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梵知道自己在做梦。
眼前先是白茫茫一片,而后一阵阵笑声响起,几个小孩儿出现,一齐往前面跑去。
远处府邸规模宏大,红砖青瓦,堂前对联灯笼挂着,却一点也不违和。
他看见自己站在中间,快步跑上台阶,拉住一妇人衣袖说要吃饺子,两侧也围上来,眨巴着大眼睛撒欢。
这妇人身段高挑形貌迤逦,只是随意打扮便惊为天人,俯身玉坠轻轻晃动。
他被弹中鼻尖,轻嘶一声。
妇人蹲下来,轻轻帮他揉着,“疼吗?”
他只觉得香气扑鼻,摇头又咧开嘴,“阿朝在哪?”
“还在书房呢,和他爹置气。”
妇人长叹一声,又抓他肩头笑意吟吟,“你去哄哄他,让他出来,说我给他带了好吃的,嗯?”
沈梵嗯一声,点头如捣蒜。
书房一推开,那少年身影模糊,只剩声音清冽,“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看看,某个饭都不吃的人,在这干什么大事啊?”
他几步上前,抓过书卷举起,一手把跳起来的人拦在后面,又一下拍在案上,“还抄诗呢?都写错了!”
“……”
“你骗我,不可能!”
“还不信?”
他一叉腰歪在桌前,指尖一指,力道重些,纸张压住痕迹,“这里是‘梵’,不是‘凡’,你少写了。”
少年一听不乐意,一下扯过哧笑,“这又不是佛经,怎么可能是你说的那样?”
“切。”
“自己查。”
他眼皮一翻,“骗你是小狗,行了吧。”
那少年静默一瞬,竟真坐下准备翻书,被他一下抓住手往外走,皱眉满目焦急,“快快快!”
少年亦步亦趋跟着,“怎么了……?”
他一回头,吐舌做出鬼脸,“吃饺子!”
说完,便一下躲到黄衣少年身后,张牙舞爪一番,无声说你来抓我呀。
“喂……”
下一秒,那少年声音又起,气得冷哼,“哪有你这样的?”
……
再然后,他站在廊下,看那少年一身白衣,被左右挟持,从身侧经过,双唇紧抿,“阿——”
那少年没说话,回头时,马尾扫上他肩侧。
他猛睁大眼伸手,却连衣角都没捉住,看那身影渐行渐远,双手握紧,正想开口。
心上猛地抽动,他惊出一身冷汗,甚至打湿床褥,才真正清醒过来。
这一切真实得过分,就好像他的确如此走了一遭一般。
可……
大脑一片混乱,脑袋疼得他直皱眉,闭上眼,只剩那少年回头瞧他的样子,脸蛋漂亮鼻梁高挺,牙关咬紧,眼下好像还有什么。
少顷。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在桌前站定,“公子?”
他抬眼,呼吸不由得一滞。
这张脸……
“嘶!”
疼痛再次袭来,他脑中一下陷入空白,再睁眼,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看来人将自己抱入怀中,只觉得好似更熟悉而且莫名心安。
一手抚上他眉心轻摁,一手拿起手帕帮他擦汗,魏朝忍不住蹙眉,自顾自呢喃,“这么烫。”
“药喝了没?”
心脏还在猛烈跳动,沈梵抿紧唇,含糊开口,“嗯。”
“有点苦。”
大脑思考缓慢,他后知后觉补充。
“我带了甜点,压一压。”
随从递来托盘,魏朝接过,一点点给他喂着,又帮他擦那些打湿的发丝,“有好些吗?”
呼吸好容易平复,痛感又袭来,遍布全身,沈梵说不了话,只合眼点头。
从他视角望去,男子微蹙着眉,面色惨白,偶有几根发丝粘到额前,还忍不住轻喘着气,这副虚弱模样直让人心口一紧。
温水打来,魏朝帮他弄几道勉强降下温,把人捞在怀里搂紧,用指尖一点点描绘出眉眼,企图找话题转移注意力,“三七前辈跟我说,李昀手下的箭上涂了五毒散,所以你才会昏迷这么久。”
意料之中。
沈梵指节微颤,眼睛睁开点,“现在什么时候了?”
室内陷入寂静。
好会。
魏朝声音很轻,“一更。”
沈梵暗自松口气。
下一秒,身侧又轻笑一声,“不过,已经是第三天了。”
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
沈梵眼皮又睁开些,在人怀里坐直,主动问起那狮子大开口之人的事。
魏朝手上一顿,眉心一跳,“公子真的要听?”
“当然了。”
沈梵仰头,与他鼻尖对鼻尖,一挑眉勾唇,“怎么?你们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能被我知道?”
……
魏朝很久没开口。
喉咙发干,又痒,目光不自觉为人停留。
喉间滚动一番,他暗自压下。
倒是沈梵轻眨双眼,一副完全没懂的模样。
再次对上视线,魏朝深吸口气主动移开,起身坐到一旁,从桌上拿起荔枝剥壳,缓缓道:“阿加莎并不是大梁人,只是东夷跑来做生意的,在这有几处酒楼。”
他动作细致,果肉弄好放进瓷碗,外壳一齐收拢包住,又慢条斯理擦指尖,很快自己接上,“签秦大人是看重他的美貌,说拿你换也是开玩笑,本质都是为了钱,所以我让人把上次陛下赐我的东珠给他,他就走了。”
沈梵靠着床头,看他一下一下拨弄着那些荔枝,心里果然平复些,舒口气,从鼻腔滑出一声轻哼,“一颗东珠可值不少钱,你就这么给他了?”
