沈知意的腕间,从一个脉搏向另一个脉搏转移。

    沈知意垂眸看着腕上的精工手表,实在搞不懂为什么邢洲要如此较真——表盘颜色和领带不搭配?除了邢洲以外,还有谁会注意这种小事。

    他无奈:“我只是你的助理,戴这么贵的表太张扬了。”

    “正因为你是我的助理,代表着我的脸面,才更不能戴那种十几万的东西出去丢人显眼。”邢洲傲慢地说,“让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亏待你。”

    沈知意又问:“你把表给我了,那你戴什么?你带了其他的西装表?”

    “没有。”邢洲说,“我不戴了。”

    沈知意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全世界最注重时尚搭配的男人,居然宁可手腕空空去参加社交场合,也要把自己的表给他。

    真是荒唐。

    邢洲像是听到了沈知意心里的话,开口说:“有我这张脸在,谁还会注意我没戴表?”

    沈知意真想把手表扔回去:“……邢总,您可真谦虚。”

    “谢谢。”邢洲说,“我人生中最大的缺点,就是谦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