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漫过胸膛的时候，杨戬闭了一下眼。方才在寝殿里那番折腾积攒下的燥热，被冰凉的泉水一寸一寸压下去，心跳慢慢归于平稳。
那边厢，寝殿里的饕餮原本已经睡得人事不知了。杨戬临走前替他掖好了被角，又熄了两盏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烛。昏黄的光晕将整个房间笼在一种暖融融的静谧里，少年蜷在被中，呼吸匀停，脸颊还未褪尽绯红。
忽有一种毫无缘由的感觉，把他从沉沉的睡意中拽了出来。他睁开眼，视线在昏暗中晃了晃，然后落到枕边。
小小的戬戬娃娃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饕餮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来方才亲杨戬的时候，那人回吻他的温度，嘴唇贴上来时的力道，还有手指嵌进他发间时那种被包裹住的安全感……
他想再来一次。
于是他伸手把娃娃捞了起来。那个布偶躺在少年掌心里，乌色的绒线头发被烛火镀了一层暖光，眉眼绣得精致又端正，连唇角微抿的弧度都极尽相似。饕餮把它举到面前，歪着头看了一阵，然后俯身，郑重其事地亲了上去。
他亲的是娃娃的嘴唇，虽然那只是几针彩线绣出的弧线。然后他嘴唇上移，亲娃娃的鼻尖，那里绣了一小截挺直的线条。再然后是下巴，绣线密密地勾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最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娃娃的眉心处，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杨戬的眉心有什么，他今天白天刚刚感受过那道天眼开启时的气息，神秘而深邃，如同一条通向杨戬灵魂深处的隐秘通道。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娃娃的眉心——
杨戬猛地从水面下抬起了头，水流顺着他的下颌淌下来，湿透的发丝贴在额角和颈侧。他的眼睫上挂着水珠，睁开的瞳孔微微收缩，带着一种猝不及防的茫然。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那里传来一阵奇异的触感，软而绵，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含了一下。
他闭上眼，试图稳住呼吸。可第二下紧跟着来了，印在眼皮的位置。
杨戬的手撑在池沿上，冷水被他动作带起一圈一圈的波纹，打在他胸口，又退开，又涌上来。可他没法把注意力从那些触感上移开，因为每一处被触碰的地方都带着真实的温度，好似少年正趴在他身上一点一点地吻过去。
池水还在晃，可他已经不觉得冷了。
他垂下眼，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轮廓，半晌，缓缓地笑了一下，无奈中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真是不让人省心。”
而寝殿里，饕餮亲够娃娃后，把那布偶搂进怀里，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这一次他睡得很沉很香，梦里全是某个人的气息和温度。
……
第二天一早，饕餮被光晃醒。他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是在天竺国的寝殿里。
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他亲了杨戬，杨戬也回吻了他。
他偏过头，杨戬还躺在身侧，闭着眼，呼吸平稳，墨发散在枕上，卸了发冠的脸比平时柔和许多。
饕餮专注地看着他，然后把脸慢慢埋进被子里，耳朵尖从被沿露出来，烧得通红。
他昨晚到底干了什么啊……
他在被子底下闷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把眼睛露出来，偷偷看一眼杨戬。那人还闭着眼，看起来睡得真沉。饕餮不禁松了口气，庆幸自己不用立刻面对尴尬的局面。
但他挪不开目光。
杨戬的嘴唇在晨光里看起来比平时软一些，唇角微微扬着，没有平日里那种冷硬的弧度。
饕餮看着看着，心里倏地冒出一个念头——昨晚喝醉了，他其实没怎么记住亲上去是什么感觉，只记得温温的、软软的……他很想再试一次，就一次，趁着杨戬还没醒。
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撑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朝杨戬靠过去。被子在他挪动时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每动一下就停一下，确认杨戬没有醒来后才敢继续。
两寸、一寸，他离那张嘴唇越来越近，甚至能感觉到杨戬呼吸拂在他的脸侧——
就在他刚要碰到的那一瞬，杨戬睁开了眼。那双狭长的眸子清亮得不像刚醒，瞳孔里清清楚楚地映着少年凑近的脸。
饕餮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想往后退。可他忘了自己正撑着身子往前倾，一缩一退之间失去平衡，他整个人都朝杨戬栽了过去，嘴唇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的唇角。
两个人都睁着眼。
饕餮的脸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根，他慌忙想退开，嘴唇刚离开半寸，就被一只大手托住了后脑。杨戬没有用力，只是那样托着，像是在等他停下来。
饕餮不敢动，僵在原地，睫毛抖得厉害，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敢落回杨戬脸上。
杨戬等了片刻，随后在他唇角落了一下：“醒了？”