又话锋一转,“万一他日后翻脸你又当如何?”
魏朝嘴角仍微微勾着,咽下口茶,扬眉悠悠道:“破财消灾咯,谅他也没有那个胆子。”
沈梵轻笑,垂眸。
微风吹进,他轻咳一声,扯过薄被压紧,偷瞄一眼,确认人没发现,暗自放下心来。
不过须臾。
“比起这个,倒是公子,当时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手上还在忙活别的吃的,魏朝头也不抬,带些调侃意味,“若是真给出那么多,回头见着沈大人,公子准备怎么说?”
沈梵没马上开口。
一时间,室内安静极了,只流水潺潺微风阵阵,耳旁更密集的,是一下一下打上胸腔的心跳,很快将所有缝隙填满。
下一瞬,他微眯双眼望去,笑意盈盈,“当然是说,被我拿来买礼物了。”
沈梵垂下眼,唇角弧度刚好,食指点上脸颊,嗓音轻柔不少,“毕竟,我的阿野才貌无双,配得上这世间所有美好之物,便是黄金万两又如何?”
啪嗒!
魏朝没说什么,只是脊背僵住,一串荔枝掉在桌上滚到边上,被他眼疾手快抓回来,扭头迎上目光,耳根微红有些愕然。
刹那间,沈梵笑意更深,一条腿支起,抬抬下巴勾勾手,嗓音拖长,“心肝儿,过来。”
魏朝依言上前,手上还端着那瓷碗,两指正要伸进去夹果肉,被一下扯过,一愣神已经摁上男子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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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四目相对,沈梵只轻压眉头,直勾勾盯他,呼口气低声道:“疼。”
没记错的话,中的的确是心脏旁边。
魏朝把瓷碗放在一边,正摁上去又收力,轻压一下,嗓音略微发哑,“这儿?”
沈梵摇头。
“这?”
仍是轻轻晃头。
魏朝微微蹙眉。
指腹顺着肋骨慢慢往下,路过腰侧、小腹,又到腿侧、膝弯,小腿、脚踝……
他很有耐心,一点点拂过试探,“还是这?”
才过半分。
“都很难受……”
沈梵长腿一伸,让他单膝跪到自己面前,又牵住掌心托住自己脸侧,嘴角轻撇哑声道:“你抱抱我,好不好?”
……
?
!
意识到刚才是在干什么,魏朝耳根又爬上丝绯红,偏头轻咳一声,一会恢复如常,整个人坐上榻,单手环住他腰腹,让他脑袋搁在自己肩侧。
“好。”
一颗颗荔枝在口腔爆开,汁水填满每个空缺,连带空气都带上一缕清甜。
呼吸逐渐平复,沈梵仍靠着,十指相扣低声喃喃,“好喜欢你啊,阿野。”
魏朝被这直白话语烧得滚烫,心口胡乱跳着,手上仍不肯撒开,又忍不住咕噜,“那你那时候还不肯和我牵手?”
“心肝儿。”
沈梵长谓一声,侧头蹭上他脖颈,发丝轻轻挠他颈窝,闭上眼,“你明明知道怎么讨人喜欢……”
正说着,那果肉吃完,舌尖抵上指腹,沈梵没动,眨眨眼一口咬上。
“嘶……”
被直勾勾盯着,指节也变得湿淋淋,触感柔软,一瞬心痒难耐,魏朝失笑,“看来你恢复的不错啊?是我白担心了?”
沈梵笑弯眼望他,许久,又咬一下退出来,手撑到他腰侧,只咫尺之遥。
魏朝瞳孔微缩,一侧手指收紧,深吸着气。
下一瞬,那指尖一点点爬到床前,沈梵整个上身压下来,把瓷碗端起来,飞速坐好,一个字眼一个字眼蹦出,“当然,不是。”
……
魏朝现在一点也不想说话。
许久,手心闷出细汗,他索性抽离,坐直些,干吞口水,嗓音哑得厉害,“我得走了,明日还有早会——”
沈梵没说话,只是拉住他指根,抬起眼抿唇,举起小碗晃晃。
魏朝看他些许,掌心托住脸肉又舍不得大力,只轻轻捏几把,最终轻叹口气,双手环住人,把剩下的一颗颗喂给他吃。
等他净了手回房,见沈梵半身压着被子,双眼睁开条缝,指尖还轻点,只得几步上前。
“我今晚哪也不去,就陪着你。”
顺手拉过椅子坐下,他替人掖好被角,拢住手心轻拍,“睡吧。”
“我不会走。”
沈梵这才点头,又盯他好会,“我睡不着。”
“睡不着?”
指腹摁住他指骨,魏朝思忖片刻,“那我给公子唱摇篮曲?”
沈梵哈口气,睡眼惺忪,眼角浮现泪痕,破涕为笑不可置信,“你还会这个?”
“哈哈……”
“公子怎么能小瞧我呢?不是都夸我才貌无双了?”
“喂……”
“……”
香炉还燃着飘出阵阵,里面是酸枣仁一类都具安神助眠之效,最后一缕香气消散前,那双浅眸终于合上。
“你们终将分开,就在不久的将来。”
这句话又在耳边响起,魏朝双眸一暗,掌心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