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一战朝廷军胜,少不了戚飞槲助力,东南军的事一敲定,她就是要被犒劳的大功臣,短期内不能是她有求于人。
没记错的话,左凌云是金陵人,没进宫前在瓯海等地待过不久。
现在西北东南各地都遭受重创百废待兴,难道说,此事是跟建兴王有关?
思来想去,他决定给二人分别去信。
这几日,魏朝除了会见那位小友让他盯着李烨,就是上朝开会,派人煎药送去沈府,日子过得十分平静。
直到这日,朝堂之上,沈梵一身朝服负手而立,与穆七等人点头寒暄。
人还没来齐,穆七赶忙侧头望来,睁大眼不可置信。
魏朝摇摇头摊手,没说话。
很快,李烨从侧边过来,金冠束发身段高挑,眉头皱起,瞧见沈梵才展开些。
早朝按例执行,各路官员奏事,群臣商议。
零碎的事情听完,李烨一点扶手,冲沈梵抬抬下巴,轻轻勾唇,“沈卿,几日不见,你可有事要奏?”
“殿下,这是此次三司会审的简要流程及结果,请过目。”
沈梵颔首,上前两步站定,将那书册双手奉上,又抬起头,“至于更为详尽的,稍后微臣会派人送去书房。”
李烨点头,接过随意一翻,目光恰好落在那个名字上,惊呼一声望来,“穆长泽?”
“你确定,这里没写错?”
此言一出,大殿也一下炸开,众人脸色各异。
“是的。”
沈梵抬头对上视线,声调平稳,“此人为重要证人,微臣当然亲自确认过,他就是故御史大夫穆玄长子穆长泽。”
一时殿内喧闹又起,一道道目光在他和穆家兄弟二人之间打转,很快又偷瞄李烨反应。
魏朝今日在阶下与几人站得都近,扭头便见,穆七脊背一僵很快如常,穆怀仁没动,甚至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倒是李烨还睁大眼,似乎完全不知情。
不过须臾,沈梵又垂首,从袖中掏出另一书册递上,缓缓道:“同样的,还有故太尉长子萧致远、二女萧淳、三子萧逸,都为这次的胜利立下了不小功劳。”
一连翻过两本,李烨蹙眉没开口,好会才合上,张张唇,“那,沈卿怎么看?”
沈梵躬身,毕恭毕敬,“全听殿下安排。”
李烨抿紧唇,往后靠上椅背,又一抬手,“各位爱卿?”
众人神色各异,面面厮觑,又默契摇头。
“虽说有功劳,可这几人先前也犯下不小错,若愿再次戴罪立功,孤便可让他们功过相抵,一切恢复从前。”
撑头思忖片刻,他又举起那册,仔细瞧一遍,沉下声,“另,杨倪生等人检举有功,即刻起恢复良籍,准许后代科考从官、从商,任何人不得另眼相待。”
霎那,群臣俯身,齐呼一声,“殿下英明!”
李烨一抬手,将目光落到魏朝身上,轻抬下巴,“那群人呢?怎么样了?”
内阁时至今日都没有专门的形制,今早进宫还吹凉风,魏朝里面穿着御赐的窄衣长裤,便又在外罩上新做的金丝红衫再束腰带,一身黑红配色在人流中并不扎眼。
“回殿下。”
他理正袖口,上前拱手,“臣等这几日已竭力劝阻,可梁晓等人仍旧不肯屈服,已于昨日在大理司地牢自尽。”
话毕,余光扫过身侧,发现那梁廷尉放在腿侧的手指抓紧,脸上也风云变幻。
喉间滑出一声短笑,很轻,魏朝没再开口,收回视线站直。
“他倒是个有骨气的。”
李烨冷哼一声,摆摆手,“至于东南军,全部发配充劳役,改日再议监军人选。”
“是。”
管事公公一扬拂尘,众人散去,大殿很快陷入沉寂。
眼看沈梵随李烨往御书房走,背影逐渐消失视野,魏朝也抬腿,抬眼正好和歪在门口的穆七四目相接。
“还以为你眼睛长在人身上了,我这么大个活人站你旁边这么久都注意不到。”
一手揽过他肩,穆七口中还叼着根草嚼,一挑眉含糊开口,“说吧,准备什么时候临幸你哥哥我?”
……
伸手将那手臂掰开,魏朝抽抽嘴角,好会憋出一句,“你不去安慰安慰她?”
这话题跑的。
穆七一扬眉,“你说她啊?”
二人并肩往前走,魏朝鼻子哼一声。
下一瞬。
“她那脾气爆的,听说这些日子宫里已经换了好几批丫鬟,首饰金银都不知道损坏多少了。”
穆七长谓一声,轻嘶一声摇头晃脑,“何况人家现在才又罚了禁闭,我这会去,可不是诚心给人找不痛快吗?”
外衫褪下搭上小臂,魏朝一侧头,从人手上接过短刀,眉梢轻挑,“更何况,你现在是有妇之夫,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刷啦一下打开,拇指抵上刀刃摩挲,他悠悠道:“我都忘了。”
“啧。”
“你能别提这事不?”
