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陈青平两兄弟迎进家门,他们的马车停放在哪里却成了个难题。
林镜只好带着车夫将马车赶到了张家。
张家兄弟一早便出门上工去了,家里的牛棚正好空出来,可以关一关马儿。
听说林镜家来了客,要借他们家牛棚用,林氏和李氏自是没意见的,热情洋溢地帮着栓了马,还抱出一大捆草料喂马。
张德新坐在屋檐下抽着水烟,水烟筒被吸得哗啦作响,人却一声不吭。
见状,林镜虽没阻止李氏喂马的动作,但还是承诺下午会割了牛草送来。
“嗨!一点儿草草,用不着还。”林氏瞥了一眼自家男人,朝林镜笑道。
将人送出院子时,林氏凑到林镜耳边小声嘀咕:“你三姑爷就那样,不大开腔,你别多心。”
“没有的事,是我经常麻烦你们,怪不好意思的。”林镜依旧是笑,心里却明白,自己这些日子时不时便来借东西,请人帮忙,张德新不高兴也在情理之中。
心下盘算着下次去镇上,得给张德新称两斤烟叶安抚一下,嘴上却半点不提方才的事。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有些话,不必说得太过清楚。
回到家,厉卿沅已经将院子里水盆收起来,在准备做饭了,陈青安自来熟的钻进灶房帮忙,独留陈青平一个人在堂屋里,面前摆了个装满茶水的粗陶杯。
车夫陈伯一进屋便将从马车上取下来的礼品放在桌子上,然后去灶房将自家小少爷换了出来。
林镜看了一眼陈青平面前的茶杯,拿起茶壶,笑道:“村里的苦丁茶,你们怕是喝不惯,我去泡点清茶。”
“不用不用!”陈青安一进堂屋,便听到林镜这话,连忙摆手,从他手里抢过茶壶,“镜子哥,不用这么麻烦,我哥身体不好,少有喝茶,我嘛就更无所谓了。”
“那我去打点开水。”
“我去!”
说着,陈青安便噔噔噔跑出去,没一会儿便灌了一壶开水拎进来,殷勤地给他哥和林镜各自倒上。
陈家不愧是商贾之家,兄弟俩都十分健谈,陈青平因着不甚熟悉,又敬着林镜是弟弟的救命恩人,说话十分客气,言语间颇为奉承。
陈青安久没这些顾忌了,叽叽喳喳说着自己离开后的经历,又问起林镜和厉卿沅的近况。
林镜同兄弟俩闲聊了会儿,到底挂念着在灶间做饭的阿荔,于是便道:“你们先坐着,天色不早,我去和你阿荔姐把饭做出来,咱们边吃边聊。”
“好嘞!那我来帮你们,哥,你先坐会儿。”
说着,陈青安便跟着林镜走出堂屋。
陈青平看着自家跳脱的幼弟,不由失笑,兀自端起水杯缓缓吹气。
家中来客,林镜从笼子里揪出一只莫约两三斤重的兔子,手起刀落宰杀干净,弄了个仔姜兔。
除此之外,还有阿荔提前做好的蒸熏野鸭,韭菜炒鸡蛋,和几样时令菜蔬,凑了四菜一汤。
不算多丰盛,但算上陈家兄弟和陈伯,一共五个人,也勉强够吃了。
席间,陈青平才说明了此次的来意。
“先前听舍弟说林兄刚分家,还没来得及置办屋舍,我们路过临江县时恰巧碰见有人急售房屋,便出手买下,送与林兄,聊表心意。”
“这不行!”林镜想也没想,便果断摆手拒绝,“之前你们送来那么多东西和银子已经足够了,房子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几番推让过后,连陈青安都帮着说话:“镜子哥,你就收下吧,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被卖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了,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一番话说得真切,全无半点虚情假意,可林镜依旧执意不肯收下陈青平递来的房契。
可林镜依旧不为所动,礼品和之前的一百两他收得心安理得,因为那是他应得的。
但再多,便是无功受其禄了。
见状,陈青平兄弟俩还想再劝,厉卿沅却伸出手按住陈青安的手腕,朝他摇了摇头。
好不容易劝人收回了房契,厉卿沅才侧头同林镜对视一眼。
相处这么久,他了解对方,林镜是个极不喜亏欠旁人的人。
他可以散尽家财只为施救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却不愿多取别人半分三厘。
厉卿沅自小生活在尔虞我诈的京都,十八年间,见惯了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自私自利之徒。
像林镜这样,与之完全相反的纯粹之人,却是头一回见。
一见,便让人再也挪不开眼。
