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梵从御书房出来时,魏朝还立在金銮殿一侧,抱剑歪着,见他站定直起身并肩往外走,状似随口一问,“方才公子进书房,太子同你交谈了什么?”
“只是三司会审的事?”
“张潜案很快能结,相关案件我也详细与太子殿下汇报了一番。”
沈梵脚步一顿,脸色有点不好看,“然后……”
魏朝走到前方又回头,轻哼一声扬眉,“然后什么?”
“李昀要见他?”
沈梵甫一抬眼,正好对上人带上淡然笑意的眼神,一瞬蹙眉,好会才道:“你知道?”
何止是知道啊。
腹诽一句,魏朝转过身,双臂背在背后往前走,缓缓开口,“李昀向来是那样子,诡计多端,对待对手软硬兼施,不是吗?正巧没几天是太子生辰,这个时间点,最好借题发挥了。”
“当初在金陵,我可是吃了好大个教训,这才多久,自然忘不了。”
身后脚步渐起。
“到时候你们去吧,我就在外面守着。”
待二人挨到一起,他才又侧头,压低声音,“不过,公子记得再带点人马埋伏着。”
喉间滑出一声轻笑,沈梵伸长手,轻弹他鼻头,“你的意思是,觉得自己保护不了我?”
“自然,不是。”
魏朝抓住他手轻揉自己鼻头,一个字个字从齿缝吐出,而后轻嘶一声瞧他,宛转悠扬,“只是因为李昀声望太高又精于算计,我怕整个王府都藏满机关,人手不够用,伤到我家公子可就不好了。”
远远瞥见道人影,沈梵飞速抽回手,又被拉住放在腿侧,一根一根掰开插入,形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他掌心轻颤,想缩回反被抓得更紧,抽口凉气放弃了挣扎。
向下望去,只见人整只手盖住他的,没留一点缝隙。
难怪动弹不得。
下一秒,魏朝偏过头,靠上他肩侧,“走吧,我们回去。”
“……大理司还有公务要处理。”
“你在御书房待到现在,一会太阳都要落山了,再跑一趟大理司回去得什么时辰?”
魏朝猛睁大眼,不由分说把人往另一方向牵,轻哼一声,“大理司那么多人,少了你难道会寸步难行?”
“哎……?”
沈梵被扯得步子飞快,急中生智,一手抓住他袖口,“那你呢?御林院——”
“哎呀公子。”
魏朝一手捂住他嘴,被紧盯几秒又轻叹口气,暗自压眉,“所有事我都安排好了,你就不能早些回去?我想吃你府上新来的厨娘做的江南菜还不行吗?”
沈梵还在状况外,“不是,喂……”
“走吧走吧,我饿了。”
手心蹭出薄汗,魏朝才舍得撒开,只是一瞬又搭上沈梵肩,悠悠道:“明日还有一场恶战呢,可得休息好咯!”
沈梵被他带得不断往前,后方也空无一人,最后只能认命上了贼车。
酒足饭饱温情些时候,魏朝便换身衣服出了沈府,借着月色走进满月阁,轻轻吹着口哨。
半刻钟后,二楼拐角处包房内,有男子端坐着,片刻起身,“先生。”
他应一声,大马金刀在对面坐下,捂住唇角变了声调,“准备的如何?”
“一切按先生要求,均已安排妥当,只待明晚您一声令下,李昀等人便会无处可逃。”
话毕,萧致远带着面纱垂首,唇角微动,那句话最终被压下。
室内陷入沉寂,许久,才被划破。
“放心吧,救驾有功,你们萧家便是功臣,再表表忠心,自然能风光回京。”
“但我给你人,可不是让你在这想这些那些主仆情深的戏码的。”
魏朝拿碗盖撇着浮沫,徐徐道:“李昀曾经对你是很不错,可你也要想想,是谁让萧家变成如今这样,是谁,让你萧致远人人得而诛之的?”
萧致远脊背一僵。
“你也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我相信不必多说也能明白。”
泉水倒掉又冲入,魏朝仍然压着嗓子,长袖掩面,抿一口呼出热气,语速不禁放缓,“好好做吧,不为令尊的在天之灵,也要为你仅剩的家人,为了那些无辜逝去的亡魂。”
窗外月色更深,微风吹进,房内安静极了。
萧致远深吸口气,袖中手指握紧,好会嗓音低哑,“是。”
“去吧。”
魏朝颔首,晃晃鞋尖,“我等你的好消息。”
人才一走,屏风微微晃动,片刻之后,有高挑身影缓缓浮现。
今晚菜品酸甜度很高,粘得喉口都发干,魏朝没动,一口口喝着清茶。
“主上,您真的放心将我们的人交给他?”
迟疑一瞬,临沧业微微俯身,压低嗓音,“若是他生了二心投奔太子,那——”
后面的话被他兀自截断,低头站在身侧,一言不发。
“那就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沉寂许久,魏朝又抿一口放下瓷碗,嗓音带了凉意,“毕竟离了我,他萧致远只是个人人喊打的反贼,在东南军也没有自己的一草一兵。”
“尝过胜利果实的人,是不会放过每一丝可能的,哪怕这东西,日后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也再所不惜。”
单手把玩着小碗,再一使力上面便裂开痕迹,他勾唇扬眉,幽幽道:“不然,他当初,也不会疼得说不出话还让你继续给他安上那东西,只为了让我相信他,对不对?”
