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饕餮坐起来，披风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穿着单衣的少年身形。晨光在戈壁尽头铺开一层淡金色的薄纱，杨戬正站在不远处，面朝着日出的方向，似在感知周围的灵气流向。
“醒了？”
“嗯。”饕餮揉揉眼睛，把披风叠好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杨戬身边。
哪吒还在火堆边躺着，混天绫盖在身上当毯子，风火轮搁在胸口，睡得四仰八叉，一点儿不要体面。
“今天往哪边走？”
“先往前探一段。”杨戬说，“昨夜的风向变了，穷奇的气息可能被风吹散，也可能是有人刻意掩盖。”
哪吒这时候翻了个身，哼哼着嘟囔了一句什么，混天绫从身上滑落。他猛地睁开眼睛，愣了两息才坐起来，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
“几时了？”
“刚亮。”杨戬说。
哪吒打了个哈欠，把混天绫往臂上一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声响。他走到杨戬旁边，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地平线，皱眉道：“奇怪……昨夜的灵气流向全变了，有人动过这一片的大地脉络。”
饕餮也感受到了什么，说：“地底有东西在动。”
哪吒和杨戬同时看向他。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所感知到的：“很深的下面，有一条河，但不是水流的那种，是——是灵力在流动？”
哪吒看了杨戬一眼：“你教过他感知灵脉？”
杨戬摇头。
饕餮的血脉天赋与吞噬相关，对灵气的流动本来就比常人敏感，这是他自己感知到的。
哪吒走到饕餮刚才站的地方，弯腰把手掌贴在地面上，闭眼感受了片刻，再睁眼时表情有些微妙。
“他说得对。这地下有一条暗脉，已经干涸上千年，但最近又被重新激活了——有人在用它输送什么东西。”
杨戬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一缕精纯的神力顺着指尖渗入地脉。片刻后，他收回手，站起来：“暗脉的尽头在西边，大约三百里外有一座废弃的古城。穷奇的气息是从那边来的。”
“那就走，”哪吒已经踩上了风火轮，“三百里，要不了多久。”
杨戬低头看向饕餮，后者仰起脸，认真回望他：“我不累。”
杨戬这才伸手把他捞进怀里，然后踏云而起。饕餮靠在他怀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渐远的戈壁，又转回来，把脸贴在杨戬的胸口。
三百里对凡人来说是一段不短的路程，但对杨戬和哪吒而言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脚下的大地逐渐变成一片被风沙掩埋了大半的废墟，残破的城墙从沙土中露出参差的轮廓，像是某种巨兽的骸骨横亘在天地之间。
哪吒在废墟边缘落下来，混天绫从臂间滑出，自行游走在周身。他收了风火轮，踏在沙地上，靴子陷进松软的沙土里。
“就是这儿了，暗脉的尽头。”
杨戬揽着饕餮落下，少年站稳后，好奇地环顾四周。
这座古城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目了，残存的柱础埋在沙里，墙面上依稀可见被凿过的痕迹。风沙把一切都磨得模糊，只有偶尔裸露出的几块刻着兽纹的石板，还在诉说着它曾有的辉煌。
饕餮蹲下来，伸手摸摸一块兽纹石板，指尖触及纹路的瞬间，他忽然顿住了。
“这里面有东西。”
哪吒转头看他：“什么？”
“活的。”饕餮抬起头，金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下面有活的东西，不是穷奇。”
杨戬走到他身边蹲下，手掌覆上那块石板，神力灌入地底。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神色凝重了一些。
“下面是一座上古的封印阵。阵还在运转，但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破坏了一角。”
哪吒凑过来，蹲在另一边看了看：“封印什么？”
杨戬垂眸看着那块被风沙磨蚀的兽纹石板，辨认了片刻上面的纹路，缓缓开口：“是黄帝时期封的，封印的是一头——”
他的话没有说完，脚下的沙土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整片废墟都在晃动，碎石从残墙上滚落，沙砾在空气中扬起一层黄色的幕帘。
饕餮下意识拉住杨戬的衣袖，杨戬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近自己。哪吒已经站了起来，乾坤圈脱腕而出悬在身侧，混天绫在风中猛地绷直。
废墟中央的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黑色的气息从裂缝中涌出来，带着一股陈腐而灼热的味道。
饕餮闻了闻那个味道，眉头微微皱起，小声说了句：“……像烧过的骨头。”
杨戬将少年护在身后，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刀尖直指那道裂缝。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上升，带着沉闷的喘息。
哪吒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语气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得，还没找着穷奇，倒是先刨出来个别的。”
黑气越来越浓，在日光下凝成一个模糊的轮廓。饕餮看着那道正在成形的东西，突然觉得血脉深处有什么在隐隐共鸣——
