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修延并未直接闯入御史府捉拿于嬷嬷问话,而是悄悄布下一局,派人假意哄骗、拐走了于嬷嬷的孙子。
罗氏体恤于嬷嬷心疼孙子吴成,另一方面也是心怀愧疚就让她把吴成接到御史府,在厨房跟着厨子学些手艺。
御史府上下素来宽松,无人刻意拘束一个孩童,吴成性子活泼整日在庭院、后厨、回廊间肆意奔跑嬉闹。
每日最固定的行程就是去找于嬷嬷撒娇相伴,从未有一日缺席。
但今天,于嬷嬷都未曾见着孙儿半分身影。
心头惴惴不安的预感缠得人发慌,她连忙快步赶去后厨打听,往来的厨子、帮工细细回想,告知她实情。
白日里吴成听闻有杂耍班子,新奇热闹就跟人说要去瞧一眼,谁知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寒凉的慌乱席卷了于嬷嬷的四肢百骸。
她年岁已长,一生坎坷仅剩这一个孙儿相依为命,哪里经得起半点意外。
她疯了似的在偌大的御史府四处奔走询问,逢人便问,语气焦灼颤抖,可府中下人皆是摇头,无人知晓吴成的下落。
看着于嬷嬷急得面色惨白、眼眶泛红、手足无措的模样,罗氏心生不忍宽允她出府寻人,同时又特意挑了两个稳妥的府中仆役随行相助,帮她一起搜寻。
安顿好于嬷嬷,罗氏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枣汤走入清冷的书房。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御史沉静肃穆的侧脸,案上堆叠着高高的卷宗,笔墨气息浓郁。
罗氏放轻脚步将温热的汤盏置于桌角,压低了嗓音,轻声将于嬷嬷孙儿失踪、焦急寻人的事娓娓道来。
御史执笔的指尖微顿,眸光平淡无波,只淡淡开口:“此事无需理会,不必插手。”
罗氏没有多问,只柔声叮嘱了一句“切莫过度操劳,早些歇息”,就转身轻掩房门悄然退出去。
御史靠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眸底掠过一丝深邃的了然。
吴成现在应该安然无恙,被妥善安置在监察司里。
事态的走向不出燕修延所料,一无所获的于嬷嬷彻底乱了心神。
孙子是她的命根,万般无助之下,她脑中只剩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于嬷嬷步履匆匆赶到香荷堂买了两盒精致软糯的荷花酥。
很快,她被引入香荷堂僻静无人的后院中。
院中站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青衣束发,背对着院门,正是她要找的布先生。
于嬷嬷眼底燃起希冀的微光,快步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布先生,求你帮帮我!我的孙儿不见了,你得帮我找!”
布先生回过头来,隐匿在暗处的燕修延瞧着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未等燕修延细想,布先生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一语戳破要害:“你带了尾巴来,还想我帮你找孙儿?”
于嬷嬷心系自己的孙子,一路奔来方寸大乱,根本无暇顾及身后动静。
她回过头去,院墙寂寂身后空荡荡一片,别说人影连半点动静都无。
燕修延如今身怀有孕,一举一动都需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莽撞。
他探出头,动作轻盈柔和的从屋脊跃下,他抬手挥了挥爪子,笑意盈盈地开口:“布先生拉肚子的毛病好了?”
布先生神色一凛,眼底翻涌着沉沉寒芒:“是你搞的鬼。”
燕修延双手负于身后,眉眼弯弯:“是我,你不懂药理、于嬷嬷也不懂,走江湖保命的本事终究是差了点啊。”
布先生一听就知道不对,他伸手将毫无防备的于嬷嬷狠狠推向燕修延,借着推人的力道转身,足尖点地就要纵身翻墙逃窜。
刚抬腿,一股无形的眩晕感席卷全身,脑袋昏沉发胀,四肢酸软无力,身形猛地踉跄摇晃再也迈不开半步。
被推出去的于嬷嬷亦是狠绝至极,她顾不上多想,抬手拔下发髻上锋利的银簪,蓄力就要朝着燕修延狠狠刺去!
