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来的人多,山桃村半数人家都姓林,随便走到哪家都是沾亲带故的,因此除了少数没什么来往的外姓人,几乎每家都有人来。
十张借来的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这还是此地人爱脸面,一般吃席都不会拖家带口,除了最亲近的几家,其余皆是只来两三个人的结果。
若是全都倾巢出动,光村里的林姓本家就得坐个二三十桌了。
好在还多做了一桌备用的饭菜,林镜将自家的方桌从角落里移出来,几人动作麻利的将酒菜摆好,围坐了上去。
张成江刚坐下便打开一坛浊酒,给在座的几位各倒了满满当当的一大碗。
“哎哟!少倒点,喝不完!”文二笑呵呵地轻推张成江的手,一大口下去却是脸不红心不跳。
喝完还笑呵呵的咂咂嘴,朝身边的李氏道:“李大嫂,你还别说,这酒还怪解渴的!”
“哈哈哈,就晓得文二嬢是海量,再来点再来点!”
张成江笑着举起酒碗,“来,今天是镜子和二嫂的好日子,我们该先敬你两个一碗才是。”
“哎哟就是!”文二一拍脑袋,“你看我这好吃嘴,还没敬新郎官和新姑娘,自己倒是先喝上了,来!敬你们!”
“多谢。”林镜和厉卿沅一同举起碗,笑道:“该是我敬你们才对,这几天辛苦几位了,等明后天闲下来了,我再单独请几位好好吃顿饭。”
厉卿沅不能说话,但还是笑意吟吟地高举酒碗,同大伙儿碰了个杯,这才将碗里的浊酒一饮而尽。
林镜见状,伸手按在他手腕上,温声道:“少喝点,一会儿还要去敬酒,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虽说没有成亲仪式,但新娘子过门,还是要挨个敬酒,让亲朋好友认识一下这家新媳妇的。
“……”厉卿沅点点头,听话地放下酒碗,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菜。
林镜也连忙囫囵吃了几口,两人这才起身,由王氏这个在场唯一的直系长辈领着,从堂屋里的两张桌子开始敬酒。
屋内坐的都是本家几位族老及其亲眷,原本林明也该坐在这里的,可他将随礼给了林镜便离开了。
邹氏因村长侄孙子的事不受待见,也没和他们坐在一起自讨没趣,在外头和其他人一桌。
王氏虽说作为长辈出面,但对山桃村的人实在不熟悉,于是便由林镜向阿荔挨个介绍,“这位你先前看到过的,村长二老爷,这是二娘娘(奶奶),这是幺老爷和幺娘娘……”
坐在村长下首的便是他的幺弟林兴定,依次往下是林兴定的老伴和孙子,一个扎着冲天揪的小男孩儿。
也就是和林松打架的林天牛。
不等林镜介绍,林天牛便率先站起来喊人,举着手里装满排骨的碗,凑过来要和他们碰杯。
“二哥二嫂!我叫林天牛,二嫂你喊我牛娃儿就是!”
说完,他自顾自端着碗和两人碰了碰,又指着厉卿沅脸上的伤疤问:“二嫂,你的脸咋的呐?”
厉卿沅:“……”
他抿了抿唇看向林镜,林镜也是一顿,反应过来后连忙要开口解释,却见林兴定屈起手指敲在孙子脑袋上。
力道不轻不重,嘴上呵斥着:“吃都堵不上你的嘴,窝你的秋利(窝秋利=吃饭)!”
说罢又转头过来朝厉卿沅讪笑道:“小娃儿不懂事,侄孙媳妇还有亲家你们莫往心头去。”
王氏端着笑脸,拉着厉卿沅的手,笑呵呵地道:“嗨哟,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这外孙媳妇我满意得很,生得又高又漂亮,你说是不是,亲家?”
