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有一阵敲门声传来。
玉兔和饕餮对视一眼,双双扮演起自己的角色。玉兔施法将自己变成仙风道骨的老头,拂尘一甩,长须一捋,端的好一副正经做派。饕餮则迅速伪装出体弱多病的模样,还周到地咳了几声。
“厌厌,你的气血会不会太充足了?”
“有吗?”饕餮摸摸自己的脸,触感软热,确实不太像久病之人应该有的样子,“那怎么办?”
玉兔灵机一动:“你躲床上吧,背对着门,我就说你睡着了。”
也没其他办法了,饕餮依言照做,窝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来了来了。”
玉兔走到门口,打开门。外面天光浅淡,廊下立着一行人,为首的赫然是——
——天竺公主???
只见她一身素色宫装,裙摆绣着缠枝兰纹样,乌发挽成端庄的垂鬟分肖髻,仅簪一支温润玉簪,眉眼温婉,气质娴静。
“道长,”侍女小橙对着玉兔行了一礼,方才敲门的正是她,“我家殿下听闻小王子身体有所好转,不日即将回宫,耐不住心中对幼弟的思念,特来叨扰望能先见上一面,以慰多年手足分别之苦。”
公主微微屈膝行过宫礼,语声轻柔:“望道长成全,瑶华感激不尽。”
玉兔急忙还礼:“公主言重了。”
看着瑶华期盼的眼神,玉兔眼一闭心一横,直接将人放了进去。左右十年过去了,弟弟和从前有诸多不一样之处,应该挺正常的吧?
瑶华迈步向里走,看到床上背着睡的少年时,眼里满是柔和。她提起裙装,在床沿坐了下来,手悬在半空,想摸摸少年的发顶,却又有几分近乡情怯的犹豫。
玉兔将一众侍从关在门外后,跟着来到床边,清了清喉咙:“小王子他,他有些疲乏,先睡了。”
瑶华起身对着玉兔行了个大礼:“多谢道长救我弟弟性命,让他得以破除国师‘活不过十岁’的预言,如今甚至还有望回宫。瑶华代父王母后,谢过道长大恩。”
玉兔虚扶她起身:“公主快快请起。小王子与仙有缘,贫道只不过尽了引领的职责,万万担不起如此重谢。”
瑶华起身后,又坐回了床边,留恋地看着“安睡”的幼弟。
饕餮闭眼听着她们的对话,正思索要不要找个契机醒来。虽然不太懂凡间的规矩,但他也知道公主出门一趟应该挺不容易的。如果自己一直这么装睡,会不会不太好?会不会让瑶华大费周章地白跑一趟?
胡思乱想之际,他最终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
“唔。”他撑着手臂微微起身,眼神迷离,俨然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瑶华惊喜唤他:“佑和!”
这是当年国王亲自取的,希望上天庇佑他的孩子和气安康、长命无疾。
玉兔非常有眼力见地介绍:“小王子殿下,这是您的姐姐,瑶华公主。”
饕餮软声叫她:“姐姐。”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一声“姐姐”,瑶华眼眶顿时红了,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不仪态的,张开双臂就将弟弟搂在怀里。
“姐姐在,”她哽咽重复,“姐姐在这儿呢,我可怜的佑和。”
饕餮迟疑片刻后,手搭上了她的肩,回抱安慰她:“别难过姐姐,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对啊对啊,”玉兔帮腔,“放心吧殿下。小王子的顽疾已根除,接下来只消调养几年,便可一生无虞。”
瑶华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拿出手帕擦掉泪水。
“让道长见笑了。”
“不敢不敢。”
袇房里安静了片刻。
饕餮悄咪咪地向玉兔投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玉兔扬扬眉,表示交给她就行了。
“殿下,您这次出宫,陛下和娘娘知道吗?”
话一出口,玉兔就觉得自己真是傻了,居然没话找话到能问出这种问题。开玩笑,没父母同意这小女孩能这么光明正大出来?
结果,瑶华却摇摇头:“不瞒道长,瑶华此次是偷跑出来的。”
“为何?!”
“道长可知,一月后便是绣球招亲?”