穆七深吸口气,齿关咬紧,一个字一个字从缝里挤出往外蹦,“害得一想起来,我看姜晏就手痒。”
手上反复试几遍,魏朝越瞧越满意忍不住翘唇,收好别到腰间,睨他一眼声调平平,“干什么?”
二人步子很快,说话间隙已经出了宫门,穆七抱臂切一声,拳头在胸前握紧,冷笑出声,“还能干嘛?想揍人呗。”
“随便。”
马车停下,魏朝眼神都没给个,径直上去,“留条命就行。”
“喂……”
穆七额角狂抽,在车帘放下的瞬间伸腿拦住,“没记错的话,咱俩是同一个方向吧,你就这么把我丢下了?”
四目相对,魏朝没什么表情,只轻拍自己旁边座椅。
“这还差不多。”
几步踏上大马金刀坐下,穆七双手往后垫上后脑勺,闭上眼惊叹,“这新东西就是不一样啊……”
魏朝看一眼没反驳,只在车夫扭头时摊手。
内阁近来事务繁多,李易之下落不明,他的事就全落在裴垏头上,每每有人向自己建议增设岗位时,这人却总是摆手表示忙得过来不用操心。
今日亦是如此,魏朝只是瞥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酉时二刻,黄昏时分,金銮殿内,依旧热气腾腾。
李烨坐在主位,沈梵坐在对面,侧方站着刚来不久的少年,右手握紧剑柄,目光在书卷和四周来回。
手里奏折批完,李烨深吸口气吐出,按按眉心,轻声开口,“出去走走。”
沈梵起身。
正到了后花园,天空浮上暗色,冷风骤起,那少年要跟来,被他伸手拦住。
少年张张唇,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在廊下站定,把怀里的伞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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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桥排布合理,李烨顺着往前走,沈梵很快跟上,撑起伞站他旁边。
正好帮他挡住要滴上手心的第一滴雨。
李烨侧目,唇角微动,没说出口垂眸,又听身侧嗓音低沉,“殿下在想什么?”
“我……”
喉间一阵阻塞,李烨慢慢走着,“这几日我一直没睡好,一闭上眼就是小时候的场景,我会不自觉想我们那时候玩得多好,他会凑上来抱我叫我哥哥,也不甚争吵。”
“可不知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我们就算坐在一起,我还是不懂他在想什么。”
双手撑上栏杆,他望向池塘又扭头看沈梵,很快移开,短促一笑,“有时候我也会想,若是我们没有生在帝王家,会不会是另一番场景?”
沈梵就在李烨旁边,亦步亦趋跟着,伞面往他那边倾斜,顺着他视线望向池塘,看芙蕖摇曳,一言不发。
因为他知道此刻最好的是倾听,他也确实找不到更好的方式来安慰。
雨势渐大,水珠打上伞面又滑落,地面渐渐浸湿。
李烨再望去,那双浅眸依旧没什么波动,只是唇角紧抿,人又消瘦许多,皮肤也似乎更白了。
“可万事没有如果。”
“我必须振奋起来,为了自己,为了李家,也为了你。”
他轻叹口气,从沈梵手中拿过伞柄,碰到冰凉指尖瞳孔猛缩,好会才压低嗓音,“文君——”
指节绕到一起,他也一颤,很快回神,收手抬眸,勾唇笑道:“我会忠于殿下。”
“一直,永远。”
二人走到亭中,李烨又想说点什么,便见沈梵撑住木椅脑袋往前伸,回头笑意吟吟,“花开了。”
“喜欢吗?我去摘给殿下?”
“并无大碍。”
池边木槿花香不由分说冲入鼻腔,那道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他紧咬唇侧,袖中五指紧握,最后还是轻声道:“等会就回去吧。”
沈梵一怔,“好。”
这场雨下了很久,直到夜深才停下。
满月阁二楼,角落厢房内,穆七一把接过酒壶,颇为客气给魏朝穆垚斟一杯,然后双腿搭上案,端起来就喝。
二人对视一眼,都没动,静静瞧他这副酒鬼动静。
穆七一边往口中灌酒,一边疯狂输出,一会抱怨穆长泽古板要是让他当上家主那还得了,一会疑惑这人是怎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安然无事还能回来的,叽里呱啦一堆,听得魏朝掏掏耳蜗,默默喝一口。
好在这酒味道还不错。
正咽下,穆七已经抱住银壶,面色酡红喃喃,“他还能这么站着,真是一大奇迹啊……”
魏朝眉心一跳。
下一秒,穆垚也侧目瞧来,手指轻点杯壁,好会微微蹙眉,“你明明知道你们总有一天会兵刃相见,为什么还要派人去找那绛珠仙草?”
“那老东西说的又不是假话,想把他治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魏朝垂眸。
穆七也收腿,酒壶抱在胸口,微风吹进撩起屏风薄纱,室内陷入死寂。
烛光落下,那张面庞变得忽明忽暗,少顷,他低低笑出声,“尽一点绵薄之力罢了。”
“要是日后生出感情,可别到哥这哭。”
穆七哧笑一声,被穆垚一扇子拍上,后知后觉闭嘴。
魏朝没说话,举起另一酒壶,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