面对凌厉袭来的银簪,燕修延第一反应就是侧身抬手小心翼翼护住自己的小腹,随后他双臂环在胸前,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幕。
不过瞬息之间,于嬷嬷身形一软浑身脱力,手中银簪哐当落地整个人直直软倒,堪堪停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位置。
他既然知道于嬷嬷的身手不错,自然不会空手跟踪她。
打斗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简单粗暴的上点迷药就好啦~
燕修延上前从容不迫地取出绳子将失去反抗能力的两个人捆绑结实、堵住二人的嘴,杜绝声响。
随后抬手发力将两人精准丢到院中的高大树杈上。
处理妥当二人,自己依旧不敢动作过猛,脚尖轻点树干,小心翼翼纵身跃上茂密的树梢。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进入后院:“布先生……咦,人呢?”
小厮绕着庭院快步转了一圈,他抓着脑袋,低声喃喃自语:“奇怪了,怎么两个人都不见了?莫非是先行离开了?”
找不到人,小厮不再多留转身准备去前院,走出两步,双腿一软、眼前一黑,只听“咚”的一声,直直栽倒在地彻底昏迷过去。
树上又多了一个人。
候了一把瓜子的时间,确认再无旁人赶来接应。
燕修延纵身轻巧落地,一手提着昏迷的于嬷嬷、肩头从容扛着身形挺拔的布先生、另一只手还拎着瘫软的小厮,身形利落,几个起落间就带着三人消失,直奔监察司而去。
柳岚早早在门前等候,远远望见自家头儿身上挂着一个、提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吓得魂都要飞了,她脚下快步冲上前,脸上写满了惊恐。
谢伟恒千叮咛万嘱咐所有人,万万不可让怀有身孕的燕修延劳神费力、累到半分,眼前这一幕简直是顶风作案!
“头儿你怀着身子不是寻常时候!你直说吧是不是不想要我们活命了?”
燕修延心头微微一虚,眼神飘忽,错开柳岚焦灼的目光,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淡定模样。
布先生是三人中最先苏醒过来的。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入眼就是满目森然可怖的刑具架,陈旧的暗红色血迹斑驳附着。
“你醒啦。”
燕修延手持一面光洁的铜镜走到他面前,指尖捏着特制的卸妆药膏慢条斯理一点点拭去他脸上精心绘制的易容妆容。
“你这张脸看着挺眼熟哈,如果当年怡王未倒台我是不是该恭恭敬敬唤你一声世子爷?”
药膏缓缓擦拭,层层伪装褪去,底下原本的眉眼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阴鸷的面容清晰浮现,熟悉的眉眼映入眼帘,燕修延眼底的玩味更甚,心中彻底笃定。
果然是他!
怡王世子嘛——所以当初斩首伏法的,不过是一具身形相似的替身傀儡!
怡王本事挺大的,将私生子送去大臣府邸做小厮,又不惜重金布局将世子偷偷掉包。
就是世子混的似乎不太好,居然要自己亲自传递密信。
这份怜悯落在怡王世子(这里是私生子)眼中成了极致的羞辱与嘲讽。
他死死瞪着燕修延,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牙关紧咬:“一切都怪你!尽数怪你!”
“啊啊对,都怪我。”
燕修延神色坦然,垂眸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语气漫不经心顺着他的话敷衍:“怪我逼得怡王狗急跳墙、捏造满朝文武莫须有的罪名,妄图清君侧、谋逆造反;怪我把你掉包没被砍掉;怪我让你不惜勾结羯国外敌,屈膝做了人家的走狗。”
怡王世子目眦欲裂,厉声嘶吼:“是你!是你害得我怡王府满门覆灭、家破人亡!”
燕修延指尖轻轻覆在小腹上,眸光澄澈无辜的眨眨眼:“啊对对对,是我手把手逼着怡王起兵造反的,是我亲手毁了你的荣华富贵。”
怡王世子受不了燕修延这阴阳怪气的语调,他喘着粗气双目赤红,嘶吼着争辩:“我父王是皇祖父亲封的亲王!论长论嫡都该是我父王承位!他才是名正言顺的正统!”
燕修延掏掏耳朵,满脸漠然不屑:“狗屁的正统,皇权从无天命定数,这天下、这龙椅从来都是谁坐的稳,谁就是正统。”
粗粝直白的话语堵得怡王世子哑口无言。
他说不过燕修延只能死死瞪着,气得浑身颤抖,半天憋出一个字:“你!”