“知道。”
玉兔有些心虚,这当初还是她想的计策来着,就为了用在那取经人身上。
瑶华叹了口气:“父王唯有我与佑和两个孩子,我是女儿身,佑和又……”她顿了顿,“现如今朝中有权有势的大臣们都对王位虎视眈眈,我尚未及笄时便有好几家大族公子求娶,只盼以我和我的孩子为傀儡跟跳板,妄图取而代之。”
“父王顶着压力拖了好几年,眼看我逐渐长成,几大家族便联手施压,硬是要让父王给他们一个准话,到底将我许给哪一家?父王百般无奈之下,只得提出抛绣球招亲这一法子,为我撕出一线生机。”
“他承诺会找几个武艺高强的勇士,参与到争抢绣球之中,说这样总好过我嫁给那些公子哥。但我知道,这种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若这么轻易便能得手,那些大族的威胁也就不值一提了。”
“姐姐,”饕餮担忧地看着她,“你——”
“姐姐没事。”瑶华摸摸他的发顶,“我只是想趁着那些糟心事还没完全发生的时候,出宫看看,看看我的弟弟、看看宫外的生活、看看那些我从没接触过的新鲜玩意儿……”
“等走完这一趟,我想我应该就没有遗憾了。”
玉兔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人间的一切皆由神仙操控,他们立于九天云海之上,指尖轻捻,便拢住了凡间所有脉络:山河起落、风雨时序、世人的际遇祸福、悲欢离合……都化作记事簿几行不带情感的文字。
起初玉兔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并未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当着某个“炮灰”的面,倾听对方诉说命运的捉摸不定。
可明明这个所谓的命运,恰恰形成于她的一念之间。
当一段客观的文字描述,变成一个有血有肉之人真实的困境。当神仙不再高高在上,转而直面凡间的喜怒哀乐。当棋盘中的“弃子”没有哀叹命运的不公,而是知足地只渴望一点点她本该拥有的东西——
玉兔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她必须做点什么。
“殿下,”她诚恳道,“让我帮您吧。”
瑶华意外地看着她:“道长是说——”
“我会帮您渡过这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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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您不必委身他人,余生顺遂。”
泪水再度漫上双眸,瑶华微微抬头,压回眼中湿意,颤声说:“那就,多谢道长大恩大德。”
傍晚,送别瑶华一行人后,饕餮疑惑地看向玉兔。
“兔兔,你要怎么做?”
玉兔变回自己的容貌,眺望天竺皇宫的方向。
“没想好。”
按照原定的计划,她是可以代替瑶华去抛绣球,但她必须抛给取经人。而在经历一系列的拉扯后,取经人终会离开天竺国,她和饕餮也会重新回到天上。
后续瑶华的困境,仍旧不会有任何改变,甚至在失去饕餮这位“小王子”后,那些家族还会变本加厉,更加肆无忌惮。
所以必须有凡人入局。
……
“诚招徒弟,可教仙法。”
沉香读着眼前张贴的告示,开始思考这是不是个骗局。
他背井离乡、远道而来,本是为了拜高人、学术法,等着学成归家的那一天,能够亲手救出被困在山中的母亲。
但这告示会不会太草率了一点?就这么巧他刚到这个小镇就遇上招徒弟的?老天什么时候这么眷顾他了?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揭下那张告示,按照上面粗略的草图指引,寻着道观的方向而去。
另一边,饕餮看着水镜中沉香的身影,怀疑地问:“兔兔,你确定他行吗?”
“包的。”玉兔自信地说,“我可是用望气术观察了方圆好几百里,就这小子最出挑,紫气跟不要钱似地冒。”
没错,沉香之所以能够如此“凑巧”地看到那张告示,正是玉兔的功劳。守株不仅可以待兔,也能待人。他不在这处看到,也会在别处——玉兔几乎将告示贴满了周边所有小镇,还施了术法,只有沉香可以看见其中的内容。
“我怎么感觉他有点眼熟呢?”
饕餮凑上前想仔细看,但不知是不是玉兔法力不精的缘故,水镜映像有点模糊,他看不出什么名堂,只隐隐感觉沉香的眉眼有几分熟悉。
像谁呢?
他一时又说不上来。
玉兔不以为意:“凡人不都长得差不多?”
“也是。”
被她这么一说,饕餮也感觉是自己想多了。
“他什么时候到啊?”
“快了吧。”玉兔估摸着,“这小子有几分本事,天黑前应该能到。”
“那我们快点吃午饭吧,我都饿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玉兔恨铁不成钢,“我们可是有正事的!”
饕餮运用自己新学会的话反驳:“民以食为天。”
玉兔扶额:“好吧,真饿到你真君恐怕会找我算账。”
“戬戬人很好的,你别这么说他。”
等等,杨戬??!
饕餮忽然想起沉香的眉眼像谁了。
但不应该啊,莫非是他太过想念杨戬,想到看谁都像杨戬?
嗯,肯定是这样。
饕餮说服自己后,就专心投入了吃饭大业。
“厌厌,别吃那么多,给我留点!!!”
“兔兔你吃太慢了,不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