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杳都快气笑了,踹了他一脚。

    “真没出息,给我起来!”

    裴肆只好哆哆嗦嗦站起来,紧紧贴在沈云杳身后。

    两人又走了几米,拐了个弯,终于在一块墓碑前停下来。

    沈云杳推了他一把,“跪下。”

    黑灯瞎火的,又是在墓地,裴肆连眼睛都不敢睁开,扑通一下就跪下去。

    那声音大的,沈云杳都替他疼。

    沈云杳有点无奈,“睁开你的眼看看,这到底是哪!”

    “小婶……这、这是你给我选的墓碑吗?”

    裴肆咪咪着眼,声音都带上哭腔了,恨不得抱住沈云杳的腿嚎啕大哭。

    沈云杳简直无语了,“你睁眼,仔细看。”

    裴肆一哆嗦,只能心惊胆战睁开一只眼睛。

    借着月光,他终于勉强看清了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温婉,眉眼间与他有几分相似。

    这是他亲生母亲的墓。

    裴肆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小时候裴正海会定期带他来,后来父子关系越来越差。

    再后来,宋曼芝总有各种理由拦着他。说什么小孩子不宜多去那种地方,或者说你爸看到了又要伤心。

    他信了,也觉得宋曼芝是真的为他好,就真的不来了。

    “你妈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沈云杳淡淡开口了,“她希望你能平平安安长大,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裴肆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穿得单薄,夜风一吹来,瑟瑟发抖,地上碎石硌着膝盖,疼。

    但这一切都远不及胸口那种痛感。

    他跪在墓碑前,往前膝行两步,伸手抚摸着照片上的母亲,泣不成声。

    “妈……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真的错了……”

    沈云杳没再说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

    成长总是伴随着痛苦的,经此一遭,裴肆也算是真的长大了。

    -

    车子返程的时候,裴肆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有点红,但整个人的状态和来时已经截然不同了。

    两人到达老宅时,已经是半夜。

    四房的灯全亮着。

    裴正海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裴京宴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面前茶几上摊着那份无效的协议,以及裴京宴让人整理好的各种证据。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裴正海早就把东西看了个遍,脸色越看越难看。

    他四房平时和裴京宴的关系算不上好,少有往来。

    如今在裴京宴面前露出丑闻,偏偏他自己还老眼昏花并无察觉。是人家裴京宴的老婆帮着查出来,救了他儿子,裴正海一时倒有些心情复杂。

    不过更多的是对宋曼芝母子的怒火。

    裴正海猛地一拍桌子,“这个贱妇!我平时待她们娘俩不薄,她竟敢算计到我儿子头上!”

    他力道之大,让茶盏里的水都溅了出来,抖了三抖。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沈云杳带着裴肆走了进来。

    裴肆的眼眶还是红的,衣服上有点脏兮兮的,但却很精神,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清醒。

    沈云杳目光扫了一圈,看到了茶几上的文件,以及靠在另一边沙发的裴京宴。

    看来这两人是已经通过气了。

    “爸。”

    裴肆开口叫了一声,“我回来了。”

    裴正海盯着裴肆看了好半晌,儿子身上衣服皱了,领口歪着,身上还有好几块擦伤。

    他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有点干涩,“……没事就好。”“四哥放心吧,人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沈云杳推了推裴肆,“去坐下休息会吧。”

    裴肆乖乖坐下来,沈云杳也顺势在旁边单人沙发落座。

    “这次多亏了我小婶,”裴肆吸了吸鼻子,“要不是她及时赶到,我差点就签了那东西了。”

    沈云杳姿态放松地靠着,双手搁在膝头,十分从容,“你表现得也挺好,知道文件不能签,也能撑到我过去,倒是有几分你爸的风范。”

    裴正海的视线从裴肆身上移到沈云杳脸上,好半晌没说话。

    他脾气硬,向来不是会把谢字挂在嘴边的。但这次沉默半晌,破天荒地说了一句。

    “这份恩情,四房记下了。”

    沈云杳摆摆手,“四哥客气了,都是一家人,何况小肆现在跟着我做事,我照顾照顾也是应该的。”

    裴正海长长出了一口气,起身走到裴肆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另一边沙发上,裴京宴往椅背上一靠,不咸不淡地开口,“宋曼芝和宋宇轩还在我那扣着。毕竟是四哥家里人,我不好越过你处置。”

    裴京宴的手机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漫不经心的。

    “不过,这两个人从晚上到现在就没消停过,吵着要见四哥,说有话要当面解释清楚。”

    裴正海一听,脸色立刻沉下来。

    “不见!”

    裴正海的语气坚定又决绝,“直接赶出去!明天我会立刻让律师起草协议,该走流程的走流程,让他们得到应有的制裁。我们裴家可容不下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

    裴京宴听了似乎并不意外,点了下头,拿着手机开始发消息。

    处理完那边,裴正海才转过身面对裴肆。

    父子两个对视着,相对无言。

    “裴肆。”

    裴正海先开口了,“这些年,是爸对不住你。”

    裴肆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裴正海从来不是一个会说软话的人,可今天,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多年的坚冰,总算是开始融化了。

    “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六岁,后来宋曼枝嫁过来,我以为家里有个女人照应你,我也能安心做事。”

    裴正海叹了口气,有些感慨,“可后来,她说你不爱读书,说你花钱没个数。每次你跟我吵架,她在中间劝,我还觉得是你不懂事,是她不容易。”

    说着,裴正海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些文件。

    “是爸不好,活了半辈子,连枕边人的手段都看不穿,反而是把自己亲儿子往外推,让你受委屈了。”

    裴肆低着头,眼泪夺眶而出,吧嗒吧嗒砸在自己裤子上,却始终没有发出哭声。

    “爸,你别说了。”

    裴肆狠狠抹了把眼泪,红着眼抬起头。

    “以前的事就算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确实不争气,给你丢人了。”

    “但是从今天开始,我会好好跟着小婶做事,再也不会胡混了。”

    裴正海听了,嘴唇蠕动两下,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沈云杳等父子两个情绪都缓过来了一些,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四哥,有件事我得说清楚。这件事光靠宋曼芝和宋宇轩,恐怕做不成。”

    城西的无人仓库,那帮专为人处理这种事的壮汉,还有那份一看条款就很专业的担保协议,不可能是宋曼芝搞得定的。

    裴正海拧起眉,“什么意思?”

    沈云杳没再解释,侧过头,给了裴京宴一个眼神。

    裴京宴心领神会,从身旁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扔在茶几上。

    他淡淡道:“城西那个废弃仓库,我叫人网上查了,牵线搭桥的是二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