临沧业抿紧唇,唇角微动,最终没说出来。
少顷。
“用最低价换最高回报,就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一手捻起糕点凑到鼻尖,魏朝嗅嗅放下,侧头看他,“这批不行,让他们换了。”
临沧业端起,正欲说点什么,便见魏朝眯眼,周身冷下来,立马单膝跪下,“是。”
“属下僭越。”
“什么样的东西配什么样的人,这点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手肘撑上一侧扶手,他轻啧一声捧住脸侧,状似不解蹙眉,缓缓道:“为什么总是在同一件事上犯错呢?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了?”
临沧业甫一抬头,便见那整张面孔都隐在夜色中,明明轻声笑着,却无端让人后背发凉。
他头垂得更低,“……属下知错。”
呵。
鼻腔泄出一声冷哼,他望向窗外,没再言语。
不知不觉日光初升,碰上休沐,魏朝便在家里待着,等待沈梵传音。
酉时三刻,他提前用了晚饭,和禁卫军一起在王府不远处歇下,玩起摇石头猜谜语划拳的游戏,时不时往盯梢方向瞧一眼。
而屋内,美酒佳肴一应俱全,还有女子素手抚琴,曲调优美动人,细细一听带了哀伤。
李昀今日一身白袍,长发只用木簪束起,比起从前寒酸不少,只这张脸还矜贵迤逦。
上下打量他一番,李烨喉间微动,没说话。
不过须臾,李昀端起酒杯,垂眸满是歉意,“让兄长见笑了,这女子是跟我从幽州回来的,听不见也说不了话,能弹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还望兄长海涵。”
“琴弹成什么样倒是无所谓,宫里又不缺舞技乐手,个个脑袋灵光讨巧,昨日听说的曲目今日便赶着奉上,我都听够了。”
酒杯推来,李烨没动,指尖轻点,“重要的是,五弟,你想与我说些什么?”
“还能是什么啊?”
李昀撑住下颌,笑意吟吟,“再过些时候我便要服劳役,恐赶不上十五庆生,自然是来请兄长叙旧的。”
叙旧?
“叙什么旧?”
席上摆了满满一桌,李烨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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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没拿,望向他不禁冷笑,“再回忆一遍,你是怎么一次次派人暗杀我,怎么逮着机会便要对我痛下杀手的?”
“兄长说笑了。”
李昀又倒一杯,自顾自喝着,声调慢慢降下来,“你我生于帝王家,这些都是无可避免的,反过来想想,若是今日是我入主东宫,你李烨也未必不会对我产生恶念。”
沉默许久,李烨也找不到理由辩驳,“……至少不会如你这般。”
室内鸦雀无声。
忽地。
“噗!”
“哈哈哈……”
一手捂住唇角轻咳,李昀趴在桌上,瞳孔折射出一丝亮光,又滑过一道极轻的泪痕,他吸吸鼻头,再抬眼时眼角发红,呢喃半天才能听清在说什么。
“可当初,赢的难道不是我吗?为什么我还是错了呢?”
李烨指节一顿,又见李昀眯起眼,握住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从小到大,我哪样不比你好?”
“琴棋书画、骑射谋略,每回考核都能压你一头,就连沈澜都忍不住对我频频夸赞,难道还不能说明我的优秀?”
李烨眉心一跳,“你——”
“说起沈澜,我有个问题憋心里好久了,一直没问出来。”
李昀伸出手掌一下打断,若有所思半天,支起脑袋盯他一会,才道:“你久不成婚,是不是因为喜欢沈梵?”
……
头皮略微发痒,李烨迟疑一瞬,很快回答,“没有。”
李昀点点头,“那就好。”
直觉他话里有话,李烨心跳猛地加快,指尖摁上桌面,眯起眼,“你这是何意?”
李昀长舒口气,摆摆头,“因为你若是喜欢上他,这辈子就完了啊……”
“不对,是任何人。”
下一秒,他自己斩断话头,望过来时意味深长,“任何人喜欢上他,都会完蛋的。”
“什么意思?”
脑袋愈发昏沉,他强迫自己睁开眼,胸腔猛烈起伏着,喘着粗气撑桌望他,“你说清楚!”
李昀眨眨眼,“想知道?”
霎那间,李烨砰的一声倒在桌上,耳边熟悉嗓音响起,他抓住桌角的手指收的更紧。
“告别前,让我再为你敬上一杯吧。”
李昀站直,见他整张脸都闷出汗,齿关咬紧又松开,抬头瞪自己的模样,发出一阵阵愉悦笑声,一摆手高声喊道:“送太子殿下上路!”
被一左一右挟持着往外走,他难受得喉口发闷,短哨很久才吹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李昀猛睁大眼,从齿缝憋出一句,“你还带了人?”
“怎么?只许你在香料里下药,不许我在外设防,世间哪有此等道理?”
李烨捂住胸口,撑着门框,嗤笑出声,“不出意外的话,禁卫军最迟半刻钟后就能到达,到时候,你们,一个也逃不掉。”
“是吗?”
一瞬,李昀歪在桌前,一字一句,轻飘飘道:“那就先把你杀了,只剩我,我看他们如何抉择。”
“来人啊。”
李昀扬扬手,无数黑衣人掏出箭矢,纷纷对准李烨,他一眼也不看,“放箭!”
李烨咬紧牙关。
夜色朦胧,李烨大口喘气,企图让自己清醒过来,许久才到院中,还没踏出,那嗓音又起。
“怎么?逃不掉了?”
那长箭竟是奔着心脏而来!
他一转身,没来得及躲开,便听嗖的一声。
霎那间,有人一把推开他,被一箭穿心。
才过半分,大门被一脚踹开,曹迁带人站定,后方列阵。
月光下,面纱揭开,才能瞧见那张脸庞,已经透出不正常的白。
“文君兄?”
李烨心上一跳,忙抱住他,“文君?”
“你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