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生意做得很顺利,妇人把兔子和两个斑鸠都买走了。
兔子肉在县里要卖三十文一斤,镇上却卖不上这个价,毕竟去县城路远不说,还要交税,贵的那部分实际就是路费和税钱。
最后和妇人讨价还价一番,算二十五文一斤,两只斑鸠没什么肉,拢共给十八文。
称重的时候,林镜才猛然反应过来,手边连把秤都没有。
好在身处集市,周围到处是摊贩,卖什么的都有,林镜找身侧摊贩借来秤,总算把兔子卖了出去。
一共二斤四两,林镜用前世闲暇时学的乘法迅速心算着,最终一口报出价格:“诚惠七十八文钱,您给七十五文就行。”
林镜主动让了价,妇人倒也大方,掏出一整吊钱拆开,数出二十五个铜板收回钱袋,剩下的连绳儿一块儿递给了他。
这边妇人刚走,又来一个一二十岁的小姑娘,称走了那半扇麂子肉。
六斤多,近两吊钱,小姑娘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掏了钱,看其打扮,应当是哪个有钱人家负责采买的小丫头。
有时候做生意就是这样,一会子无人问津,一会子又忙都忙不过来。
小丫头还没走,又来两个人,等了会儿一人称了点獐子肉走。
林镜借人家的秤用,连着霸占了好一会儿,等客人散去,连忙把秤还回去,又在那人的摊子上买了两把蒜苗,这才道谢离开。
剩下的獐子肉莫约还有十来斤的样子,林镜拎着在集市上又转了一会儿,卖了一半左右便不再继续等了。
獐子的四条腿被人买走,林镜将只剩个身子的獐子塞进背篼,先去杂货铺买了杆最大能称二十斤的秤,又朝医馆去拿了点解痒的药。
他自己就是个沾了芋头汁就痒的体质,没想到阿荔比他还严重些,昨晚碰的芋头,今早见她还在时不时抓挠,手背都是来不及散去的红痕。
杆秤的秤砣和秤钩都是实打实的铁造的,要价不菲,花了一百五十文,解痒的药膏用蚬子壳装着,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便要二十文,同样不算便宜。
走到医馆门口,林镜似是想到什么,折返进去,又买了一小罐价格不菲的药膏,仔细揣进衣兜里。
买完这些,今日卖猎物赚的四吊多钱就花去了一大半。
林镜啧了一声,暗道这钱好花不好挣,继续布庄走去。
上回在这儿买了两身成衣,老板还塞了两件肚兜给他做添头。
后头把衣裳给阿荔,对方翻看的时候夹在里面的两片布料掉了出来,还被陈青安给看了个正着,生生闹了场笑话。
时隔十好几天,林镜想起来仍觉得耳根发烫。
所幸这次不买衣裳,老板也没再送他那种尴尬的东西了。
棉花价贵,眼看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林镜想了想,便没买棉花,而是扯了两丈质地厚实的棉布,又找老板要了些针线,打算回去手缝成盖毯。
老板拿着皮尺,利索地量了布,两手捏着布边“刺啦”一声,棉布便被齐齐整整撕下来,叠得规规整整。
“这个布料子好,本来是二十三文一尺的,你按丈买,就给你算两吊钱一丈哈。”
老板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笑得一脸精明。
林镜不是很会砍价,但还是开口道:“再少点嘛老板,那天我才在你这儿买了两套衣裳!”
“这是最低价了幺哥诶,就是看你经常照顾,不然买给别个最少我都要多收十文一丈。”
小胡子老板笑呵呵地,一看便知林镜是个不会砍价的愣头青,作出一副憨厚的样子,可眼底的精明怎么也藏不住。
林镜看了他一眼,见对方不肯再饶价,也不好一直纠缠,只得一边从怀里掏钱,一边问:“那点针线一哈好多钱?”
眼见又进账一大笔,小胡子心底乐开了花,故作大方道:“哎呀都是熟人熟事的了,针头线脑不值几个,算作添头,二回又来照顾哈!”