少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昨晚的事还记得？”
“……记得一点点。”
“一点点？”杨戬的语气里带着少许笑意，“我记得你好像亲了——”
“别说了——”少年把脸埋得更深了，额头抵着他的锁骨，“你别说了。”
杨戬顺从地没有再开口，抬手抚上少年后脑那片柔软的银灰发丝，指腹顺着发根摩挲下去，一下一下。
饕餮缩在他怀里没有动，过了许久，那种被包裹着的安心感慢慢涌上来，紧绷的肩膀缓缓舒展。他把脸抬起来一点点，只露出半边眼睛，悄悄瞥向杨戬。
“你是不是早就醒了？”他小声问。
杨戬没有否认：“嗯。”
饕餮又把脸埋回去，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那你——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还会亲上来？”
“……”
好有道理的样子。
饕餮答不上来，只好把脸往他胸口压了又压，恨不得自己整个塞进杨戬怀里。杨戬由着他蹭，那只搭在他后脑的手始终没有移开。
过了很久，少年才低低开口：“戬戬。”
“嗯？”
“那你喜欢我亲你吗？”
杨戬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那只手从后脑滑到他的脸侧，拇指抹了一下那泛红的眼尾。
“你说呢？”
“昨天在殿上，你说我是香香的舅母，”他鼓起勇气，“那现在我们这样——”他指指自己，又指指杨戬，“算是在一起了吗？”
“可以前我们也每天都在一起，我也每天都抱着你睡觉，你也会亲我的毛、摸我的耳朵……”他越说越困惑，“现在和以前比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他说得很认真，是真的在困惑。
杨戬用指腹触了触他的唇角：“以前，我会这样碰你吗？”
饕餮被他的指尖碰得嘴唇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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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麻，摇了摇头：“不会。”
杨戬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唇瓣贴合一息便退开：“那以前，我会这样吗？”
饕餮摇头摇得更快了一些。
杨戬没有停，又吻他的鼻尖，湿热的呼吸弄得他有点痒：“那这个呢？”
饕餮耳根红透了：“……也没有。”
杨戬看着他通红的脸颊和颤动的睫毛，没有继续亲下去。
“以前我也可以抱你、摸你、哄你睡觉，”他说，“但有些事——”
他把少年从怀里捞起来一点，让他和自己平视：“——只能在一起之后才能做。”
少年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杨戬耐心的脸，像是在一点一点消化那些话。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我以前……想舔你的时候，其实是在想这件事？”
“嗯，但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
“那我现在知道了。”少年往前凑了凑，在杨戬的下巴上极快地啄了一下，“那我以后想亲你的时候，可以直接亲了。”
杨戬被他那一下啄得微微怔了一瞬，随即眼神柔和了些许。
“可以，”他说，“想亲就直接亲。”
饕餮在他怀里蹭了蹭，又问：“那别人也能亲我吗？”
“不能。”杨戬回答得很快，“只有我能。”
饕餮“哦”了一声，在心里记下了。然后他把脸从杨戬怀里抬起来，认真地看着他，又说了一句：“那我也只有你。”
那双金眸里盛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毫不设防地对着杨戬。
杨戬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低头，吻在少年的眼皮上。少年闭上眼，感觉到那道温热的触感从眼皮慢慢滑到眉心，又停在唇角。
“好厌厌。”
“戬戬，我想亲你。”
饕餮说得直白，没有半分忸怩。
杨戬没有应声，也没有动，只安静地等着。
饕餮于是主动凑了上去，先用鼻尖蹭蹭杨戬的鼻尖，然后侧过头，把嘴唇贴了上去。他停了片刻，下唇摸索着含了一点杨戬的上唇，又退开一些，似是在试探。
杨戬没有回应，把主动权留给他，任由少年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尝试。
饕餮得到默许，又亲了上去，这次比刚才多停留了一会儿。他的嘴唇蹭着杨戬的唇角，然后顺着唇线慢慢移到中间，含住他的下唇，小心翼翼地吮了一下。
杨戬的呼吸终于乱了一拍。
他抬手托住少年的后脑，饕餮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胆子又大了些，从含着的动作转为笨拙的摩挲，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鼻息交错着。
他不知道怎么做才算好，只知道贴着杨戬的感觉很好，好到他不想松开，于是他贴着贴着就忘了动，呼吸和对方融在一起。
杨戬在那片安静的贴合中微微偏了一下头，含住他的下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在他唇缝间低低地说了一句：“换气。”
饕餮这才发现自己憋着气，猛地吸了一口，脸更红了。但他没有退开，把额头抵上杨戬的额头，睫毛刮着他的皮肤，呼吸乱了又稳、稳了又乱。
“戬戬……”饕餮小声叫他，声音软糯，仿佛含了什么化不开的东西。
“嗯。”杨戬应他，嘴唇擦着他的唇瓣。
“我刚才，亲得好不好？”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重新吻了上去。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