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周之际,天数将倾,气运流转。太公望奉元始天尊之命下山辅周,阐截二教之争遂由暗转明,终至不可收拾。
及至商纣末年,天下大势已如沸鼎,四方英杰纷纷应劫而出,或入朝歌守成,或赴西岐助周。彼时,阐教十二金仙各有门人下山历劫,其中一人,名为杨戬。
昆仑山腰,玉鼎真人的洞府外,杨戬站在石阶下等了一刻钟。洞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几句自言自语。
“我的拂尘呢……前两天还在榻上……哦在这儿,被压到经书底下了。”
门终于开了。
玉鼎真人探出半个身子,发髻歪着,道袍的衣带系得松松垮垮,手里拿着一把拂尘和一叠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帛书。他看到杨戬,眉眼一弯,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
“来了来了,快进来。”
杨戬跨过门槛,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洞内:经书摞得到处都是,丹炉里的火早就灭了,炉灰从盖缝里溢出来铺了一地,几件道袍搭在椅背上,显然是匆忙收拾过但没收拾完的残局……
玉鼎真人把拂尘往桌上一搁,将那一叠帛书摊开,煞有介事地指了指其中一张:“你来看这个。”
杨戬走近,低头看去。帛书上画着一幅地图,山川城池的线条墨迹陈旧,但有几处被朱笔圈了出来,旁边还添了几行小字。
“商周之战,已经打了许久。”玉鼎真人收起方才那副散漫模样,神色正经了几分,“西岐那边,姜子牙在主持大局,阐教弟子已有多人下山相助,你也该去了。”
“你资质在我门下算最好的,但下山之后,光有资质不够。封神榜上的劫数,不是靠本事就能全躲过去的。你——”他顿了顿,难得认真地看了杨戬一眼,“你心里有数就行。”
杨戬点头:“弟子明白。”
洞府里安静了片刻。
杨戬以为话已经说完了,正准备行礼告辞回去收拾行囊,玉鼎真人忽然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神神秘秘的表情。
“对了,还有一件事。”
杨戬抬眸看他。
玉鼎真人一手捋着胡子,一手搭在杨戬肩上,目光里带着一种洞悉玄机的得意:“为师昨夜心血来潮给你卜了一卦,你这趟下山啊,一路虽少不了凶险,但——”他卖了个关子,拖长尾音,“会有艳遇哦~~~”
杨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真的!”玉鼎真人见他这副反应,加重了语气,“姻缘之事天机不可泄露,为师只能点到为止。你此番去西岐,路上会遇见一个人——”
“师父,”杨戬打断他,“您上个月也给我卜了一卦,说我练功时须得当心墙角,否则会磕到额头。”
玉鼎真人捋胡子的手顿了一下。
“弟子第二天在山门外练功,墙角放着一只陶罐,弟子避开了。”
玉鼎真人的嘴角抽了抽。
“所以您的卦,有时候也会不准。”
玉鼎真人把拂尘往桌上一拍:“那只陶罐是我放的吗?不是!那是、那是天意要放一个陶罐在那里!你避开了不代表卦不准,只能说明你命硬!”
杨戬没有再争辩,行了一个规整的礼:“弟子告退。”
他转身往门口走,玉鼎真人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一点不甘心的强调:“反正你记住为师的话!艳遇!迟早会遇到!到时候你就知道为师说的都是真的了!”
杨戬脚步未停,走出洞府时顺手带上了门。山风迎面吹来,将他额头的碎发拂向脑后。他站在昆仑山腰的晨光里,望着远方层层叠叠的山峦和云海,将刚才师父那番话里所有“艳遇”“天机”“姻缘”之类的字眼一一滤掉,只提取出最后一句核心信息:
下山,去西岐。
他朝自己的住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在脑中过了一遍解下来要做的事:拜见姜子牙,熟悉西岐军务,了解当前战局。
至于别的?
