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伯只觉得满心无奈,简直哭笑不得。
也不知道谢小厮这脑子是不是跟他出生的时候难产有关。
平日里忠心耿耿、眼里心里只认自家少爷、最死心塌地的拥趸者,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孩子、几句捕风捉影的流言开始谴责少爷。
“小厮啊。”
谢伯放缓了语气,耐着性子细细劝解,“你肯定是听错了,少爷是不舍得少夫人经历生产之痛的,就连当初刚知晓少夫人有孕便开始忧心劳神,生怕少夫人饮食不当,这些模样你不都亲眼见过么?”
谢小厮睁着一双澄澈又执拗的眼睛,眉头紧紧蹙着,满脸的不信,执拗地摇头:“可我分明听见了……”
谢伯笑得温和,继续柔声安抚:“那肯定是别人以讹传讹、乱嚼舌根,这个孩子断然不是少爷和少夫人的。”
谢小厮的脸色沉了下去,愈发难看,他猛地一拍大腿:“难道说是少爷跟人风流一度,人家把孩子生下来悄悄养到现在!被少夫人察觉,少夫人气不过带着这来路不明的孩子进宫找陛下主持公道的?!”
燕修延对谢小厮这天马行空的联想能力叹为观止。
“谢小厮。”
他出声后从墙外走出来,垂眸看着一脸义愤填膺的谢小厮,淡淡调侃:“你去监察司做传讹官吧,市面上那些写话本的人都没你这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谢小厮全然听不出调侃,只当少夫人受了委屈、强装镇定,立刻一脸恳切地看着他:“少夫人放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只有你生的我才承认他是小少爷、并且尽心照顾他!旁人的野孩子我半分不认!”
燕修延被谢小厮这副较真的模样逗得心头一软,又好气又好笑。
他曲起修长的手指轻轻在谢小厮的脑门敲了一记,“傻小子,你家少爷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情!一天天净胡思乱想,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到这里,燕修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侧站着的谢伟恒,眼底带着几分隐晦的吐槽。
当主子的脑子里想些不正经的;当小厮的脑子里想不正常的,主仆俩各有各的离谱。
谢伟恒将燕修延眼底细碎情绪尽收眼底,薄唇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眸光温柔缱绻,只是安静望着他,笑而不语,任由他暗自腹诽。
谢小厮捂着脑袋依旧不死心,只当少夫人是顾全大局、刻意替少爷遮掩,愈发一脸悲壮,梗着脖子还要再说:“少夫人不必替少爷辩驳,你有什么苦衷——”
话音未落,谢伯生怕这孩子再口无遮拦闹出笑话,伸手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提溜小鸡仔似的将人拽住。
“谢伯,你别提溜我、谢伯……我还没说完呢。”谢小厮手脚扑腾,连连挣扎,呼声委屈。
谢伯摇头,对着燕修延与谢伟恒恭敬躬身行礼,二话不说直接提着不停闹腾的谢小厮快步退下。
院中终于清净下来。
燕修延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浅笑,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谢伟恒,眼尾微挑。
谢伟恒顺势上前半步,指尖轻轻勾住燕修延垂落的衣摆,嗓音低沉温柔带着几分缱绻:“哥哥这般看着我可是在想什么?”
燕修延瞬间收了笑意,干脆利落转头,抬脚就要走人,打定主意绝不接话、绝不搭理。
谢伟恒但凡这般温柔叫“哥哥”准没安好心,准是又要滋生不正经的念头。
“哥哥怎的这般冷漠。”
谢伟恒长臂一伸稳稳搂住燕修恒的腰,温热的薄唇轻轻印在他的后颈上:“哥哥怀着我的孩子又领着别人孩子进宫,骂名却尽数落在我的身上。”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燕修延的肩窝,嗓音压低,带着几分委屈又缱绻的笑意,“哥哥害我平白担了骂名,总该好好补偿我吧?”
