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杳看着那只手,沉默了。

    她今天来,本来只想安安静静观察一下三房的情况,结果先是被程晚晚挑衅,又是被裴肆和裴砚高调维护。

    现在又是裴京宴……

    她还怎么暗中观察?

    而且,就他们这种名义上的夫妻,有必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宣扬吗?迟早都是要离婚的,到时岂不是更麻烦。

    沈云杳半天没动静,裴京宴也不打算再等。

    他直接抬手,自己牵住了沈云杳的手,然后将她的手搭在了自己臂弯里。

    周围的人简直都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什么情况?!

    这不合理啊,那个不近女色,手腕强硬的裴氏掌舵人,竟然会当众牵起一个落魄千金的手?

    甚至还是裴京宴主动的!

    程晚晚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煞白,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沈云杳被这样摆弄一番,无语的不行。

    她动了动手臂,试图把手抽回来。

    没抽-动。

    沈云杳又试了一次。

    手腕被箍得很紧,力量不算粗暴,但绝对称得上是强硬,纹丝不动。

    这人是打定主意不松手了?

    沈云杳深吸了一口气,既然拽不开手,那就换个思路。

    她转身,直接拽着裴京宴的整只胳膊往人群外走。

    人太多了,她可不想再被围观了。

    裴京宴显然没料到,在原地怔了一下,不过很快就配合着她的步伐一起走。

    裴肆和裴砚站在不远处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迈开脚步想跟上去。

    然而,下一秒,裴京宴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冰冷、警告,眸光底下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两人的脚步生生顿住了,又对视一眼,然后默契地转了个方向,朝宴会厅另一侧走去。

    算了,要是真跟上去,搞不好小叔要把他俩扔出去。

    沈云杳拽着裴京宴穿过人群,一路到了休息区。

    走廊尽头有一间小型休息室,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

    远离了那些探究的视线,沈云杳终于松了口气,推门进去,然后赶紧甩开裴京宴的手臂。

    裴京宴紧跟着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沈云杳本来想赶他走,不过料到他也肯定不会听话。

    于是也懒得管他,径直走到窗边,透过单向玻璃往外看。

    休息室一般是专供贵客使用的,能够完完整整看到大厅的状况。

    裴京宴也没吵她,随便找了个靠近他的地方坐着,悠哉悠哉,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能单独待一会,也是好事。

    不过这份安静没持续多久。

    宴会厅那边忽然响起一阵掌声,紧接着就是主持人的声音。

    “感谢各位来宾,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出席今晚的教育慈善晚宴……”

    传来的声音很清晰,是一段中规中矩的开场白。

    看来晚宴要开始了。

    几句之后,主持人声音愈发高昂。

    “我们本次晚宴不仅是为了筹款,更是为了探讨教育的真谛。”

    “当然,教育的成功离不开家庭的支持和正确引导。今晚,我们非常荣幸邀请到了一位,在教育领域堪称楷模的人——裴正清先生!”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大家都知道,裴家三房的这位当家人,不仅在商业上成就斐然,在子女教育方面更是令人钦佩。

    他的长子裴鹤吟名校毕业,科研成果显著,年纪轻轻就在集团担任要职,可以说是年轻一代的杰出代表。

    “接下来,让我们隆重欢迎裴正清先生上台讲话!”

    掌声更热烈了。

    沈云杳眉头一皱。

    来了。

    她赶紧出了包厢,走廊另一端有个半开放式观景平台,从那里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台上的情况。

    沈云杳走过去,在靠近栏杆的位置站定。

    聚光灯开始移动,裴正清带着裴鹤吟,满面红光地上了台。

    他神情清明,姿态从容,看上去的确就是教科书里那种最完美的孩子。

    两人一走上台,台下的议论声就此起彼伏。

    “裴三爷这教育真是没话说。看看人家鹤吟少爷,这气度,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真是教导有方啊!”

    “不过还得是孩子争气,你看那小儿子,却跑去当什么明星,不务正业。”

    “都是一个爹妈生的,怎么差距就那么大呢?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彻底废了……”

    沈云杳这个方向,只能听到一些细碎的议论,但也足够猜出他们在议论什么。

    完美的案例,和失败的对照组。

    不知道从多少年前,裴家三房的两个儿子,就是这个处境了。

    赵雅芝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丈夫和儿子,听着周围的恭维声,十分骄傲。

    角落里,裴鹤翎还靠在柱子旁,手里的酒已经喝下了大半杯。

    他冷眼看着台上的两个人,眼神晦暗。

    又是这一套。

    台上,主持人也适时地递上话筒。

    “裴先生,很多家长都好奇,您是如何将鹤吟少爷培养得如此优秀?有什么秘诀可以和大家分享吗?”

    裴正清享受着台下的目光,脸上笑容都深了几分。

    “我始终相信,教育的核心在于明确的目标和执行的坚定。”

    “从鹤吟很小的时候,我就给他制定了清晰的规划。学业、特长、社交,每一项都有具体的要求和时间表。”

    裴正清侃侃而谈。

    “而现在的孩子很多都缺乏吃苦精神。作为父母,就要承担起监督的责任。我从不允许鹤吟因为一时的懈怠而放弃既定目标……”

    裴正清说了很多冠冕堂皇的话。

    中心思想就是,孩子小时候缺乏自制力,父母一定要强制执行,他们长大后会感激父母的。

    只有在高标准的要求下,才能磨砺出真正的韧性。

    裴鹤吟,就是最好的例子。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声交流,气氛很热烈。

    裴鹤吟一直低调站在裴正清身侧,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大家都没发现什么不对,只有沈云杳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正在细微的发抖。

    这种感觉不像是紧张——裴鹤吟从小到大参加过各种大大小小的活动,这种小型慈善晚宴,他不可能会紧张。

    而那个频率,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肌肉痉挛。

    仔细观察,裴鹤吟脸色也不太好。

    可裴正清和赵雅芝根本没注意到,他们正享受着这个长子带给自己的荣耀。

    裴鹤吟站在台上,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之前的应酬,为了不驳父亲的面子,他喝了不少酒,或许是影响到了药效。

    白天在办公室那种感觉,又卷土重来了。

    不行,不能在这里……

    裴正清还在讲述自己的教育理念。

    这时,裴鹤吟罕见地上前一步,凑近还在侃侃而谈的父亲,声音压得极低。

    “父亲,我有些不舒服,想先下去休息一下。”

    被打断讲话,裴正清有些不悦,“坚持一下,马上该你发言了。这个节骨眼下去像什么样子?”

    这个回答也是意料之中。

    裴鹤吟闭了闭眼,只能重新站直身体,手指深深掐进掌心里,努力克制着。

    裴正清又说了几句,主持人适时接过话头,“那请问鹤吟少爷,您对父母的教育方式,有什么感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