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冰沙在西市爆火的消息,顺着层层人潮,悄然传入了魏王府。

    入夏暑气蒸腾,魏王李泰本就偏爱搜罗市井新奇雅物,府中属官数次提及,西市一名女子接连造出引火木、花香皂,如今又凭一款清甜冰沙搅动半座长安,连不少世家女眷都特意遣人驱车,只为尝上一碗。

    他听闻之后,心中只当是长安又一位心思灵巧的市井商户,并未多想,更没有将其与年初城外坊那桩小事联系在一起。

    彼时不过微服偶然路过,随口为一名路引残破的孤女说了一句话,记忆早已模糊,只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轮廓。

    这一天午时之前,他褪去亲王制式锦袍,换上一身白色常服,只带两名便装护卫随行,轻车简从,悄然踏入西市。

    没有仪仗开路,没有随从喧哗,刻意将自身气息压到最低,只想安安静静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新奇凉食,能在这个时节搅动整座长安。

    整条街巷,最热闹的依旧是临街那处摊位。

    冰爽的花果香气混着皂香扑面而来,远远便能驱散几分燥热。阿诚、阿墨穿梭在人群之中,忙着打包、收钱、递货,我立在摊位正中,从容调度往来客人,眉眼沉静,举止有度,在喧嚣烟火里,自有一份安稳笃定的气场。

    李泰立在人流外侧,隔着层层攒动的人影,随意扫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目光便骤然顿住。

    那抹素色身影,那挺直的脊背,那即便身处市井也不曾流露半分怯懦的眉眼,莫名与半年前城外坊司署里,那个濒临被驱逐却依旧不肯屈膝的孤女,缓缓重合在了一起。

    他心中微动,带着几分意外与探究,缓步穿过人群。护卫不动声色地隔开两侧行人,却并未刻意清场,只留一条窄窄的通路,尽量不引起旁人过度瞩目。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记忆彻底清晰。

    “是她?”李泰轻声道。

    他没想到我就是那个当初被坊正按律要驱逐出城,被自己随口一句话救下的江南孤女。

    李泰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脚步不停,径直走到了摊位正前方。

    我正在低头为客人打包冰沙,余光忽然瞥见一道清挺身影停在摊前,周身气场内敛,却自有一股迫人的贵气。

    抬眼的一瞬,目光相撞。

    素衣清俊,眉眼温润,那份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度,即便刻意收敛,也依旧醒目。

    刹那之间,城外坊司署的画面猛地撞入脑海。

    晨雾之中,坊正下令驱逐,差役步步紧逼,绝境之际,那道清淡却极具分量的声音骤然响起,一句“且慢”,便将我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是他。

    那个我记了好多天,始终不知姓名、不知来历的救命贵人。

    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惊喜、感激,又夹杂着几分对上位者的本能敬畏。

    我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放下手中陶碗,快步走出摊位,撩起裙摆,恭恭敬敬屈膝下拜,额头微垂,语气恳切郑重:

    “民女……见过贵人!当日城外坊司署,若非贵人出言相护,民女早已被逐出长安,葬身荒野。此恩刻骨铭心,今日有幸重逢,还请受民女一拜!”

    这一拜,发自肺腑,不带半分刻意逢迎。

    周遭原本喧闹的声音,瞬间轻了几分,不少客人诧异望来,却没人敢上前打扰。

    李泰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我第一眼便认出了他。

    他负手立在原地,静静看着我伏身的背影,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听不出太多情绪:

    “姑娘不必如此多礼,先起身吧。”

    我没有立刻起身,依旧伏在地上,轻声问道:“不知贵人尊姓大名?民女一直感念救命之恩,却不知如何能见到贵人。”

    “我是魏王李泰。”

    淡淡几个字,传入耳中。

    魏王李泰。

    最受大唐皇帝宠爱的皇子,名动长安的魏王。

    我心头狠狠一震,原来当初随手救我一命的,竟是这样一位人物。

    敬畏更甚,再次郑重一拜:“民女见过殿下,感谢殿下当日的救命之恩。”

    李泰见状,主动上前一步,轻轻扶起了我。

    掌心温度微凉,力道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

    “起来吧,姑娘无需惶恐。”

    我借着那股力道,缓缓直起身,依旧微微垂眼,不敢与他直视。

    天家皇子,身份云泥之别,即便他态度温和,那份与生俱来的威压,依旧让人心生拘谨。

    李泰目光落在我脸上,看着我略显拘谨的模样,轻声开口问道:

    “对了,说了半天,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定了定神,恭声作答:“民女叫时晴川,时辰的时,晴空万里的晴,山川的川,殿下叫我晴川便好。”

    我这么说,是拉近距离,毕竟既是恩人,又可能在以后的路上,需要他的帮助。但对于古代人,叫名不带姓,属于亲昵称呼了,他显然很意外,但从他情绪里,我看到了“乐意”。

    “时晴川,好名字。”

    李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扬起,打破了这份略显僵硬的气氛:

    “若你当真觉得,欠本王一份恩情,也不必刻意寻什么谢礼。”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摊位上晶莹剔透的冰沙,语气带着几分轻缓的趣味:

    “听闻你这花果冰沙,独绝西市,不少人踏破门槛只为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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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碗。今日本王既然来了,不如便请本王尝上一碗,算作你报答这份救命之恩,如何?”

    一句话,瞬间消解了所有的紧绷与疏离。

    没有高高在上的索取,没有刻意的威压,反倒像寻常友人一般,用一种轻松的方式,收下了我的谢意。

    我心头一松,连忙抬头,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殿下说笑了,不过一碗冰沙,何谈报答。不知殿下偏爱哪一种口味?青梅、野莓,还是梨花?”

    李泰看着我放松下来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淡淡道:

    “随意即可,选一种你最拿手的。”

    “是。”

    我转身快步回到摊位,亲自挑选了一碗色泽最通透的梨花冰沙,用干净的木勺细细舀匀,再配上一片新鲜梨花点缀,双手捧着,恭敬递到他面前。

    冰凉的陶碗散发着淡淡的凉意,清甜的香气萦绕鼻尖。

    李泰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碗壁,轻轻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绵密冰沙在舌尖化开,清甜不腻,凉意顺着喉咙淌下,瞬间抚平了夏天的燥热。

    他微微颔首,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

    “确实绝妙,难怪能引得西市沸腾。”

    一碗冰沙很快食尽,陶碗被轻轻放在摊位旁的木案上。

    李泰抬手理了理袖摆,目光再次扫过摊位上琳琅满目的货品,嘴角微扬:

    “晴川姑娘……呃,晴川,这碗冰沙,本王记下了。”

    我连忙躬身:“殿下喜欢便好。”

    “嗯。”他点头。

    李泰不再多言,转身示意随行护卫。

    临走入人流之前,他脚步微顿,侧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自然:

    “晴川,往后若是再出新物件,本王或许还会再来。”

    话音落罢,他再不回头,身影很快被西市的人潮吞没。

    直到那道贵气身影彻底远去,我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放松下来。

    我的两位宿命之人,早已在长安的烟火里,全部登场。

    黎扶苏,是陪我走过泥泞、步步提点的知己。

    魏王李泰,是开局赠我生机、手握权柄的靠山。

    而我,站在喧嚣的摊位前,望着长安的繁华与暗流,心底无比清楚。

    从魏王李泰踏足西市的这一刻起,我的商途,便再也不只是市井烟火。

    朝堂的风,已经开始朝着我,缓缓席卷而来。

    不远处的树荫之下,黎扶苏静静立在光影里,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中。

    素衣下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润。

    长安的风,终究是吹来了。