燕修延没好气地挣了挣,却被身后人温柔固着,挣不开分毫。
“要补偿找始作俑者去。”
他语气冷淡:“你可以把谢小厮吊起来打一顿出气。”
误会的是谢小厮,他该解释的、该澄清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关他屁事。
谢伟恒手臂微微收紧,力道依旧轻柔,精准避开燕修延的小腹,不让他有半点憋闷不适。
唇瓣贴在他的耳廓,字字带着撩人的低哑:“旁人我一概不管,我只想把哥哥吊起来,然后……”
燕修延眼眸微睁,耳尖瞬间爆红,只觉得耳朵都被这人的荤话染得不干净了!
“谢、伟、恒!你再给我胡乱说这些不正经的话试试!”
谢伟恒低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料传到燕修延身上:“哥哥让我试那我就试试,你想听我说些什么?”
燕修延:“……”
造孽啊!
怎么就缠上了这么个荤素不忌的无赖!
他面无表情,语气平平,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我想听你说开饭了,吃完饭我就去跳井清净。”
香荷堂后院的井上严严实实盖了一块磨盘大的石板,缠了八条成人手臂粗的乌黑铁链,死死缠紧石板与井台,末端更是挂着八把沉甸甸的大锁。
燕修延伸手拨弄了一下铁链,铁链碰撞发出沉闷厚重的哐当声响。
他挑眉轻叹,“这玩意儿,别说锁一口井了,就算锁一条蛟龙在里面都绰绰有余。”
他抬下巴示意身侧的谢伟恒:“别光站着,干活了。”
谢伟恒身姿挺立,站在原地并未即刻动作,只含笑望着他。
燕修延见他磨磨蹭蹭不肯动,翻了个浅浅的白眼,主动踮起脚尖在他温热的唇上啄了一口:“麻溜的,磨磨唧唧,院里寻常老太太干活都比你利索。”
这一记短暂又清甜的亲吻,恰到好处哄得人心头发痒。
谢伟恒眼底笑意加深,不再拖沓,上前抬手逐一打开八把厚重的锁,再缓缓解开交错缠绕的粗重铁链,将所有锁链尽数归置到一旁。
燕修延伸手推了推石板,石板纹丝不动,沉重得超乎想象,掌心传来沉甸甸的触感。
“太沉了,应该有别的入口这个只是用来唬人的”
这么沉的石板,凭两个人的力气根本挪不动,至少要五六个壮汉齐心协力才能勉强移开。
谢伟恒不多言语,默默将铁链与锁重新规整锁好,恢复原本的模样不露半点被动过的痕迹。
两人并肩沿着后院慢慢转悠,细细探查每一处角落。
燕修延沿途路过石栏、盆景、石桌石凳都要伸手轻轻拉动、缓缓转动,细细探查机关痕迹,不放过分毫异常。
“嗯?听见动静没?”
他刚才转动过一张四方石凳,没听见声儿又随手转归原位,一屁股坐上去准备稍作歇息。
可刚落座,耳畔就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簌簌轻响,像是风声穿缝又像是有人在暗处轻微走动。
燕修延起身,两人对视一眼,循着那一缕微弱的声响朝着院子西角走去。
行至西侧墙角处看到一个仅容一人通行的幽暗窄口,黑漆漆的通道向内延伸,深不见底,隐匿在院墙阴影中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燕修延看着隐秘入口,眼底亮起兴致盎然的光芒,随口感慨:“回头咱们也修个密室,人家都有咱们也得跟上——算了,当我没说,你什么都没听见,不许记着更不许瞎琢磨,明白没?”
真要是被谢伟恒应下修出一间密室,日后指不定要被这人锁在里面胡闹。
那可真的就是暗无天日了。
谢伟恒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模样,唇角笑意温柔依旧,乖乖颔首,低低应了一声:“嗯。”
温柔顺从,尽数纵容。
两人不再嬉闹,先后弯腰侧身,顺着幽暗的隐秘通道缓步向下走去。
通道潮湿阴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灰尘与陈旧木质的气息,石阶微凉,蜿蜒向下。
燕修延走在前面,走了几步突然驻足,回头再度郑重看向谢伟恒:“你当真明白了?”