他抬手拂了一下肩上沾的炉灰,将那些关于“艳遇”的话语尽数抛到脑后。
……
“钩吾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目在腋下,虎齿人爪,音如婴儿,是食人,名曰饕餮。”
那时他刚化形不久,手足还是少年人的模样,指节细瘦,肩胛骨支棱着,浑身上下没几两肉。他在混沌的本源中沉睡了不知多久,醒来时已有一副人形,却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饿。
那种不同寻常的饥肠辘辘,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让他仿佛连自己的骨头都想吞吃殆尽。他咽了口唾沫,胃里空得发疼。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饕餮抬起头,看到一张倒悬的脸,红发赤眉、额生犄角,正蹲在他上方的一块岩石往下看。那双赤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兴味,嘴角咧着,露出锋利的犬齿。
“我是穷奇。”那人跳下来,蹲在他面前,打量他,“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饕餮想不起来,摇了摇头。
穷奇“啧”了一声:“不记得也好,省的麻烦。”他伸手在饕餮肩上拍了拍,“你现在太饿了,去吃点东西。”
“吃什么?”
穷奇咧嘴一笑,露出更多牙齿:“找几个人类吃了。活人最补,尤其是那些自诩正义的,嚼起来香。”
饕餮听得愣住。
他确实饿,可“吃人”两个字让他本能地皱了一下眉。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太对。
“我不吃人。”他说。
穷奇嗤了一声:“你挑什么?你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说不吃就不吃。”
另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饕餮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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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看到一块半埋在土中的巨石上坐着一个人,灰褐色的长发垂到膝边,面色苍白,五官凌厉。他靠在石头上,双臂抱胸,目光空茫茫地望着远处,好似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穷奇不耐烦地指了指那个人,介绍道:“梼杌,脑子里只有找事儿和睡觉。”
梼杌没有理会穷奇的评价,目光落在饕餮身上:“不吃人,那你吃什么?”
饕餮被问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干干净净的。他试着咬了一下自己的指尖,什么味道也没有。
“饿……”
一个含混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三人同时望去。一头看不出具体形状的浑圆肉团正从暗处慢慢滚出来,所过之处留下湿润的痕迹。
那肉团停下来,在饕餮脚边拱了拱,发出模糊不清的声响:“好饿……好饿……”
“浑沌,你闭嘴。”穷奇踢了一脚那肉团,“你一天到晚都在饿,什么时候不饿过?”
浑沌被踢得滚了一圈,又慢吞吞地滚回来,贴在饕餮脚踝边不动了。它没有五官,但饕餮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那种单纯的亲近感,像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动物,只是本能地靠近同类。
梼杌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饕餮面前。他比饕餮高了半个头,垂眼看他时,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漠然,但开口时声音温和了一些。
“你不想吃人,可以挑着吃。”他说,“只吃坏人就行了。”
“怎么分好坏?”
梼杌似乎早就想好了答案,嘴角动了一下:“很简单。你去找一个凡间的村落,挑个看着顺眼的人,化作落难少女的模样去试探他。如果对方不动歪心思,见你可怜还愿意帮你,那就算好人,不吃。如果对方趁你落难就图谋不轨——”
“那就说明他是坏人。坏人吃了,不算作恶,算替天行道。”
穷奇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你可真能编。”
梼杌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饕餮:“你试试便知。”
饕餮站在原地,胃里的空虚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有一只爪子在他腹中不停地挠。他看了一眼脚边圆滚滚的浑沌,又看了看穷奇跃跃欲试的眼神,最后把目光落在梼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好。”他答应了。
梼杌点头,转身走回石头边重新坐下。
穷奇在旁边搓了搓手,兴致勃勃地凑过来:“走走走,我带你去挑个好地方,凡间最近刚好有个镇子——”
浑沌在地面拱了拱,发出一声含糊的附和。
饕餮被穷奇半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梼杌坐在石头上,灰褐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拂动,目光还是那样空茫茫的,好像什么都在看,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察觉到饕餮的视线,他抬起眼,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去吧。
饕餮转回头,被穷奇带着朝凡间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