燕修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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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弯弯,笑意狡黠又恶劣:“我是个奸佞恶人,你不服?子不肖父啊,怡王的嘴皮子挺利索、颠倒黑白的本事也是一流,你倒是半点没学到。”
就在二人言语交锋之际,被绑缚的于嬷嬷缓缓苏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阴森恐怖的刑房、刺眼的刑具还有对峙的两人。
她神色骤变,眼底掠过决绝的死意,当即咬紧牙关就要用力咬舌自尽。
燕修延眼疾手快,身形一晃就至她身前,精准一扣一卸,轻巧卸去了她的下颌骨彻底断了她自尽的念头。
“别这么想不开嘛,你当真不想再见你的乖孙了?”
一句话,精准戳中了于嬷嬷唯一的软肋。
她浑浊的眼眸剧烈闪动,眼底的决绝崩塌被无尽的挣扎与牵挂取代。
燕修延依旧笑得人畜无害:“你乖孙在我手上,想让他平安活命就眨一下眼。”
于嬷嬷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这才对嘛。”
燕修延抬手帮于嬷嬷接回错位的下颌:“我又不是多穷凶极恶的人,不过是想向各位打听点事情罢了。”
话音落下,昏迷的小厮也悠悠转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四周阴森恐怖的刑房、冰冷的刑具再看看面色阴沉的布先生和神色憔悴的于嬷嬷。
最后落在一身素衣、气质清贵的燕修延身上,彻底惊得头皮发麻、方寸大乱。
“你、你是……监察司正使?我怎么会在这里——布先生、于嬷嬷?”
燕修延慵懒倚靠在实木桌案旁,抬手拿起桌上的白瓷茶盏,徐徐倒入澄澈的热茶。
袅袅茶香清淡温润,丝丝缕缕飘散开来,与刑房终年不散的血腥戾气交织在一起有些格格不入。
“既然都醒了就省些麻烦,先都自报下家门吧。”
怡王世子闭紧双唇,眸光凌厉扫过于嬷嬷和小厮,眼底满是凶狠的威胁警告之意。
燕修延眸光淡淡看向刑室的屋顶,他指尖轻弹,一滴残留指尖的茶水精准激射而出。
“啪嗒”一声轻响。
趴在屋顶的黑蜘蛛被击落直直坠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怡王世子的嘴巴、鼻尖之间。
冰凉的虫体贴在肌肤上,密密麻麻的足肢微微蠕动,骇人之极。
怡王世子浑身僵硬、头皮发麻,心底恐惧暴涨偏偏不敢张口、不敢动弹,连一丝呼吸都不敢过重生怕虫体钻入口鼻。
“行了,威胁人的已经没法出声了。”
燕修延神色淡然,冲着小厮抬抬下巴:“你来说,你跟着怡王世子多少年了?”
小厮脑袋一片空白,愣愣开口:“啥、啥一完虱子?我每日都沐浴洗衣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虱子!”
燕修延:“……”
哪来的傻子。
他从案上捞起一柄锋利的短匕贴在小厮的脖子上:“我说的是先帝二皇子怡王的嫡长子,怡王世子。”
小厮傻了眼,浑身瑟瑟发抖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结结巴巴道:“他、他不是被砍头了吗?当年行刑的时候布先生还带我去看了的!所有人都说世子已经死了啊!”
燕修延不再理小厮转头将目光落回神色挣扎的于嬷嬷身上:“轮到你了,说吧。”
于嬷嬷泪水在眼眶打转,一边是忠心侍奉多年的主子一边是自己唯一的孙儿、毕生的牵挂。
她眼底的挣扎分毫未逃过燕修延的眼。
这位普通的府中奶嬷嬷,从头到尾都知道布先生就是当年的怡王世子。
燕修延不再迂回直接一语攻心,用话诓她:“你倾尽余生、舍命效忠的主子是杀害你孩子的罪魁祸首。你在替仇人做事,明白么?”
轰!
一句话,击碎了于嬷嬷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满脸是震惊、茫然与不敢置信,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下意识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怡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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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怡王:虞睿祥弑父前几年第一个造反被送去地下等先皇的亲王。
(怡王、怡王私生子之前没有铺垫所以在这里读者看着会有些别扭,实在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