陈家除了在昭州开铺子做生意,手底下也有一支小商队,此次前来,除了特意当面拜谢林镜,也是顺道带领商队去别处进货,因此并未多留。
当天下午,在林镜的带领下去张家取了寄存的马车,兄弟俩便同两人告别离开了。
他们的商队在县里等候,兄弟俩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客栈,此时便要离开。
至于那张没能送出去的房契,陈青平言两家定要多多往来,以后走动时也可在那里小住,便没重新处理掉。
陈青安临走时还塞给厉卿沅一把钥匙,还告知了那处宅院的地址,让他们若是有事需要在县城留宿,千万不要客气,直接去住便是。
宅院虽说没送出,但给了居住权,用不用全在林镜。
——
翻过四月,很快便到了端阳前两日。
初二一早天不亮,两人便背着两个满满登登的背篼去了镇上。
在菜市占好摊位,将之前清洗好的笋壳叶和头一日上竹林摘的宽竹叶摆上,东面云层下才勉强露出一丝晨曦。
临近端阳,菜市卖粽叶的不止他们一家,但大多都是捡回来晒干便不管了,上头沾染着不少细毛和灰尘。
像林镜摊子上这般清洗干净,还用心裁剪过的笋壳叶不多,因此大多都愿意来他这儿买。
即便是不想包大粽子,只打算用宽竹叶包几个小粽子解馋的人家,看着摊位不染纤尘,也更愿意过来。
林镜负责给人数叶子,厉卿沅收钱,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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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笋壳叶便卖去一小半。
“幺妹,你这笋壳叶咋卖的?”一个穿戴整齐的妇人,描眉画眼,涂着大红的口脂,头上别着支锃亮的银簪子,袅袅娜娜地立在摊子面前。
手中团扇半掩住下巴,眼神落在厉卿沅脸颊疤痕上停顿片刻,开口客气询问。
一直都是林镜在前头招呼生意,还是头一回有人越过他询问自己,厉卿沅抿了抿唇,伸出修长的食指,比了个一。
林镜还在给另一个客人数叶子,还没顾上这边,便听那妇人发髻轻晃,将颊边一缕碎发甩至耳后,嗔怒道:“好没道理的妇女,我好好跟你讲话,腔都不开是啥子意思?看我不起?”
听到这话,林镜顺手将手里的笋壳叶递给前面那个客人,转头朝那妇人看过去。
“不好意思,我家妹子不会说话,笋壳叶一文一张,竹叶一文三张,你要哪个?”
“哦——”那妇人声音娇俏,闻言拉长了声线,“倒是我没道理了,对不住。”
看来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林镜视线轻轻扫过妇人簪着红绒花的堕马髻,面色如常地摆了摆手,“没事,大姐,你看你要哪种叶子,我给你数。”
那妇人前头视线一直落在厉卿沅的脸上,听得林镜的话这才侧过头正眼瞧他,却在看清他容貌的一瞬间神色慌张,话都没答便用团扇掩这脸匆匆走了。
没头没脑的刁难,问了价又不买,弄得厉卿沅一头雾水,他疑惑地看向林镜。
却见林镜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转头开始招呼另一个过路人,“大姐,买粽叶不?”
莫不是不为人知的桃花债?厉卿沅顿时好奇心大起,甚至扯了扯林镜的袖子,面露探究。
待身前无人,林镜才凑到他耳边小声解释。
“刚刚那大姐是我们村上的,就住春花家旁边。”
堕马髻,红绒花,是娼馆妓子特有的装束。
想来对方也是认出了他这个同乡,担心被人瞧不起,这才匆忙离开。
林镜不是爱嚼舌根的人,若不是阿荔追问,他自会顺对方心意装作没看见,没认出。
如今既然说了出来,他不由补充了一句,“这种事怪不得她,没得哪个姑娘家愿意干这种事,我们就当没看见。”
厉卿沅点点头,视线朝刚才那人消失的地方看去,人潮中哪还有那一抹艳红的身影。
若自己当初没有毅然划破脸颊,说不定也会如那女子一般,落入娼馆青楼当中。
结局只会更糟。
一番小插曲并未在两人的心底翻起涟漪,却不知那女子在逃离原地后,跌跌撞撞地钻进了一条小胡同。
她状似脱力一般,将整个身子倚靠在胡同墙上,手中团扇将脸遮掩的严严实实。
“若是……就好了。”
若是当初自己也能像刚才那幺妹一般,狠心将自己的脸划花,说不定也能如她一般,清清白白地嫁得一位不在意容貌的郎君,过上那样干干净净的日子。
即便清贫,却也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