她自是早就发现了阿荔脸上的疤痕,但活了这么些年岁,老人家早明白了皮囊相貌不过是过眼浮云的道理。
只觉得林镜这新媳妇乖巧又可怜,言语间尽是维护。
果然,林兴定一脸讪笑,连应了几个“是”,尴尬地再次瞪了自家孙子一眼,捡着好听话夸了厉卿沅好几句这才作罢。
“没事。”
眼看差不多了,林镜这才安抚性的拍了拍阿荔的手背,打圆场道:“那幺老爷你们慢吃,我先带她去敬酒。”
“要得要得,你去。”送走林镜,林兴定这才回头和林兴邦对视一眼。
眼底没了对孙子无脑询问的尴尬,而是疑惑林镜这般俊俏一个小伙子,怎么找了个毁容的姑娘。
同样的疑惑萦绕在许多人的心里,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会像小孩儿那般直接问出口。
厉卿沅不傻,自然也看到了众人眼底的探究和怜悯。
虽说林镜和王氏的刻意维护让他心中熨帖,但还是不由暗自懊恼。
早知如此,就不该将林镜给的药膏扔到角落里不用的。
待一圈敬酒下来,他掏出小册子,‘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啥子话?没有的事。”
猜测是林天牛的话戳到阿荔的痛处了,林镜朝她扬唇笑了笑,安抚道:“天牛比小花大不了多少,不懂事,你不用理他。”
厉卿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默默转身回房,在柜子里翻找起来。
好不容易才从角落里找出两罐祛疤药膏,他打开其中一罐,用手指挖了一点,摸索着擦在脸上。
指腹下的触感凹凸不平,伤口因没得到及时处理,已然形成一点点凸起的疤痕,也不知道这药膏还有没有效果。
他突兀地叹了口气,坐在崭新的床边闷了一会儿,才走出门去。
却见林镜一直守在门口没走,眼底是隐约的担忧。
“去吃饭吧,忙了大半天了。”
“……”厉卿沅点点头,两人这才一同坐回席上。
——
夜晚,办过席面便代表已经成亲,两人在王氏殷切的眼神中被张成江和胡杏杏等人簇拥着进了一个房间。
相顾无言。
进门前,张成江特地将那方红帕从林镜怀里掏出来,挤眉弄眼地塞到他手中。
此刻林镜握着那张红盖头,一时间竟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是阿荔的房间,放哪儿似乎都不太合适,只得又塞回怀兜里。
夜色已深,月光自窗户透进来,被屋内的灯火淹没。
厉卿沅坐在床沿,床上铺着一张崭新的粗布褥单,褥单用颜料染成了大红色,却因麻布本身的缘故,颜色更接近深红。
整片的深红衬得厉卿沅因体弱而苍白的脸颊都红润了许多。
这红褥单是前两日王氏给准备的。
外孙成亲,家里竟是一件与成亲相关的东西都没有,又听说阿荔身世凄惨,是林镜从人牙子手中救来的,心中又是一阵怜惜。
那日老太太借口要去林明家坐坐,实则是拉着胡杏杏,杵着拐杖一步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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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镇上,扯了块红布,祖孙俩连夜赶制出来的。
说是给阿荔的嫁妆。
厉卿沅虽不在意这些,收到东西的时候却仍是忍不住感激。
听林镜说,自大舅离世,胡家一日不如一日,却还肯花大价钱给他这个不相干的人添妆。
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睡吧。”耳边响起林镜的声音。
只见他径自走到柜子边,将原先的褥单和一床被子取出来,就要打地铺。
厉卿沅动了动嘴唇,想说叫他过来睡觉,又觉不妥,终究是没了下一步动作。
一瞬间的犹豫,林镜已然将褥单铺好躺下了。
没有多余的枕头,林镜只得将手抬高置于脑后,身上的短打因为这个动作被拉伸,露出一截劲瘦的细腰来。
林镜的肤色很均匀,无论是裸露在外的手脸,还是被衣料包裹的腰腿都是健康的蜜色,如同质地上好的茶脂。
视线晦暗的凝固在那一截细腰上,随着盆骨和腹肌之间的八字线条往下移,最终定格在下半身系扎严实的布料上方,厉卿沅忽然觉得有些口干。
匆匆收回眼神,却落在自己放在大腿上的手上,手下的衣料触感顺滑,也不知是衣料顺滑些,还是躺在地上的人皮肤更柔顺。
桃粉色的棉布裁剪得当,针脚细密,是林镜请张家嫂子帮忙制的衣。
这衣服是乡间很常见款式,多为女子所穿,也不知道它究竟有什么魔力,穿久了,竟是越发不舍得脱下这副伪装。
想到未来有一日,谎言终究被戳破,林镜发现自己诚心相待的姑娘竟然是个大男人,也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想来会很失望吧。
应当不会气急败坏,也不会情生嗔恨而报复,因为他一直是个默然且安静的人。
谁要是让他觉得失望或是危险,他会做的,大概是第一时间抽身远离。
就如同当初分家一般。
想到这种可能性,厉卿沅只觉得干燥的喉咙又开始发涩发苦,不由轻蹙眉头,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襟。
可他这些动作都被躺在地上面对他的林镜尽收眼底。
林镜只当阿荔是和自己同处一室不自在,又见他收拢衣襟,顿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自己又不是那登徒浪子之流,至于这般严防死守吗?
即便如此,他还是出声:“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等外祖母她们走了,我便搬回那边屋子。”
想了想,又觉得语言苍白无力,于是起身出门,没一会儿便拿着一堆东西进来,用褥单在屋里挂起了一张帘子。
一边动作,一边道:“天起热乎了,过几天我去买顶蚊帐,给你挂上。”
浅青色的帘子隔绝了视线,厉卿沅这才反应过来林镜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想开口解释不能,只得闷闷的躺上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拿起放在床边小柜上的小册子。
林镜将地铺挪到帘子外面,侧躺着背对帘子,身后却一直有“沙沙沙”的声音。
没一会儿,肩膀被人戳了戳,睁开眼,一张纸条映入眼帘。
‘非汝所想那般。’
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镜没说什么,只道:“睡吧,不早了。”
眼睛重新闭上时,嘴角却向上悄悄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