裂缝终于停止扩张，黑气沉降下来，凝成一副半透明的巨大兽形轮廓。那东西看起来像一头巨牛，却又不像牛——它的角是直的，向前伸展，四肢粗壮，蹄子踏在沙地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整片废墟都跟着颤了一下。
它没有眼睛。
或者说，它的眼眶是空的，里面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
哪吒看了一会儿，忽然收起了乾坤圈，混天绫也松弛下来。他转头看向杨戬：“这东西没有杀意。”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三尖两刃刀的刀尖依然指着那道兽影，但他的目光已从轮廓上移开，落在它脚下那片开裂的土地上。封印阵的碎片从沙土中半露出来，纹路依稀可辨。
“它是被放出来的。”杨戬说。
那道巨兽的身影站在废墟中央，没有进攻，也没有后退。它头颅低垂，鼻孔翕动着，眼眶中暗红色的火光在杨戬、哪吒和饕餮之间扫过，最后停在了饕餮身上。
然后它发出一声低吼。
“它在问我……”
哪吒看向饕餮：“问什么？”
饕餮自己也不太确定，他只在血脉深处感受到了一个模糊的意念。他试着朝那道兽影跨出一小步，杨戬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拦他。
饕餮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那道兽影安静了片刻，然后它慢慢低下头，颅顶几乎触到了地面。那个姿势，仿佛是一种古老的臣服。
哪吒“啧”了一声：“它认错人了吧？它是把你当成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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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但它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饕餮说着，自己也一脸困惑，“特别着急，像是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一直在找。”
哪吒和杨戬对视一眼，心里都浮现出了同一个念头。
饕餮是四凶之一，出现的地点是北海眼附近，而其余三凶也已陆续脱逃。那道古兽找的“东西”，会不会和四凶的异变有关？
“它看我的时候，好像认出我了，但它知道我不是它认识的那个人。”饕餮继续道，“它有点失望。”
“听起来怎么有点蠢？”哪吒评价说，“还是年纪大了，所以做什么都显得辛酸？”
或许是这句毒舌激怒了古兽，废墟的寂静只维持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饕餮刚把视线收回来，脚下的大地便猛地一震。那震动比方才更剧烈、更暴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被重新点燃了。碎石弹跳着滚落，残存的墙柱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饕餮被震得踉跄了一下，被杨戬一把扶住。他抬头，看到裂隙中那缕原本已经沉静的黑色气息骤然又翻涌起来，比先前浓了十倍不止。
那道巨兽的轮廓重新凝成形，但和方才已完全不同。
它不再冷静、不再迟疑，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暗红色的光芒膨胀成了两团灼热的火炭，整个身躯都在猛烈颤抖，粗壮的蹄子不断刨着地面，沙砾四散飞溅。它发出一声咆哮，整片废墟都在那声咆哮中簌簌发抖。
它朝着饕餮的方向直直冲来。
杨戬想都没想，将少年往身后一护，三尖两刃刀横档在身前。哪吒的混天绫如赤蛇般卷向那道巨兽的前蹄——
可那东西没有硬冲，而是在距离杨戬刀锋不足三尺的地方倏地刹住了。
它停在那里，目光死死锁在杨戬身后的少年身上，喘息声沉重而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在喉咙间带着细碎的撕裂音，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拼命撞击着想要破壳而出。
饕餮被那双眼眶盯得后背发凉，奇妙地感受到了巨兽的意图：它在辨认、在确认，它想要把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拔出来。
巨兽喉间发出一串含混的碎音，朝着饕餮又逼近了一寸，动作里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急切。
杨戬横握三尖两刃刀，冷冽的煞气从刀身弥漫开来，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退开。”
古兽没有退。
它的身体剧烈痉挛了一下，暗红色的目光忽然涣散，像是一瞬间被什么存在攫住了神智。它的身躯开始膨胀，轮廓变得模糊而扭曲，混着黑气从皮肤表面的裂缝中渗出来。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然后它的身体猛地炸开了——
铺天盖地的黑气从它破裂的轮廓中喷涌而出，那黑气翻滚着、膨胀着，吞噬了日光，吞噬了废墟，也吞噬了杨戬三人视线中所有清晰的东西。
饕餮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了意识。
他的身体一软，杨戬回身接住他，可少年的眼神已经失神了。杨戬低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
哪吒也停住了，混天绫在半空中僵滞一瞬，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按住了流动。
而杨戬自己，也在同一刻感到眉心天眼处涌上一阵滚烫的灼痛。他的视线被一层灰白色的雾罩住，耳边的所有声音都在极快地变远、变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