“明白了。”
谢伟恒眸底盛满温柔笑意,嗓音低沉缱绻,“只听哥哥的。”
通道继续前行片刻,燕修延敏锐察觉路线偏差,看来这暗道和井的方向是相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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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那口锁得死死的井就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世子倒是极会伪装藏拙的,我还以为井里真的有什么呢,倒是小看他了。”
两人顺着潮湿的石阶继续深入,片刻后,进入一间约莫三尺见方的隐秘密室,空间不大却收拾得规整干净,毫无杂乱。
燕修延举着手中的夜明珠四处看了看。
里面陈设也简单雅致,是寻常书房摆设:一张干净的梨花木桌案、一个实木书架。
书架层层叠叠,满满当当摆满了各式古籍书卷。
燕修延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几本书翻看,书页泛黄陈旧,“好像是科举必考的经义典籍。”
怎么,这位锦衣玉食的怡王世子要悄咪咪准备科考,然后去参加科举,入朝为官做天子近臣,潜伏朝堂伺机刺杀陛下,最后再改换个身份,图谋大业?
脑补完这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戏,燕修延忍不住打了个浅浅的哈欠,被自己天马行空的猜想逗笑了。
“在这里。”
谢伟恒从层层书卷中抽出一本,指尖抚过书页夹层精准找到暗藏的机关,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沓信件,纸质特殊、坚韧防水。
燕修延收敛笑意,将手中的夜明珠塞进谢伟恒掌心,随手抽出一封信拆开快速扫读字迹。
是羯国与布先生之间来往的信件,只是……布先生信中的‘主人’是谁?
燕修延指尖捻着信纸,轻笑一声,带着几分通透的嘲讽:“发现没,多数人都喜欢自己留个把柄,换做是我肯定看完就焚毁了。”
说着,他又把书翻了翻,里面倒出来一块通体漆黑、质地温润的玉佩。
燕修延俯身拾起,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精细的纹路。
上面雕刻着繁复独特的神像纹路,线条诡异,绝非大虞制式。
“是羯国信仰的神像。”
这彻底坐实了双方的勾结。
与此同时,谢伟恒抬手,指尖探向书架最高处,稳稳取下一本厚重如砖头的书。
他摊开厚重书页,书中并无文字,内里是掏空夹层,藏着一张偌大的京城全境地图。
街巷胡同、官宅民居、商铺府邸一一标注,就连近期新开的铺面都清清楚楚标记着,细致程度远超寻常官版舆图。
两人对视,目光交汇。
地图上,多处关键街巷、官府据点、交通要道都被密密麻麻的红点标记,醒目刺眼。
香荷堂的位置也标注着一枚鲜红的圆点。
“好东西啊,真是天大的好证据。”
燕修延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突的神色一顿,耳尖微动,瞬间捕捉到密室通道入口处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无法完全隐匿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谢伟恒把夜明珠收起来,动作利落的把书放回原处。
两人无需多言,默契十足的侧身闪入书架后方阴影之中,屏息凝神、隐匿身形,将自身气息尽数收敛。
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步步踏在石阶上,声响清晰可闻。
片刻后,密室里亮起光来。
来人径直走到书架前,目标极其明确,伸手精准拿起谢伟恒刚放回去的那本书。
在看清书中空空如也、地图消失不见的瞬间,他的脸色剧变,眼底涌上惊恐、慌乱与滔天寒意。
就在他心神大乱、错愕失神之际——
燕修延从书架阴影后微微探出脑袋,眉眼带笑,声线清冽悠然:“你是在找这个东西吗?”
他抬手扬了扬手中折叠整齐的地图。
“让我猜猜,真正的布先生是你,对么?”
对方自知行踪败露、身份暴露,一言不发转身就朝着出口跑,想要拼死突围逃走。
想跑?
燕修延随手抓起身侧书架上一本厚重典籍,手腕发力精准砸向那人的腿弯。
“嘭!”
是膝盖和青石地面亲密接触的声音。
燕修延和谢伟恒从书架阴影中走出,两人俯身,默契十足,一人伸手抓住一条腿,向上一提用力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