小胡子精明归精明,也是真的会做生意,用原价便只值几文钱的东西做添头,瞬间让客人觉得自己占了便宜,高高兴兴掏钱拿货。
林镜虽不至于觉得占了多大的便宜,但有总比没有好,几文钱也是钱,他利索地拿出四吊没拆绳的整钱放到柜台上,“你数一哈,老板。”
这些钱都是分家时邹氏给的,一两碎银,十吊铜钱,林镜担忧她搞小动作,当时便数过了,不会有错。
果然,老板粗略数了数,也说没有问题,他这才拎着捆好的布料走出布庄大门。
在镇上转了一大圈,又是卖东西又是买东西的,集市也终于散场。
街道上只剩三三两两的行人,和各自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摊贩。
林镜将买来的东西归置好,背上背篼往镇子另一个方向的码头走去。
不出意外的话,张家兄弟今日也还是在码头上给人扛货。
路上遇到一个卖瓜秧的贩子,筐子里还剩两根断了叶子的丝瓜秧卖不出去,挑着担走街串巷的吆喝。
林镜顺手把两根丝瓜秧给买下,只花了三文钱。
走到码头上时,果然看见张家兄弟的牛车在树下停靠着,那头肚子皮都已经垂下来了的老牛正埋头吃着主人提前为它准备的青草,屁股后头的地上堆着一堆冒着热气的牛屎。
一根肠子通到底,边吃边窝。
林镜暗自吐槽了一句,这才伸长脖子看向来来往往的人群。
集市散去,住在河对岸的人家都聚集在码头上等船过河,这会儿码头上攒动的全是人脑壳。
林镜朝着靠在岸边了一艘大型货船走过去,果不其然在那边看见了正给人装货的张成江。
月河镇盛产一种名为川砂仁的植物,这东西既可以做药材,又可以做香料,据说运到外地很值钱,因此常有商人来这里收购砂仁。
商人来自然不可能空着船来,会把货物在这处下下来,再用牛车运到其他不靠江河的地方去。
码头上的力工便靠着给这些来往的商船装卸货物,挣点儿辛苦钱。
看到林镜,张成江顺手把货码好,噔噔噔从舷梯上跑下来,脸上挂着惊喜的笑意:“镜子,你咋来了?不是上山去了吗?”
“运气好,昨天一上山就有货,今天带下来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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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把背篼里没卖完的獐子肉取出来递给他,“没卖完的,你们拿回去吃。”
“喂哟!恁大一坨,怕有好几斤安!”张成江接过拴在獐子肉上面的棕叶绳掂了掂,突然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眉头一竖,把肉塞回林镜手中。
“拿去拿去,不稀奇。”
这态度转变得太过突然,林镜有些不知所措地搓了搓裤腿,小心翼翼询问:“这是咋了。”
“咋了?”张成江浓眉倒竖,佯怒道:“你说咋了,你不是要跟我两个卯(绝交)了啊?”
“我啥时候说要跟你两个卯了哦!?”林镜直呼冤枉。
“不是要给我卯了安——”张成江双手抱臂,一只脚撑着身体,另一只脚尖轻点地面,拉长语调道:“那你放在我枕头底下的钱是啥子意思安?”
“哦,你说那哦。”林镜松了口气,解释道:“我是想说,在你屋头蹭了恁多回饭,实在不好意思得。”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咋子了。”林镜忍不住握拳锤了一下张成江解释的膀子,怒道:“一惊一乍的。”
哪知张成江依旧不依不饶,“不好意思?那不好意思,你这肉我也不好意思收得。”
“少给我两个拉稀摆带的,快拿到,我还要几哈点整起回山上去了,阿荔两姊妹都弄不来饭,回去晚了她两个要饿……”
“你才少给我拉稀摆带!”张成江回嘴道,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两吊铜钱,捏着绳结悬在林镜眼前。
“要么你把钱拿回去,再把肉送给我,要么我就拿这钱买你的肉,你自己看到办。”
这话便是让林镜自己选的意思了,是礼尚往来,还是钱货两讫。
林镜白了他一眼,一把薅过那两吊钱,把肉塞到张成江手里,转身就走。
“我懒得办,你自己看。”
“嘿!”张成江龇牙,“鬼胆胆儿,你看你下回来,你三嬢涛你不嘛!”
“到时候再说。”林镜已经走出去老远,混在人群中,朝张成江摆摆手,“走了。”
说归说,闹归闹,张成江远远的吼了一声,“慢点儿。”
林镜没再回话,逆着赶船的人群离开了码头。
他在街口花两文钱坐了个牛车,晃晃悠悠往回赶。
这牛车主人是比山桃村还远一点的村子里的,车上载的除了林镜,其他都是车主同村的人。
林镜坐在板车角落上,一个人也不认识,只能抱着背篼默默欣赏风景。
车上几个妇人叽叽喳喳拉着家常,说起今年雨水少,有些地势高的田连水都蓄不起来时,林镜才恍然惊觉。
竟是到了插秧的时节了。
他那两亩多水田,今年貌似还没有耙呢!!!
重活一世,属于这一年的记忆很多都已经模糊,但按惯例,林镜以往都会在头一年年底时把田犁好,等育好秧再耙田,时间刚刚好。
可对于如今的他来说,距离上一次种田,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这次光顾着分家,压根儿就没想起这茬。
“啧。”林镜抱紧怀里的背篼,心底骤然多了几分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